第36章Chapter036
乐缇怔怔地望着他通红的双眼,直到又一颗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她才恍然惊觉一一
自己竞然哭了。
她一向很少流泪,工作再辛苦,压力再大,她都咬牙扛过。上一次这样落泪,还是七年前在机场,当她握着那张飞往美国的机票,却发现自己连签证都没有的时候的无助。
而此刻这滴泪带着千钧重量,重重砸在贺知洲的心上,几乎瞬间压垮了他,疼得他几乎快要喘不过来气。
乐缇注视着他,低声喃喃:“你总是这样…”贺知洲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指尖微颤,眼看就要触碰到她的脸颊。她也没有躲,就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泪水浸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贺知洲,这几年你有想过我吗?”
他喉咙发疼,…每一天。”
“为什么不来找我?"乐缇看着他,“到底发生了什么?”贺知洲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翻涌着剧烈的痛苦与挣扎,甚至连与她对视的勇气都在瞬间溃散。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冷汗悄然浸湿了后背。乐缇心中其实有无数个问题,这些年反复煎熬着她。而这两个问题,是她最想问的。
看着他此刻的反应,她忽然偏过头,极轻地笑了一下,带着了然的苦涩:“没关系,不想说就不用勉强。”
“我明白,人生总有太多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她轻声说,像在说服他,也像在说服自己,“其实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恨你的。恨你在我刚发现好喜欢你的时候离开,恨你那样决绝地从我的世界彻底消失。”乐缇的话语在办公室里静静回荡。
“可是……当我再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明白了,我其实没那么恨你。“她舒了一口气,对他露出一个很轻的笑,“过去几年,我每天都在想该怎么忘记你。我讨厌那种感觉一-每次觉得自己快要走出来了,却又在梦里见到你,第二天醒来,一切又回到原点。”
乐缇看似平静的叙述,却藏着足以将贺知洲立刻淹没的暗流。“这种周而复始的折磨,我不想再经历了。我试着去认识新的人,比如羿扬…他很好,我也想过,要不要试着喜欢他。“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我估不到。我甚至……好几次希望一觉醒来就能失忆,把关于贺知洲的一切,从小到大的所有记忆,全都抹掉。”
贺知洲僵立在原地,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不断滚落。心中那片荒芜里仅存的生机,仿佛也被她的话语一寸寸抽走。“高三那年,总有人不停地问我贺知洲去哪了?你怎么不跟他联系了?“乐缇喉间再次泛起哽咽,“我只能说……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他就是这么突然消失了,把我也……丢下了。”
“不是的……乐缇,你听我…“贺知洲的声音嘶哑不堪。“可我现在不想再这样内耗下去了。“乐缇轻声打断他,“我知道你在国外过得不错也没那么遗憾了。现在我们都需要move on,你有了乐队,前途无量;我的事业也上了轨道,忙得不可开交。以前那些事……你都忘了吧。”贺知洲浑身僵硬,连牙齿都在微微打颤,徒劳地重复:“我没忘,我…没有忘。”
然而她对他的宣判尚未结束。
“我既然答应了房东,就会履行承诺。等一个月到了,你就……搬走吧。“乐缇说到最后,再次转过身,不再看他的表情。“你知道的,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曾将真心托付过的人,要如何退回到安全距离,只做隔岸观火的朋友?至少她做不到。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七年光阴堆积的冻土,绝非一句单薄的解释能够消融。既然他选择缄默,她也不愿再亲手揭开结痂的伤疤。可当“Move on"真正说出口,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并未降临。那感觉更像从她的骨血中活生生剥离了一部分,留下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无穷无尽的空洞。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突兀响起。乐缇蓦地回过神,转身快步走向办公桌,接起电话时声音已恢复平静:“喂,怎么了?”
“Letty,有访客到了。"前台的声音传来。“好,请她在会客室稍等。”
挂了电话,乐缇抬眼便对上贺知洲苍白的脸色和彻底黯淡的眼眸。她说不清此刻的心情,只觉得鼻尖再次涌上酸楚。想起他还没吃早餐,她随手从柜子里拿出一碗即食燕窝粥,递过去时避开了他的视线,谢谢你给我送硬盘。没吃早餐的话,我这里只有这个燕麦粥了,或者楼下商场有一家小馄饨还不错你可以试试。”贺知洲望着那碗再普通不过的粥,竞情不自禁地弯了弯嘴角。可与此同时,温热的泪水却不听使唤地持续滑落,毫不留情地揭露着他此刻的狼狈与痛楚笑容与眼泪在他脸上并行。
他的灵魂正抽离体外,沉默地观看着另一个自己在悲喜的边界渐渐崩解。乐缇不敢再看他。
怕多看一眼就会心心软。
怕稍一迟疑就会后悔。
“你可以在我办公室休息一下再走,我先去会客一一"她垂下眼睫,迅速调整好表情,侧身准备从他身边走过。
就在擦肩的瞬间,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是贺知洲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乐缇怔在原地,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他握得很小心,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刚刚压下的酸楚再度翻涌。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颗泪珠就已不受控制地滚落了下来。两个人同时停在原地。
恰在此时,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了两下推开。模特Amy摇曳生姿地走进来,刚摘下墨镜露出明媚笑意,看见室内情景便怔在原地。她的视线敏锐地落在两人尚未完全分开的手上,眉梢一挑,“哎呀,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乐缇迅速抽回了手。
“你怎么来了?”
