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晟听着司芸香的分析,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椎悄然攀升,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层层嵌套、算无遗策的冰冷逻辑。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声音在静谧的药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司师姐,偃甲玄枢城残部选择加入我们‘渊渟’,也早在内虚宿老们的计算甚至引导之中?”
司芸香缓缓坐回椅子上,月白的裙裾拂过地面,她微微颔首,肯定了吴晟的猜测:“正是如此。此乃局中之局。若仅仅是‘放长线,钓大鱼’,将偃甲玄枢城残部彻底隐藏保护起来,虽看似稳妥,却有两个明显弊端。”
她伸出两根纤细而苍白的手指:
“其一,若内虚宿老亲自设下重重禁制,将偃甲玄枢城残部置于某处绝对隐秘的洞天福地或秘境之中,固然安全,但,是否会让天冥殿的修士望而却步!放弃打探消息!”
“其二,” 她放下第一根手指,继续道,“即便内虚宿老故意泄露一个看似隐蔽的藏身地给细作,但若这地点过于符合秘密基地的特征,且防卫看似严密却恰好留有可以探查的缝隙,以天冥殿那些老狐狸的多疑,反而会怀疑这是不是又一个陷阱,行动会倍加谨慎,甚至放弃,达不到引蛇出洞、一网打尽的效果。”
她的目光扫过吴晟和王雨荷:“而如果,让偃甲玄枢城残部顺理成章地加入你们渊渟,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首先,”司芸香开始剖析这步棋的妙处,“吴晟,王雨荷,你二人是亲身到过偃甲玄枢城,并与他们共同经历患难、生活了近两年的熟人。有城主临终托付,加入你们这个由熟识且有一定信任基础的年轻同辈组建的势力,在外人看来,合情合理,符合人之常情。毕竟,一群刚遭灭顶之灾、惊魂未定的幸存者,投靠相对熟悉、氛围可能更轻松的年轻组织寻求庇护和新的起点,总比完全依附于庞大而规矩森严的逍遥虚上层,或者与陌生人合作,要显得更自然,也更容易减少内部摩擦。”
王雨荷若有所思地点头:“确实……若是完全陌生的势力,彼此猜忌,管理困难,反而容易出事。”
“其次,”司芸香继续道,“一旦偃甲玄枢城残部名义上归属渊渟,那么安置、管理、乃至保护他们的日常责任,很大程度上就转移到了你们头上。内虚可‘合情合理地减少直接介入,只需提供一些基础资源支持即可。这一点,你们当时应该有所察觉——内务堂调拨了钱财物资,却未曾派遣专属的护卫队伍或管理人员常驻流云屿。”
吴晟回想当初,确实如此。逍遥虚给予了灵石和部分物资支持,但将具体安置和后续管理的担子,主要压在了渊渟自己身上。当时只觉是信任,如今看来,未尝不是一种精心的“疏离”安排。
“这样做的好处是,”司芸香眼神锐利,“给外界造成一种印象:逍遥虚因与天冥殿连番大战,元气大伤,焦头烂额,无暇也无力对一支外来残部投入过多精力,只能交由与其有旧的年轻弟子团体自行安置。这大大降低了偃甲玄枢城残部在逍遥虚内部的‘显眼度’和‘受保护级别’,使其看起来更像一个相对松散、易于接近的目标。”
锦铎靠坐在一旁的软垫上,虽然脸色依旧因伤势而苍白,但脑子转得飞快,他轻咳两声,插言道:“司师姐分析得透彻。可是……这样安排,岂不是也给天冥殿的细作提供了方便?他们大可以伪装成仰慕‘渊渟’或偃甲玄枢城机关术的人,申请加入我们,岂不是能更轻易地接近甚至渗透进偃甲玄枢城残部内部?”
“问得好。”司芸香看向锦铎,眼中露出一丝“你看到了关键”的神色,“这,正是此计最精妙也最险恶的一环——阳谋。”
“内虚宿老们,正是要利用对方这种心理!”她语气加重,“当偃甲玄枢城残部看似‘松散’地依附于一个新兴的、根基不深的‘渊渟’时,对于那些急于获取情报的细作而言,通过加入渊渟来接近目标,无疑是一条看似便捷且风险相对较低的路径。他们一定会尝试这么做。”
“而一旦他们尝试,”司芸香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就会露出更多马脚。因为渊渟的成员名单、新加入者的背景、行为模式,都会处于内虚暗中的监控之下。别忘了,之前内虚以扶持为名,送给你们的那批功法和玄技……”
吴晟猛然想起:“那些功法玄技的附属要求……需要提交详细的成员名单和资质评估!”
