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痴女跟踪狂》
时间退回到半个小时前。
沈飞光站在医院门口,目送着那辆黑色轿车平稳地汇入车流,在午后的阳光里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最后彻底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站了好一会儿。
有认识的病人和家属经过,跟他打招呼:“沈医生,今天值班啊?”他像是被从某个很远的思绪里拉回来,垂下眼睫,脸上挂起那副惯常的温和笑容,朝对方点了点头:“是啊,今晚夜班。”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转身,双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慢慢地往回走。一路上遇到不少相熟的同事和患者。有人在走廊里喊他:“沈医生!刚才那个小姑娘是你朋友吗?长得真可爱!”
他笑着应:“是朋友,今天陪她来医院做检查。”又有人说:“沈医生今天心情不错啊,一直笑眯眯的。”他也没解释,只是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但那只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一直紧紧攥着。他穿过门诊大厅,绕过住院部,最后回到了咨询室的门前。李姐正坐在门口的导诊台上整理文件,看到他回来,抬头招呼道:“哎沈医生,眠眠走啦?怎么样,谷先生那边谈得还顺利吗?”“挺顺利的。“沈飞光说,“他还没走。”“还在里头?"李姐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这都聊了快两个小时了,说什么呢…要我看看吗?”
“不用。“沈飞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按在门把手上,“我去就行。”李姐见他表情跟往常有点不一样,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沈飞光推开门。
咨询室里的光线比走廊暗一些,百叶窗半合着,切割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谷岚就站在那扇窗前。
他背对着门,面朝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格的缝隙,在他肩头落下一片薄薄的金色,把他整个人勾勒成一道沉默而锋利的剪影。沈飞光关上门。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不紧不慢的声响。谷岚听到动静,略微侧了侧头,余光扫过来,看到是他,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你倒是不见外。“沈飞光走到茶几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口,淡淡地道,“看什么?人早走了。”谷时衍没搭他这明显带着刺的话,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平稳:“后天你送她?”
“当然。“沈飞光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掀起眼皮看了那道背影一眼,“不然还是你?”
“我也可以。"谷岚坦然自若地问,“你后天不加班?”沈飞光的嘴角抽了抽。
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医生来说,显然是有点戳到痛点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保持平静,不要抓狂:“我请假了。”“哦。"谷岚非常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的治疗方案真的有用?”沈飞光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盯着杯里已经凉透的茶水,水面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如果有更好的治疗方案,我们可以一试。但是……
但是,有吗?
咨询室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车流声、人语声、远处小摊贩的叫卖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成一片遥远的背景音。
而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沉默的呼吸。“……你觉得,"谷岚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沈飞光,又像是在问自己,“她在恐怖片里的表现,怎么样?”
沈飞光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可以,"他说,“我倒是希望她能狠下心来,直接把我们杀了。”这样她就能离开,这样她就能安全。
谷时衍道:“不够狠心。”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室内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很久,沈飞光忽然叹了口气,但紧接着,他又轻轻笑了一下。“她只是个小姑娘。“他说,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别着急,慢慢来。她很聪明的,不是吗?即使不按照我们预设的路走,她也把自己保护得很好。”他想起女孩儿刚才上车前回头冲他挥手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小月牙。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高高兴兴地坐上了车,想着后天搬新家,想着要努力工作,想着要好好治病,想着要活下去。
这不就是他们想为她做的吗?