“你助理非让我在会客室等,我可坐不住。"Amy注意到乐缇泛红的眼眶,惊讶地压低声音,“哭了?和男朋友吵架了?”说完Amy又轻轻撞了下她肩膀,“上次还跟我说单身,小骗子。”“……他不是我男朋友。”乐缇急忙想拉她出去。“都穿情侣装了还不是?”
“什么情侣一一”
乐缇低下头一看,又看向一旁的贺知洲,才发现两人今天穿着的都是深蓝色针织面料的上衣。
此时贺知洲已背过身去。
Amy调侃道:“帅哥,吵架很正常。女孩子要好好哄的,哄不好可就是一辈子的事哦。"她忽然顿了顿,又疑惑地歪头:“等等,我怎么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乐缇听不下去了,不由分说地挽住Amy的胳膊往外走,“我们出去讲。”乐缇拿着硬盘走进修图室,利落地锁上门,将Amy按在赫曼米勒椅上,又打开了32英寸的苹果Pro Display XDR显示器。“来都来了,正好一起选片。”
Amy陷进舒适的椅背,哭笑不得地举手告饶:"Wait,Letty,我只是顺路来看看你。今天可是我宝贵的假期,你把我拉进这里,跟让我加班有什么区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白茶香氛。
乐缇拿了一条羊绒披肩披在她膝盖上,又顺手开了一瓶圣培露给她,“让你看看自己昨天有多惊艳。”
Lightroom界面展开,RAW格式的原片呈现在屏幕上。未经修饰的肌肤纹理、细腻的绒毛在光影中纤毫毕现。掌镜的人极擅用光,一个简单的回眸便定格出故事感。
Amy到嘴边的推托瞬间消散。
没有模特会拒绝能捕捉其灵魂的摄影师。
选完片,Amy兴奋地邀请她:“今晚我约了朋友去club,你跟我一起吗?乐缇不假思索同意了。
无论是出于合作伙伴的维系,还是朋友的情谊,她都愿意赴约。送Amy离开后,乐缇折返回办公室。
贺知洲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那碗燕麦粥原封未动,原本有些杂乱的沙发和茶几却被细致地收拾过。夜幕低垂,一辆白云石色Taycan缓缓滑入酒吧门口的停车区。乐缇在办公室里有个小衣柜,她特意换了一套衣服才来赴约。她选了一条针织连衣裙,外搭驼色收腰长风衣,脚踩Valentino黑色细跟,bbr经典战马披肩围在肩头,长发随意慵懒地挽成低丸子头。Amy订的是一家名为"Take a sip"的威士忌酒吧。内外装潢简约高级,灯光酝酿出恰到好处的暧昧,舒缓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乐缇刚走进店内,就看见Amy正和一位年轻男子坐在角落沙发里亲密交谈。Amy抬头看到她,立刻挥手:“Letty,这边!”乐缇颔首回应,却在视线转向Amy身旁时微微一顿一一醒目的红发、娃娃脸和虎牙,居然是Pluto乐队的贝斯手沈嘉树。她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晚上好。”
“小树宝宝,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人生摄影师Letty。"Amy亲昵地搂着沈嘉树的胳膊,“你们马上就要合作了,要乖乖听她的话哦。”沈嘉树笑出两颗虎牙:“你好啊。”
乐缇落座时一缕鬓发垂落,也装作初次见面般回应:“你好。”“原来你就是Letty,想喝点什么?"沈嘉树主动将酒单推过来。乐缇看了一眼客座菜单,点了一杯丘吉尔。酒很快送上,甜度恰到好处,正是她喜欢的口味。Amy晃着酒杯抱怨:“Letty,今天我本来还约了两个男生的,结果都临时放我鸽子。”
沈嘉树趁机凑近,带着几分得意笑道:“看吧,关键时刻还是我靠谱。早说了他们就是跟姐姐玩玩而已,只有我是真的爱姐姐。”“哇,"Amy挑眉,"所以就只有你最忠心?”乐缇抿了下酒,“你们是情侣?”
