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二)(1 / 1)

消失的画中人 林暮烟 3813 字 6个月前

第23章前尘(二)

这一回,神十一没有再前往任何一座城池,而是带着唐宁一路向南、跨越浮江,又飞掠过几片层叠的山峦,这才转而向下方行去。落在一处山腰栈道后,神十一放缓速度,改为了步行。与此同时,唐宁也隐约听到了一阵人声。

那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却又说得十分整齐统一,只是那话语在唐宁耳中辨不明含义,不像是她能听懂的语言。

随着他们沿着栈道前行,那隐约声响也变得越来越清晰。终于,在他们绕过崖壁、走到这座山的另一面时,唐宁眼前倏然就是一亮下方是一处巨大宽阔的峡谷。

峡谷正中有一堆篝火,支立着燃烧的木柱足有数人之高,以至于烧出的火焰也极为旺盛,将整个峡谷都照得亮如白昼。放眼望去,峡谷中至少聚集了数百人。

那些人大多分布在外围,男女老少皆有,衣着各不相同,正安安静静地围观着正中间的篝火。

而正中的篝火周围,有二十来人围聚成圈,他们穿着同样的长袍,做着同样的动作,以统一的步伐围绕着篝火旋转挪移:“各得其所……庶物群生……各得其所……摩今摩……“[1]

先前在远处听见的人声正是由他们发出,此时离得近了,听得便更为清晰。唐宁虽是不解其意,却听得出那音调抑扬统一,似是某种不知名的吟唱。除此之外,在篝火前方,靠近山壁的地方,还有一座巨大的高台。那高台依山而建,长阶从底部延伸至高处,沿阶分列着两列兵甲。高台最顶端坐着一位衣着繁复的中年男人,左右各有一人侍立,看这阵势,他的地位似是明显高出所有人。

“那人是谁?"唐宁好奇道。

神十一顺着她的视线轻飘飘看了一眼,无所谓道:“你就当他是个领头人便是。”

唐宁自以为了然:“所以……这场聚会就是他召集的?”听她说出“聚会”二字,神十一眼神微妙地顿了一下,但很快便眉头轻扬:“算是吧。”

唐宁点了点头,不再看那高台,而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了下方的篝火那边。在她看来,这些人在做的事应该就是舞蹈和歌唱了。只不过,和她从前的想象略有不同,眼前的舞蹈和歌唱所传达出的情绪,似乎并不如她想象中的那般欢快喜悦,反而还有些……压抑肃穆?唐宁默默品味着心中的感受,品着品着,她又忍不住怀疑,或许是自己对人类缺乏了解,所以才无法品出正确的情绪?就这么一边琢磨一边观赏着,很快,篝火旁的"歌舞"便已经接近了尾声:“兴甘风雨……庶卉百物……莫不茂者……既安且宁!"[2]在又一个整齐的动作之后,那二十余人口中的吟唱齐齐停下,随即收拢队形,有序地朝着场边退去。

他们一走,篝火边便显得空荡了起来,而没了那吟唱声,整个峡谷也陷入了寂静。

就在此时,前方高台上的那位“领头人”缓缓站起了身。他稳步行至台边站定,先是伸出双手平举,随即轻轻一个上扬:“敬一-!”唐宁尚未理解这是何意,就听峡谷四周忽然齐齐响起了“鸣一一鸣一一"的低沉号角声,与此同时,下方的人群也有了动静一一正对着高台方向的人群开始自发地向两侧退让,很快便让出了一条通路。紧接着,两列衣着统一的人进入那条通路,每个人手里都托举着一个硕大的托盘,一个接着一个地向着篝火行来。

那些托盘里有些盛放着稻、黍、稷、麦、菽等谷物,有些盛放着桃、李、梅、梨等水果,还有些则盛放着牛、羊、猪等已被宰杀的牲畜。彼时的唐宁其实还处于一种五谷不分、禽畜不辨的阶段,毕竞自从她降世时起就一直待在神殿,几乎从无机会与外界接触。但当初神十一与她提及先灵创世时,也曾提及过除人类之外的其他生灵,以及“人类会以其他生灵为食,而其他生灵又会以其他生灵为食”的世间生存法则所以此时在她看来,那些盘子里的东西大概就是人类的食物了。下方捧着托盘的那两列人很快便已走到了篝火近前,但却并未停下,而是一分为二绕过篝火,继续往前行去。

