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五)(1 / 1)

消失的画中人 林暮烟 3916 字 3个月前

第42章画中(五)

“………什么?”

唐宁先是不敢置信,末了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你是在跟我玩笑么?如果是的话……不要闹了。”

黎墨生于是不再言语,只静静盯着她看,但眼神里依旧充满陌生。唐宁与他对视着,心里沉了又沉。

她终于意识到这恐怕不是一个玩笑,艰涩开口:“你……不记得我了?”黎墨生摇了摇头。

唐宁眨了眨眼,接受得无比艰难,半响才再度开口:“那你、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么?″

黎墨生再次摇了摇头。

唐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此时黎墨生的情形,和她当初下山时何其相似。可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也会变成这样?

好巧不巧,就在她心绪纷乱之时,门外的护卫领着内监进了庭院。“娘子,该进宫了一一”

内监笑盈盈迎上来,末了才注意到她身旁的黎墨生,顿时稍怔:“这位是…唐宁定了定神,看了黎墨生一眼,强作镇定道:“这是我夫君。”听到这话,黎墨生转头看向她,也不知是意外还是不解。而内监则是愣住:“娘子已经成婚了?”

他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显然他也知道皇帝今日召见唐宁是要做什么,而眼下这种情况,实在是叫他始料未及。

“对。”

唐宁答得果断,随即看向黎墨生:“你在家等我,我们回来再说。”见黎墨生点头,她转过身,朝门外抬抬下巴示意:“走吧?”“等、等等等等一下,"内监几乎有点手足无措地拦住她,脑子都有点转不动了,好半天才讪笑道“既、既然你夫君也在,那不如……就让他一起去吧。”唐宁一时哑然。

她本想着快些离开,由内监将她已经成婚的事转达给皇帝就行,以免此时一无所知的黎墨生露出什么破绽。

可眼下看来,这位内监大约是觉得这突发情况他处理不好,索性打算直接将人带去、让皇帝定夺了。

思及此,唐宁有些无奈,也知道自己不管找什么借口拒绝,这内监一定都不会善罢甘休。

只得反身回到黎墨生跟前,试探问道:“那你陪我入一趟宫?”黎墨生尽管不明所以,却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唐宁稍稍松了口气,于是牵起他的手,在内监的带领下出了府门。大

皇宫。

还是那座金銮殿。

只不过这一次,殿中除了金甲卫,还多了一位太子。当唐宁拉着黎墨生跨进殿门时,龙椅上的皇帝和旁边的太子都是一愣,继而疑惑地看向引路的内监:“这是……”

内监连忙躬身回话,话音里透着几分尴尬:“回陛下,这位是……是娘子的夫君。”

皇帝不可思议地看向唐宁,问出口的话与先前的内监如出一辙:“你已经成婚了?”

唐宁站定殿中:“是。”

皇帝和太子诧然对视一眼。

紧接着,目光双双落在黎墨生身上,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飘逸如仙,眉目如画。

不得不承认,这般谪仙姿容与妙笔娘子站在一起,简直是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

虽然如此,皇帝依旧有些不死心,或者说,他总觉得这人出现得太过巧合,遂还是探寻地看向了唐宁:“这是何时的事?你们是在何处成的婚?”听到这问题,黎墨生也看向了唐宁,仿佛也在好奇此事,但看在皇帝和太子眼中,却像是这位夫君以她为尊、凡事都凭她定夺似的。唐宁垂眸道:“很久了,早在浮江城,我们就已经在一起了。”皇帝蹙眉,眯了眯眼:“那为何你入京时是孤身一人?”这个问题唐宁在来的马车上就已经想好,又或者说,其实早在昨夜做出决定时,她就已经编好了说辞。

“当初入京,我不知陛下召我何事,以为很快就能回去,也就没有带上他,直到后来安顿下来,我才托人叫他来了京城。”她之所以敢这么说,还要得益于她住进王府时只留下了两名护卫。那两人整日守在府门外,无法将府中所有事都尽收眼底,她便是硬说黎墨生是从后门悄悄入的府,也糊弄得过去。

皇帝似乎也想到了这一茬,遂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多加纠缠,而是转而道:“可朕记得,当初派去请你的县官,还有你到过之处的百姓,可也没提过你有夫君?”