谷岚没有接话。
他依然站在窗前,背对着沈飞光。窗外的天空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云层从西边压过来,遮住了最后一片薄薄的日光。“我们没有时间了。”
沈飞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我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渐渐喧嚣的风声盖过去。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咨询室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影子从墙角爬上来,爬上沙发,爬上茶几,最后爬上最深处的墙壁。
没有人开灯。
他们就这样坐在逐渐浓稠的暮色里,各自沉默着,像两尊被遗忘的石像。很久以后一一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一-谷岚终于动了一下。他从窗前转过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朝门口走去。经过沈飞光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后天我会来。"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那明亮的灯光里。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沈飞光独自坐在逐渐浓重的黑暗里,没有动。姜眠在家待了三天。
说是"在家待着”,其实也没闲着,三天都在为搬家做准备,沈飞光在这期间几乎每天都往她家跑,勤勤恳恳地帮她收纳家具、衣服和各种零碎的行李,帮她打扫房间。
姜眠看着贤夫良父般的男人,对他的勤快叹为观止。“沈医生,"她真诚地说,“你人真好。”沈飞光正在帮她封箱,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我只是比较擅长照顾一些笨蛋。“他说,“比如说某个把行李箱塞得乱七八糟,内衣和充电器放一起的笨蛋。”
姜眠心虚地移开视线,假装没听见。
总之,在沈医生的鼎力相助下,搬家事宜推进得异常顺利,姜眠甚至还有大把的空闲时间,可以干点别的事。
比如,看恐怖片。
她打开电脑,点开视频网站,熟练地搜出一部经典老片。以前她看恐怖片,撑不过十分钟就要关网页,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可是经历过两轮恐怖片洗礼的人!
姜眠信心满满地点开电影,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地盯着屏幕。十五分钟后,她把进度条拖到了鬼怪出现时的节点,信心满满地点下了播放键。
二十分钟后,她捂住了眼睛。
三十分钟后,她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发顶。四十五分钟后,她把笔记本一合,往床上一瘫,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哀嚎:“阿一一还是好可怕一一”
【宿主,您进步很大。)系统在脑海中鼓励她,【至少您撑了四十五分钟才关。】
姜眠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这算什么进步。”【算很大的进步。】系统认真地说,【从十分钟到四十五分钟,是百分之五十的提升率。如果保持这个速度,再过两个恐怖片,您就能完整看完一部了。】姜眠真的有被鼓励到。
照这样下去,说不定有一天,她真的能克服对恐怖片的恐惧,成为一个厉害的人。
姜眠对此非常满意,她觉得,自己已经进步很大了。到了周末,进入恐怖片的当天,姜眠起了一个大早。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的天空是那种介于深蓝和浅灰之间的颜色,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绸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一骨碌爬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沈飞光已经把大部分的东西都整理好了,书架、衣柜、床垫一-也不知道这个文弱的医生是怎么做到的,总之所有的大件都被整齐地码在客厅中央,用队尘布盖着,就只等搬家公司来拖走了。
姜眠问他怎么不叫人来帮忙。
沈飞光说:“不用。你这些东西加起来还没我办公室的书柜重。”…看来医学生的恐怖果真名不虚传。
总之,经过沈医生的收拾整理,她现在只需要收拾一些小东西一一洗漱用品、换洗衣物、笔记本电脑、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还有……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条吊带小短裙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叠得整整齐齐,像一朵柔软的云。姜眠犹豫了一下,伸手把裙子拿了起来。
她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中午,沈飞光准时到了。
他今天休假,没穿熟悉的白大褂,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知性,手里还提着一袋东西。
“午饭。"他把袋子放在桌上,“你肯定又没吃。”姜眠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心想这家伙简直是贤夫良父……搬家公司的人很快也到了,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东西都搬上了车。沈飞光全程站在旁边指挥,哪里放轻一点,哪里要注意防撞,专业得让搬家小哥都忍不住问:“先生,您是她的家人吗?”“不是。“沈飞光说,“我是她的医生。”小哥对这敬业的白衣天使肃然起敬。
姜眠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想笑。
下午,所有行李都搬进了新家。
沈飞光帮她拆箱、归置、整理,姜眠在旁边打下手,主要负责递东西和在沈飞光问"这个放哪里”的时候给出模糊不清的指示。“这个放哪里?”
“嗯……先放桌上吧。”
“这个呢?”
“呃……那个柜子里?”
沈飞光停下动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姜眠理不直气也壮:“我、我还没想好怎么布置!”沈飞光叹了口气,认命地把那摞书先放到了窗台上。傍晚时分,房间终于有了家的样子。
沈飞光去厨房做饭。姜眠趴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切菜的声音、水龙头的水声、油锅烧热的滋滋声,感觉整个人都陷进了这种温暖踏实的烟火气里。不知怎么地,她忽然想起那个破庙里荒芜的黄昏,想起那个站在阴影里、沉默看着她离开的高大身影,还有窗玻璃上那道模糊的倒影。她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
晚饭是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但每一样都很合姜眠的胃口。“好吃吗?"沈飞光问。
“好吃!"姜眠夹了一筷子菜,眼睛都亮了起来,“沈医生,你做的饭绝没有不好吃的!”