直至此时,唐宁才注意到,在那篝火前方、与高台之间还有一处空地,先前被那些舞者遮挡着并不起眼,此时倒是显眼了许多。那处空地上有一个巨大的方坑,长宽数丈,而方坑旁边,靠近高台的那侧还有一个长条形的石台。

此时,那两列人绕过篝火,分别从方坑左右两侧行过,将手中的托盘依次摆在了那长条形的石台上。

看着那逐渐占满整条石台、整整齐齐摆放着各类食物的托盘,唐宁神思一动,自以为猜到了接下来的发展:“他们是要吃饭了?”一一由领头人召集大家,而后所有人聚在一起舞蹈、唱歌,再一同分享食物,这似乎正是一场"聚会"最顺理成章的发展。然而,神十一听到这话却轻轻一哂,像是被她的天真所取悦:“不,那是他们给神明的献礼。”

闻言,唐宁先是一怔,紧接着便有些讶异地扭头:“神明?那不就是……”“没错,"神十一饶有兴致地回望着她,“就是我们。”关于这一点,神十一其实并没有说谎,因为人类最早有关"神”的传说便是因偶遇灵体而来,而传说中所有“神”的特征也完全是以灵体为母本。所以,人间一直以来的神明崇拜,实际上也就是对能力远超自己的灵体的崇拜。

这个答案着实令唐宁意外。

她转头重新看向那条石台,看着台上摆得满满当当的托盘,面上不由浮现出困惑和荒谬:“可我们…要这些做什么?”别说进食了,他们根本就连饥饿感都不会有,这种献礼岂非多此一举?“是没用,"神十一语带轻嘲,“但他们却坚信,只有把最好的东西奉献给神明,才能获得神明的青睐。”

唐宁全然无法理解这种无意义的"奉献",但眼前的这场“奉献"显然还没有结束。

随着下方所有托盘呈列整齐,远处高台上,两名侍者跪坐在案边,打开了一只酒坛,往一只精致的兽面纹觥中注满酒液,随即合上觥盖、起身捧到台边,将铜觥奉给了领头人。

领头人双手接过,先是将其高高举过头顶:“皇皇上天一一照临下土--”[3]随即,他又将铜觥平举身前:“薄薄之土-一承天之神-"[4]他的声音雄浑厚重,立刻在这巨大山谷中盘旋回荡,而下方众人也如应和一般,齐齐发出了声如洪钟的跟诵。

伴着这跟颂之声,领头人将手中兽面纹觥觥口朝下,自左往右地将酒液倾倒而出,随着汩汩酒液落地,低沉的号角声再度从四面八方响彻了峡谷:“鸣一-呜一一”

待觥中酒液尽数倾洒,领头人收回铜觥,将它重新交给了侍者。那侍者恭敬接过,却并未将它放回原处,而是捧着它转身,顺着长阶往下走来。

一路走到阶底那巨大的方坑旁,他这才屈膝跪坐在地,俯身将那铜觥放入了坑中。

不等唐宁纳闷这是在做什么,前方高台上的领头人再度朝前伸出了双手,又是向上一个轻扬:“敬一一!”

有了之前的经验,唐宁这回下意识便转头看向了人群的方向,果然发现先前人群分出的那条路还在。

而随着领头人这声指令,那条路的尽头也果然再度出现了两列人。那两列人的手中同样捧着托盘,但盘中不再是各类食物,而是琳琅满目的各种青铜器、玉器、金银、象牙、兽角等器物。即便唐宁再不谙世事,此时却也能猜出,这些器物大概就是人类眼中的珍宝了。

再一想先前那名侍者的举动,她便连这些珍宝的去处也猜到了几分。果然,那两列人很快就和先前那队一样,在篝火前一分为二,捧着托盘到了篝火之后。

只是这一回,他们手中的托盘没有再摆上石台,而是如那侍者一般,依次跪坐在方坑边,将托盘中的宝物尽数倾倒在了方坑里。听着那接连不断的当哪脆响,看着那逐渐堆叠起来、几乎填满了半个方坑的珍宝,再想到这竞是他们"给神明的献礼",唐宁心中难免有些哭笑不得,毕竞在她看来,这实在是一场一厢情愿又毫无意义的徒劳。不过徒劳归徒劳,她还是静静旁观了下去。看着那满满当当的石台,还有此刻已被填满一半的深坑,唐宁心想:这下食物也献完了,宝物也献完了,这场献礼也该告一段落了吧?然而,还没等她这念头落定,就见那高台上的领头人竟是又一次伸出了双手,又一次发出了那熟悉的指令:“敬一一!”唐宁微微愣怔,这一回,她倒真有些好奇他们还要献出什么了。正好奇着,她就先是听见了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一一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她循声望去,就见随着铃声的逐渐清晰,那条被人群簇拥的通路上,果然再次出现了一队人。