这也是唐宁早就想好答案的问题之一。

只不过,因为如今黎墨生情况有变,她的说辞便也跟着改动了几分:“我夫君神志不太清明,所以每到一处州府,我都会先找地方将他安置好,再自己去周边郡县游走,自然也就无人知晓了。”

这番话虽是有因有果,但到底也不是没有纰漏,然而皇帝和太子听罢,却是齐齐抓住了同一句:“神智不清明?”

他们又仔细看了看黎墨生,似是没能看出哪儿不清明。“对,"唐宁确认道,继而转头看向黎墨生的双眼,“他时常会忘了我是谁,也不记得他自己是谁。”

她这么说,其实是在防备他们盘问黎墨生、问出个一无所知的结果来,但听在黎墨生耳中,却像是一句失落又无奈的慨叹。太子古怪地皱了皱脸:“这听着像是…离魂症?”离魂症并非一种确切的病症,只要是失忆、梦游、惊悸、性情大变之类的症状,找不出原因的时候,都会以离魂症来概括。这个解释倒是正中了唐宁的下怀,免了她多费口舌,便顺着道:“或许吧,病根至今也未找到,过往遇见的游医也说是离魂,总开些安神的方子,但似乎也没什么效用。”

她越说越像是真的,即便皇帝和太子有诸多狐疑,也一点点打消了去,就连最后剩下的那一丝,也在黎墨生屡屡望向她时目不转睛的视线中碎了个干净。一一看来成婚确有其事,而且感情恐怕还不浅,看看她夫君那眼神,就跟黏在了她身上似的。

皇帝收回目光。

末了轻轻一哂,状似慨叹道:“那倒真是可惜了,郎君这样一表人才,却患了这般疑难杂症。难为娘子也是重情之人,还能这般不离不弃。”闻言,唐宁的神色却是不敢苟同:“夫妻本为一体,自当患难与共,生死相依。”

听到这话,黎墨生再度看向她,若有所思。皇帝一时语塞。

他今日的算盘落了空,也不好做什么棒打鸳鸯的事,只得索然无味地又扯了几句后,放他们离开了殿中。

两人乘车回到了府邸。

先前离府时,那两名护卫就对府中突然多出来的男人百思不得其解,如今见他们回来,更是直勾勾盯着黎墨生看了半天。直到踏进府内,府门在身后关上,视线才被隔绝开来。唐宁转头正要说话,却听黎墨生轻声道:“对不起。”唐宁一愣:……什么?”

黎墨生垂下眸,复又抬起,望进她眼中:“我们是夫妻,可我却把你忘了。”

他将大殿上的话当真了。

唐宁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愧疚不已,奈何此时还在门口,恐那两俩护卫还能听见,只得先牵起他:“你跟我来。”

走下台阶,穿过庭院。

黑金喜滋滋迎上来摇头摆尾,又跟着他们继续往里走。直至进入卧房。

唐宁关上门,拉着他到桌边坐下,这才叹息着如实道:“其实我们并不是真的夫妻,而你不记得我、甚至不记得你自己,还有可能是我造成的。”虽然她不确定原因,但黎墨生原本一直好好的,入画再出来就变成了这样,保不齐就是她的画出了什么问题,才让他丢了记忆。黎墨生闻言茫然,显然完全没能听懂。

唐宁本就打算将一切和盘托出,此时终于回来,她便深吸了一口气,耐心地从头开始,跟他讲起了所有始末。

就像是身份的颠倒。

此时的黎墨生成为了当初一无所知的她,而她则成为了那个帮他找回过去的叙述者。

唐宁也如当初黎墨生一样,为他答疑解惑,事无巨细,一点一滴,娓娓道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中洒进的阳光从西移向东,又一点点暗沉下去。等到唐宁全部讲完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她起身去点了灯,才回来重新坐下,叹息着总结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出画之后就失忆了,我很怀疑,是不是我画错了什么。”对于黎墨生而言,她所说的一切实在是太过庞杂,以至于她都已经说完了好半天,他还在兀自整理着。