沈飞光笑了笑,没说什么。
其实他也不常做饭,只是从小照顾姜眠,习惯了,也学会做饭了。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搬家的事聊到医院的事,又从医院的事聊到沈飞光最近收治的一个很有趣的小病人。
“…她才六岁,做完检查第一句话是'′医生哥哥你有女朋友吗。“沈飞光的表情一言难尽,“她妈妈在旁边差点没当场把她塞回产房。”姜眠笑得差点呛到。
就在这时一一
“咚咚咚。”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姜眠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她刚搬来,谁都不知道她住这里,沈飞光肯定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约人来。
“有人?"沈飞光眉头微微蹙起。
“…我去看看。"姜眠把筷子搁下,起身走向门口。她从猫眼往外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干净简单的白T恤,手里提着一个包装好的礼盒,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柔和的阴影。因为这栋小区的治安很好,而且沈飞光也在,现在又是白天,她倒也不担心什么,把门微微推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看向外面的男人。“你好,“她探出半个脑袋,谨慎地打量着对方,“请问有什么事吗?”门外的男人对上她的视线,冲她灿然一笑。“你好,你是新搬来的吗?"他举了举手里的礼盒,“我是楼下的邻居,做了点小饼干,想请新邻居尝尝。”
他笑得热情灿烂,十分自来熟,姜眠借着楼道的光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男人,对方看起来像个阳光开朗的大学生,实在不像是有什么坏心思的样子她把门拉大了一些,探出半个身子:“抱歉,今天我们一直在搬家,是不是吵到你了?实在不好意思,家里太乱了…男人笑得双眼都眯了起来,莫名地,姜眠觉得他像一只大狗狗:“没关系,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我叫谷怀,以后就是邻居啦,请多照顾。”“我叫姜眠……”
姜眠接过礼盒,低头看了看。包装纸上印着可爱的小熊图案,还用缎带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她抬起头,正想说点什么,视线却忽然顿住了。姜眠感觉,对方……似乎有一点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这样想着,她也问了出来,“那个,不好意思,我们见过吗?”叫谷怀的男人愣了一下。他挠了挠脸颊:“应该是没有的吧……我不记得我见过你。不过,我倒是觉得跟你一见如故呢,以后可以来找你玩吗?”姜眠怔了怔。
她的朋友不多,从小到大,因为身体原因,她错过了很多和同龄人交往的机会,后来病好了一些,却也习惯了独来独往,能称得上朋友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但此刻,面对这个陌生邻居热情直白的邀请,她发现自己居然一点都不排斥。
“当然可以。“她说。
“那太好了!"谷怀的眼睛更亮了,那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对了,你爱吃什么?下次我做你喜欢的甜品!”
姜眠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觉得他眼熟了。一一这人笑起来的样子,和沈承嗣一模一样。不仅笑容相似,他们的脸,也有点相似……如果不是系统告诉她系统出了错,她带回现实世界的纪念品是那条裙子,她一定会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她从恐怖片里带回来的沈承嗣。
但是,怎么会呢……姜眠也有点迷糊了,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她正想再问点什么,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电子音:【宿主,我们该进入恐怖片啦!】
姜眠一怔。
等等一一
现在?!
【系统,我还没准备好--)】
她的话还没说完,眼前骤然一黑!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间。
姜眠猛地睁开眼,入目的不再是新家温暖的灯光,而是一片昏暗狭窄的空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还夹杂着劣质香水的刺鼻气息。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冰凉的瓷砖墙壁。这是哪里?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几道粗重的呼吸声已经逼近了她身侧。“就是她?”
“没错,就是这女的,天天追行程的那个痴女。”“爹的,跟踪到男厕所来了,变态吧!”
姜眠僵硬地转过头。
一一三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正围着她,个个面色不善,拳头捏得咔咔响。“哪里来的私生饭?"为首那个往前逼了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胆儿够肥啊,兄弟们,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变态跟踪狂!”姜眠…???”
什么私生饭?什么跟踪狂?她刚来啊!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面前的人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一一拳头已经挥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