只不过,这次出现的队伍却和前两次完全不同了一一他们的手中并没有托盘,不仅如此,就连装束和人数也与前两队大相径庭。这队伍足有三十人之多,统一穿着干净的素色衣袍,长发披散在身后,负手而行,双足赤裸,脚腕上还都系着一圈银铃。那叮铃细响便是由这些银铃发出的,随着他们的走动,银铃碰撞摇晃,那细密的叮铃声便又悦耳了几分。

听着这悦耳铃音,看着那整齐装束,唐宁心中不禁有了猜想:这是又准备来一场歌舞?所以第三次献礼,要献的是歌舞吗?抱着这种猜想,她的目光一路伴随着他们前行,看他们一步步走到了篝火附近。

而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了一丝异样。

原本那些人从远处走来时,她只能看到他们的正面,而此时他们行至正下方,这个角度却已足够她从侧面看到他们的身后了。也是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原来这些她以为在“负手而行"的人,双手并不是背在身后,而是…被一条草绳捆在身后。

这一发现瞬间打破了她那"献舞”的猜测,毕竞如果真的是准备跳舞,怎么想也不用捆住双手吧?

唐宁一时有些困惑。

与此同时,她心中还隐隐生出了一丝古怪、不祥的预感一一那些草绳虽不同于锁链,但这同样的作用,却让她联想到了先前在城池中看见的、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

想到那些人最后要面临的下场,还有在那里发生的一切,眼前这些人的身份也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

“他们要做什么?"她忍不住问出了口。

然而这一回,神十一却并未解答她的疑惑,因为眼下即将发生的事,很快便会给她答案。

于是,唐宁就看见那三十人绕过篝火,被领到了那方深坑两侧。旋即,原本守在那高台长阶上的两列兵甲齐齐转身、列队而下,一人领着一个,让那三十人沿着方坑跪成了一圈。

眼见下方跪定,高台上的领头人当即展臂而呼:“维岁之吉一一维辰之良一一“[5]

低沉号角再度在四周吹响,呜呜幽转,庄重肃穆。“大礼已备一一大乐斯张一-“[6]

同时响起的还有下方所有人的齐声跟诵,声声附和,一时响彻峡谷。“至诚无味一-精意惟芳一-“[7]

伴着这迭起的音浪,唐宁眉心微跳,总觉得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正在愈演愈烈。

而这预感,终于在他们念出最后一句时达到了顶峰一一“神其醉止一-降福无疆!″[8]

此句话音刚落,方坑边的兵甲仿佛同时接收到了指令,忽然“锵!"地一声齐齐拔剑,反手横架在了那三十人颈前!

唐宁瞳孔骤缩,下意识便已迈出一步,却被一把拉住了胳膊。“我说过,"神十一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你我只是看客,不要擅自出手干预。”

“可是一-"唐宁回头正欲辩驳,就听高台上的领头人铿锵有力地喊出了最后一个字:

“敬一一!”

唐宁刷然扭头,只见三十道寒光齐齐闪过,雪亮剑锋如裂布帛,左右一划,就那么不费吹灰之力地割断了三十人的喉咙!唐宁惊愕瞠目,目睹那鲜红血液喷溅而出,染红了他们素色的衣袍。她微启的唇齿间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块滚烫的烙铁,滞涩拥堵,连半个字也难以言声。

高台之上,领头人一甩袍摆,率领着谷中数百人轰然跪地,虔诚叩首。高台之下,兵甲将染血的尸体推进深坑,伴着已然断绝了生机的细碎铃声,一具具尸体逐渐堆叠而起。

于是那深坑终于被填满了。

一半是奇珍异宝,一半是血肉之躯。

有人往坑中浇入了粘稠的液体,有人从篝火边取来燃烧的木柱,引燃了深坑。

当那熊熊火焰窜天而起,明明隔着那样远的距离,唐宁还是仿佛被灼痛了双眼。

“看到了么?"神十一贴近唐宁后背,在她耳边谆谆教导般低语,“人类不惜残害同类,也要取悦神明,而你身为神明,却反而想去与他们为伍,岂不可笑?唐宁沉默地看着那火坑,看着上方因烈火炙烤而波动颤抖的空气。透过那空气,原本清晰正常的人影逐渐变得扭曲、变形、模糊了起来。噼啪火焰愈燃愈旺。