唐宁也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便静静等着,等着他将一切理清头绪。等了好半响,他才终于若有所思地开了口。“所以……“他道,“我们所谓的′夫妻',只是做戏。”唐宁一怔,没料他最先消化完的竞是这个。但听他说得这么笃定、仿佛盖棺定论一般,又有些不情愿:“也不能这么说吧……虽然我们确实未曾成婚,但…但你昨夜说愿意做我的家室,总也……不全是假的吧。”

说着说着,她倒先有些没底气了。

她自己也失忆过,自然知道失忆是怎样的感受。有些事情即便别人能说给你听,也无法将你当时的想法一并传达给你,所以黎墨生若是重拾不了昨夜的情绪,她也不是不能理解。只不过…终究叫人有些憋闷罢了。

就在她心情复杂之时,忽听黎墨生极轻地笑了一下:“我也觉得。”唐宁诧异抬眼,不解其意。

黎墨生笑看着她:“我也觉得不是假的。我从画里出来时,虽不记得你是谁,但却就是觉得……我是你的。”

所以她说他是她夫君,他便信。

她让他在家等她,他便等。

她让她一起进宫,他便去。

她在马车上说,等进了宫别开口,他便一言不发,只盯着她看。明明连她是谁都不记得,但却就仿佛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和本能,本能地顺从她,亲近她,信任她。

以至于她在大殿上信口胡说了一通,他竟也尽数当了真,觉得自己真是不好,既做了她的夫君,怎么能忘了她。

唐宁听着那句"我是你的",不由耳根微热,先前那点失落尽数消散了去,甚至有些不知怎么接话。

而她没想到的是,黎墨生居然还有下文:“而且一一我很喜欢你叫我夫君。”他笑眼里眸光灼灼,就这么将人看着,直叫人怦然心动。真是要了命了。

此时的黎墨生也不知是因为有了人身、可以更顺畅地表达,还是因为失了记忆、性子也跟着变了些,现在连说话竞都叫人招架不住了。唐宁只觉得脸颊发热,不由抿唇笑了起来,勉力定了定神,才按捺下起伏心绪,勉强找回点平静来。

这么一平静,她便又想起了横贯在眼前的失忆之事来,不禁露出了点愁绪。黎墨生一直看着她,自然也看出了她由喜转忧的变化,当即猜到她在想什么,伸手搭上她的手背:“别乱想,虽然我也不知原因,但我相信,不会是因为你的画。”

“可还能是因为什么呢?"唐宁道,“你失忆前后,除了入画,也没做过别的事了。”

黎墨生想了想,道:“也许只是附人身的过程里有什么关窍,我没有告诉过你,而我自己也忘了吧。”

唐宁凝眉思索着,确定黎墨生的确没和她说过什么关窍,再联想到自己的失忆是因为立下灵誓,忽然心中一动:“你说,其他灵体会不会知道些什么?比如………

那个名字在她齿间顿了顿,她有些不太愿意提及,但却还是说了出来:“神十一?”

听到这个名字,黎墨生的神色也跟着微变,毕竞此时他已经知道了这人是个怎样的存在。

旋即,他伸出手去,将唐宁连着凳子直接搬到了眼前,唐宁猝不及防,身子一倾扶在了他肩头。

黎墨生抬手覆上她的侧脸,盯着她近在咫尺的双眼,认真道:“别动这种心思,当初你既然决定了不回去,就不要为任何事妥协,为这件事更是不值得。他就算知道些什么,也不会轻易告诉我们,而我宁可拿不回记忆,也不想让你再重新困回他身边。”

唐宁凝望着他认真的眼,抬手覆上他手背:“好,不回去,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黎墨生轻笑,像是已经有了思路:“你之前不是说,我去鹤南山看过羚酒?”