“没错。”司芸香肯定道,“那批资源,固然有雪中送炭的真意,但也未尝不是一个堂而皇之的幌子。借着评估成员资质、合理分配资源的由头,内虚高层可以名正言顺地要渊渟提交更详细、更及时的成员变动名单及背景信息。这比直接暗中调查,更加不引人注目,且能覆盖到所有新加入者,尤其是那些动机不明、背景存疑的人!”
她看向吴晟,目光意味深长:“这,也是为什么我当时一再提醒你,招人务必慎之又慎,多留一个心眼。不仅是为了你们自身的安危,也因为从那时起,你们渊渟的成员构成,就已经不仅仅关乎你们自己,更成为了内虚筛查细作的一张重要的过滤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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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铎听到这里,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原来那功法玄技,不仅是饵料,还是钓竿上的浮标!谁咬了饵,浮标就会动!”
司芸香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比喻。
这时,一直沉默聆听的赵玄逸,忍着胸口的闷痛,提出了另一个关键疑问:“司师姐,即便这些算计再精妙,但如果逍遥虚内虚和偃甲玄枢城残部之间,没有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漠不关心或无力顾及的理由,恐怕也很难完全骗过天冥殿那些老奸巨猾之辈吧?他们难道不会怀疑,逍遥虚是故意摆出这副姿态?”
司芸香转头看向赵玄逸,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玄逸师弟切中了要害。不错,若无合理的‘势’作为铺垫,再精巧的计谋也易被看穿。而这个‘势’,逍遥虚恰好有,而且非常充分。”
她的语气变得沉凝,仿佛在陈述一段沉重的历史:
“示敌以弱,方能骄敌之心。 在过去这六年间,逍遥虚与天冥殿的明争暗斗,整体态势上,逍遥虚确实处于被动甚至被压制的状态。”
“两次大规模冲突,逍遥虚皆遭挫败,损失不小。更重要的是,我们派往天冥殿及其势力范围的情报网络,接连遭受重创,前后三批精锐探子,几乎损失殆尽。而在吴晟和王雨荷带领偃甲玄枢城残部返回逍遥虚前后,又因为赵武那叛徒提供的名单,第四批潜伏人员也被连根拔起,损失尤为惨重。”
司芸香的声音在药室中回荡,带着一种残酷的真实感:“接连的情报失利,高层战力折损,年轻弟子伤亡,再加上与天冥殿对抗的巨大压力……在这种情况下,如果逍遥虚内虚表现出对偃甲玄枢城这支外来残部有心无力,难以分心他顾 的姿态,是不是就合情合理,甚至顺理成章了?”
她看着众人恍然的表情,继续道:“天冥殿会相信,逍遥虚正疲于应对他们的渗透、破坏,忙于重建千疮百孔的情报网,稳定内部人心,修复战争创伤。对于一支偶然救回、价值未明的机关术残部,能提供一处安身之所和基础物资,已算是仁至义尽,哪还有余力派遣高手专门保护、严密管控?交由与残部有旧的年轻弟子团体代管,既卖了人情,又省了心力,岂非最合理的选择?”
“所以,”吴晟缓缓总结,心中那复杂的棋局终于清晰了许多,“从我们带着偃甲玄枢城残部回来的那一刻,内虚宿老们就看到了这个机会。他们顺势而为,一方面利用偃甲玄枢城残部作为诱饵,另一方面也借助我们‘渊渟’这个新兴且与残部有关联的平台,布下了一个看似松散、实则严密的筛选与监控之网。而我们之前经历的所有挑衅、袭击,乃至那晚的生死搏杀,都是这盘大棋中,为了引更深藏的鱼上钩,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和制造的‘真实’情境。”
司芸香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可以这么理解。你们是棋子,也是棋盘的一部分。所以,那些修炼资源,也算是内虚给你们的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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