而她心底却像是刮进了凛冽的风,下起了寒凉的雨,将仅存的那簇火苗越吹越弱,越浇越小,最后轻轻一颤,彻底熄灭无踪。良久,她终是收回目光,垂眸转身。

“回去吧。”

她不想再看了。

甚至也失去了再往别处的兴致。

神十一仿佛早已猜到会是这样的结局,而他的话音也在这一刻变得极尽温柔纵容:“好,我们回去。”

回程的路与来时并无多少不同。

唐宁一路沉默着一言未发,随神十一越过层叠山峦,穿过浓密山林,往北方前行。

直至再度抵达浮江边,神十一忽地转了个方向,带着她往上游行去。唐宁稍稍回神,略感疑惑:“不过去么?”她犹记得天虞山是在上游不假,但按来时的路来看,该是在对岸才是。“无所谓,"神十一状似随意,“从这边走也是一样。”他既然这么说,唐宁便也没再多问,顺从地跟随他继续前行了下去。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

就在这短短一段回程之路上,她竞然又目睹了另一个始料未及的画面。那是一处平原荒野。

早在离得很远时,她就已经嗅到了淡淡的烧灼和血腥之气。那气味与先前在山谷中嗅过的何其相仿,再加上那处隐约跳跃的火光,让她在尚未接近时就已心生不祥。

而等她终于亲自来到那方平原,她才发现自己天真得离谱。眼前场景哪里是与那谷中相仿,它根本是比那谷中还惨烈百倍不止一一数以千万计的惨烈尸体,几乎遍布了整个荒原,燃烧殆尽的断旗与残箭,散落破碎的盾牌与铠甲,深如沟壑的蹄印与车辙,静默飘散的硝烟,鲜血浸染的大地,无一不在诉说着一场刚刚结束的血腥厮杀。然而这一回,神十一却似乎半点都没有要停留的意思。他就仿佛真的只是不经意间从此地“路过”一般,连瞥都没往下瞥一眼,径直带着唐宁就准备从上空略过。

可唐宁却无法如他一样视而不见,从看到的第一眼起,她就根本无法挪开视线。

“等等,“她终究还是停了下来,“这里发生了什么?”直到她开口,神十一这才收住了脚步。

像是终于被提醒般朝下方看了一眼,看完之后,却是一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的模样。

“不奇怪,“他轻描淡写道,“这里是两国交界,厮杀随处可见。也许是为了土地,也许是为了食物,也许是为了别的什么。反正人类永远欲壑难填,相互残杀掠夺,是他们一贯偏爱的把戏。”

他轻飘飘的几句解释就给眼前的惨烈场景打上了“咎由自取"的标签。与此同时,也像是给唐宁心底那本就已经熄灭的火焰上又泼了一盆冷水。叫它再也无法余温尚存、死灰复燃。

眼见此刻的唐宁只是静静站着、望着,像是已然麻木一般,再未如前两次那样愕然冲动,神十一微不可察地露出了一抹如意之色,上前牵起她的手,道:“不看了,走吧。”

唐宁收起了眼中的疲惫与一缕缕茫然,轻轻点了点头,随他一起重新踏上了归途。

这一回,神十一终于没再带她绕任何弯路

直接越过浮江,顺山而上,在晨曦初露前,带她回到了天虞山巅。大

神殿还是那座神殿,云海还是那片云海。

但在有了那段前往人间的经历后,这份整日一成不变、从前稍显无趣的静谧之中,似乎也多了几分清幽安宁的意味。回到神殿之后,唐宁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主动提起过人间。甚至每当神十一试探般提及时,她都只是淡淡应上一两句,很快便会将其略过,再未流露出先前那种心向往之的好奇之色。这令神十一十分满意。

满意于自己当初的欲擒故纵、以退为进,也满意于自己挑出的那几处“冰山一角”。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有先见之明,才能将那点向往的火星扑灭在刚刚燃起之时。