唐宁稍怔,接着也想起了这一茬来。

是的,当初在浮江城时,黎墨生曾离开过几日,说是羚酒附身在了一滴极净之水上,正在鹤南山里像个人参娃娃似的慢慢长大,而他偶尔会去看一眼,确认一下她的情况。

唐宁当即明白过来:“所以我们只要去鹤南山,也许就可以找到羚酒。”黎墨生点了点头。

羚酒也是灵体,神十一能知道的事,她应该也知道。而以他们的关系来论,神十一说不定会对他们有所保留、甚至误导他们,而羚酒却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么一想,唐宁心下顿时松快了起来。

但这时,黎墨生却又话锋一转,提醒道:“不过,我们还有一个问题得先解决。”

“什么?"唐宁道。

黎墨生道:“一一如何离京。”

是的,如何离京。

如今黎墨生也失去了本源记忆,无法再动用灵力,也就无法再直接带着唐宁离开。

他们眼下已经与常人无异,想离京,还要先过了皇帝那一关。这的确是个问题。

唐宁兀自思考了片刻,将她入京以来与皇帝的屡次交锋都回忆了一遍。良久,她忽而想到了什么,眼中一亮一一

“我有办法了。”

那日之后,唐宁再未画过一幅灵画。

整整数月之中,无论何人以何种理由跟她求画,她都毫不犹豫地直接拒绝,哪怕是王公贵族找上门一掷千金,她也未曾松过口。与此同时,她带着黎墨生在京中四处求医,而黎墨生则装出一副病情愈发严重的模样,叫京中所有名医都束手无策。自然是束手无策的,他那“病"本就是无中生有,能查出毛病才是有鬼。就这么过了数月后。

终于有一天,皇帝再度召她进宫。

那一日,唐宁没有再带黎墨生同去,而是带上了创世之笔。乘车,入宫。

被内监引入大殿后,皇帝先是与她寒暄了几句。紧接着,便切入了正题:“朕听说,你已经数月未曾作画了?”唐宁颔首道:“是。”

“为何?"皇帝不解。

唐宁面露无奈,轻叹一声:“并非我不想作画,而是……她低头解下了腰间的创世之笔,托在手中:“这支笔不知怎么了,这几个月都沉寂得很,像是不想再为我所用似的,画出来的画都不再有灵性了。”皇帝先是一愣,继而疑惑:“竞有此事?”唐宁双手将笔前托:“陛下若是不信,可以亲自一看。”皇帝朝内监丢了个眼神,内监便小跑着下来接过笔,回去递到了皇帝面前。皇帝拿过笔来。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拿在手中,但看着它那世间少有的奇异模样,心情还是有些激荡,轻轻摩挲,爱不释手。

唐宁看着他专注的眼神,不经意般开口道:“陛下,民女恰有一事相禀。皇帝的目光仍在创世之笔上,心不在焉地问道:“何事?”唐宁道:“这几月间,我夫君的病情愈发严重,看遍了京中名医也未有好转。所以一一民女想带他出京,去拜访些隐世神医。”闻言,皇帝的注意力终于被唤起,抬头看向了唐宁。这几个月来,妙笔娘子携夫在京遍访名医的事,他也是听过不少汇报的,但若要因此就放她出京……

皇帝眉目一敛,这便准备找借口搪塞过去。然而还未等他开口,唐宁又起话头:“而我想,这支笔既然已经不再愿意为我所用,我与其带它一起走,倒不如为它另寻明主。”皇帝未出口的话在舌尖一滞,竟是有些猝不及防。紧接着,只听唐宁掷地有声一一

“我想将它进献给陛下。”

皇帝唰然瞠目,眸光骤亮。

这便是唐宁想出的破局之法。

当初皇帝问她是否身负神力,黎墨生替她解开了腰间的创世之笔、让它盘旋空中,令皇帝误以为,所有神力都是源于这支笔,而非唐宁本人。当时皇帝最想做的,应该是占有这支笔,只因这支笔表现出了对唐宁认主的意思,他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将唐宁和笔一并强留在了京中。也就是说,他从始至终想留住的其实都不是唐宁,而是这支笔。而如今,唐宁数月不曾作画,又称这笔不愿再为她所用,便是在将自己与这支笔解绑,让皇帝相信,她不再是可以控制这支笔的主人。如此一来,她便没有那么重要了。