“当然不是。"Amy答得干脆。
沈嘉树委屈地看过去:“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Amy笑:“是可以互相叫'宝宝"的好朋友呀。”乐缇顿了下,继续面不改色地听着。
在这行待久了,这样的关系早已不稀奇。
如今是快餐时代,连爱情都可以一秒产生,太多人享受着暖昧的刺激,却不愿被一段正式关系束缚。
她想起有次和颜茹去酒吧,乌泱泱地坐满了年轻男女,有人几杯酒下肚就当众深吻,甚至做出更亲密的举动。
大家似乎都很着急一一着急去爱,着急官宣,着急换下一个。而她的时钟,却好像一直停摆在了过去。
除了分别,爱对乐缇来说是另一个艰难的课题。她不会轻易爱上谁,也很难将这些心事宣之于口。这份感情观里带着点固执的自我,也让她变得难以被打动。
在这个什么都追求效率的时代,她只想安静地喝一碗小火慢炖的粥。乐缇安静地品着酒,耳边是Amy和沈嘉树的谈笑。Amy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你出来喝酒,经纪人不管?”“我搬出来住就是为了逃开他的管控。“沈嘉树抱怨道,“你都不知道他管得多严,特别是对我。倒是贺知洲,总能得到特殊关照。”没想到又听到这个名字。
乐缇顿了下。
“上次见到他,他真的好帅啊。"Amy感叹道,“感觉他就算不组乐队,做模特也很吃香。”
“哦,你喜欢他呗?”
“神经吧,我什么时候说了?”
沈嘉树:“你夸他帅。”
“实话实说嘛。"Amy玩笑道,“不过他看起来像是私生活很丰富的那种类型。”
乐缇微微蹙眉,正想开口制止这种无端猜测,却被沈嘉树的笑声打断。“得了吧。“沈嘉树笑出声,“那你还真猜错了,贺知洲是个死处男来的,还很长情,脖子上一条破项链都能戴七年。”乐缇眼睫猛地一颤,倏然抬眼。
“哇,什么项链这么珍贵?"Amy好奇地追问。沈嘉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偶然看到的,你猜是什么?”Amy思考了一下:“钻石?”
“都不是,是一个看起来很廉价的,很幼稚的吉他拨片。”乐缇放下酒杯,脑袋一片空白,酒精熏得她脸颊微微发烫。Amy觉得无聊,从隔壁桌招呼来几个人拼桌。新来的都是e人,乐缇这个i人坐在中间,显得格外安静。
众人热闹地碰杯、玩骰子,笑声不断。
几杯酒下肚,沈嘉树悄悄观察着乐缇。
女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第一眼像是甜美活泼的类型,性格却意外地沉静内敛。
刚才有几个男人主动搭讪,她都只是客气地点头回应,态度疏离得无懈可击,眼神里却明明白白写着冷淡。
沈嘉树撇撇嘴,这种性格让他瞬间联想到贺知洲。心想不愧是青梅竹马,连不讨喜的特质都如出一辙。
乐缇觉得有些闷,起身对Amy说:“我出去透透气。”没过多久,沈嘉树也站起来:“我去抽根烟。”酒吧外的冷风扑面而来,乐缇不禁打了个寒战,拢紧风衣站在门边。身旁传来脚步声,沈嘉树递来一根烟,“来一根?”“不抽烟,谢谢。”
他不在意地收回手,自顾点燃一支烟,随口问道:“你们摄影师压力不小吧?不抽烟的话,平时怎么解压?”
“拳击。”
沈嘉树愣住:“什么?”
乐缇闻到烟味,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淡淡重复:“去拳击馆打拳。”“一一我靠。“沈嘉树差点烟都没拿稳,“你怎么跟贺知洲一样?他也经常去打拳,很搞笑。一身毛病呢还打拳,一天天的饭都吃不了还有力气打。”乐缇蹙眉,敏锐地抓住关键词,脱口而出:“什么叫饭都吃不了?”沈嘉树狐疑地打量她,“我去,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真不知道。”
沈嘉树俨然是那种藏不住话的,很快就继续说:“好吧,别说是我说的啊。他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得了神经性厌食症,什么都吃不下去,吃了就吐。就前一阵我们给他庆生,买了块蛋糕他还搁那吐呢,在伯克利的时候还休学了一年。”
听到这句话,乐缇耳边一阵嗡鸣。
神经性厌食症?蛋糕?休学一年?
她沉默了许久,才勉强维持住平静的声线:“他不是说过得挺好的吗?”贺知洲亲口说的,他过得很好。
沈嘉树:“谁跟你说的?”
“他。”
“肯定是装的呗。“沈嘉树嗤笑,“他是我们队里最惨的那个。不过那会儿我还没认识他,都是听向洋说的,实际情况可能更糟。”他又深深吸了口烟,漫不经心心地吐了个烟圈,絮絮叨叨地继续说:“对了,那时候他身边还有个姓应的女生,应什么月来着,忘记了。总之也是伯克利的。头两年听说追得可紧了,看他病成那样就直接跑路了,你一”沈嘉树一转头,话音戛然而止。
身边的年轻女人就这么直直地站在这里,脸色苍白,像是受到什么打击似的,风一吹就会倒。
“喂,你没事吧?”
乐缇怔怔地站着,脑海里却忽然浮现两人分开的第二个冬天一一外婆帮她办了签证,她第二次买机票飞往美国,在他公寓楼下看到的那个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