然而,这份满意却也没能持续太久。

因为他很快便发现,唐宁似乎有什么地方和从前不同了。那种变化是悄然的、隐约的。

以至于神十一留意观察了很久,才终于发现了变化所在一一是的,唐宁的确不再对人间心驰神往了。

但她眼中曾经因期待而萌发的那些生机与光彩,却也随之黯淡了下去。那种淡淡的、可有可无的态度,并不单单只是在涉及人间时出现,而是蔓延到了几乎所有的事物上。

就仿佛在她眼中,曾经无趣的依然无趣,曾经有趣的也变得无趣了起来,没有什么还值得她多看一眼,也没有什么还能使她展颜开怀。这令神十一莫名感到了一丝焦躁。

他知道这变化定然与人间有着莫大关系,但却又懒于深思根源所在,于是便开始以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企图扭转这样的局面一一他开始往神殿带回各式各样的人间珍宝。

起初是金银玉器、珠宝环佩、琉璃翡翠、象牙翎羽。琳琅满目的人间瑰宝,几乎布满了神殿的每一个角落,令原本的清冷之地都显得熠熠生辉了起来。

指尖轻佻抚过那些珍宝,他转头望向唐宁:“你看,人间有的,我都可以给你,人间没有的,我也一样能让你得到。”然而,唐宁对此却兴味寥寥。

她看向那些瑰丽珍宝的目光,就和看到一块石头、一片白云并无区别,别说是展颜开怀,视线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停留也没有。很显然,珍宝无法令她动容。

她的反应已说明了一切。

但这并没能令神十一改变想法,他只是不再纠缠于那些奇珍异宝,而是改为按照人间女子的喜好,开始带回一些精致华美之物。锦衣玉袍、簪钗镯坠、梳蓖镜奁,乃至胭脂水粉。只可惜,这些同样未能获得唐宁的青睐。

每当神十一带回这些给她时,她都只是淡淡道谢、妥帖放好,但转头之后,却再未将它们取用把玩过哪怕一次半次。其后,神十一又带回过不少种类。

大到屏风柜架,小到丝竹管弦,类别之繁杂,几乎快要将整个神殿都装点成人间模样。

可唐宁依旧未曾流露过任何别样的情绪,她总是那样平静,那样淡然,仿佛对所有东西都是那样一视同仁。

直到有一天。

神十一带回了一幅人间画作。

当那幅画卷展开的刹那,唐宁眼中清晰地闪过了一丝光彩,仿佛是在万千灰暗的尘埃里,倏然看见了一颗璀璨星辰。“这是什么?"她问道。

她这明显不同于往常的反应,让神十一瞬间明白他终于戳中了靶心,恰逢其会的是,他这次带回的不仅是画作,还有齐全的笔墨纸砚。于是顺理成章地,他悠然铺开画纸,取出各色颜料水墨,而后倾身握住她的手,带她在画纸上勾出了第一抹颜色。

“这是画笔,以笔着墨,就能在纸上绘出任何所思所想之物。”于是,唐宁就顺着那一抹颜色,在画纸上继续勾勒了下去。那是她第一次执笔作画。

但令神十一都为之讶然的是,她于绘画一事上竟有着惊为天人的强大禀赋。明明只是初次接触,她却已然画出了一幅堪称完美的画作,就好像那画笔从来就属于她、是她与生俱来的一部分,而她只需随心所欲,就能令所思所想呈于纸上。

从那一天起,唐宁终于不再无所事事。

就像草木终于长出根须,飞鸟终于找回了羽翅,她得到纸笔,就仿佛寻得了一片独属于自己的天地。

山中日月长。

但从前漫长乏味的时光似乎也变得不再那样难熬,只要她执起笔,光阴便会在不经意间悄然流转,而她眼中曾经黯淡下去的光彩,也因此而重新亮起了些许。

神十一将这一切看在眼中。

为自己又一次的计获事足而满意非常。

而为了让她眼中那点光彩继续保留下去,他甚至“慷慨"地主动将她的活动范围从神殿放宽到了整座天虞山,告诉她往后不必再囿于神殿,只要不离开这座山,山中任何地方她都可以随意前去。

这份“慷慨"无疑只是将狭小的樊笼稍稍拓宽了些许,但对于彼时的唐宁而言,哪怕只是一座天虞山,也的确已经有着诸多她不曾见闻之物。藤蔓,野花,晨露。

蝴蝶,鸟鸣,野果。

这看似寻常的一切都令她感到新奇,也给她的画作增添了不少鲜活生机。而整个山中她最为青睐的,便是地处山腰的那条瀑布,她总爱在瀑布下的那块巨石上展开画纸,而后勾勾画画就是一整天。于是自然而然地,那条瀑布成为了她最常去的地方。也就是在那里,她遇见了黎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