而皇帝却可借此机会成为“神笔”的新主,他不可能不心动。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即便他贵为天子。

果然,听见唐宁的进献之言,皇帝看向创世之笔的目光变得更为热切、贪恋,像是在看一件唾手可得的神兵利器。

看着看着,他不由得收拢五指、紧紧将它握在手中,仿佛再也不愿交还出去。

而此时的唐宁,心心中其实是忐忑的。

因为她虽然能确定皇帝无法拒绝,但却不能确定,创世之笔能否配合地演完这场戏。

她知道创世之笔有灵智,却不知这灵智究竞能到什么程度。这段时间他们屡次告知它,要将它暂时放在皇帝那里,也不知道它听懂没有,如果它这时候忽然飞回她的手里,那可就功亏一篑了。好在,创世之笔并没有动,一直都没有动,就那么安安稳稳地被皇帝抓在手中。

而皇帝自然也发觉了它的变化一一

它不再如当初那般迫不及待离他远去,而是老老实实被他握在掌心。一一这让皇帝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征服的快感。心潮翻涌之下,大殿里寂静了许久,直到唐宁提醒般的轻唤打破沉寂一一“陛下。”

“陛下?”

皇帝这才回神,蓦地将目光从创世之笔上撕走,看向前方时都还有些恍惚。好半天,他才想起唐宁方才所求之事,赶紧心不在焉地尬笑两下:“哦,既然娘子心系夫君,朕也不好耽搁他的病情,想去那便去罢。”唐宁颔首:“谢陛下。”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民女还有一事,望陛下成全。”皇帝抬了抬手,示意她但说无妨。

唐宁道:“民女此后无法再作灵画,可当初建立的诸多善堂,还需维系周转、以赈灾济民,还望陛下能体恤民情,对善堂照拂一二。”皇帝先是一怔,随即点头而笑:“那是自然,那些是朕的子民,朕又怎会弃之不顾?”

如此,唐宁便再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

当皇帝的目光再一次不由自主被手中的创世之笔吸引时,她默然欠身,离开了大殿。

回到王府后,唐宁和黎墨生收拾起了行装。他们的东西从来都不多,从浮江到京都,一直随身携带的也就那么几样一-黑金,蝴蝶,还有唐宁沿途记录的画册。

这点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但未免显得太过急切、惹皇帝起疑,他们还是拖延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时分才坐上了离京的马车。马车迎着夕阳出了城门。

直至逐渐远离人烟,行至开阔的旷野小径,唐宁才稍稍松了口气。“睡一会儿吧,"黎墨生道,"昨晚一夜都没睡。”是的,自从昨天接到皇帝传召,唐宁和黎墨生就一整晚都在和创世之笔纠缠。

这种纠缠其实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概括起来大概就是一一他们告诉它要暂时将它交给皇帝。

它满天乱飞,快乐盘旋。

他们提前演练,黎墨生假装皇帝抓住它。

它扭啊扭地从黎墨生手里钻出来,飞回唐宁手中。他们教它装作失灵,安静地待着。

结果按着它的手刚一松开,它就雀跃地蹿上了房梁。总之,它就像个听不懂话的孩子。

你讲任你讲,它自随便莽。

当然,偶尔也有成功的时候。

每当唐宁和黎墨生产生“此路不通,要不还是放弃吧"的念头时,它却又能奇迹般地安静下来,装出一副失去神力的模样。正因如此,他们才会一直保持着希望,而不是直接否掉这个办法。昨夜也是一样。

唐宁和黎墨生带着它演练了无数次,有时成功,有时失败,但却总是无法连续成功三次以上。

就这么折腾了一整夜,他们几乎已经认定此事只能听天由命了,结果破晓时分,它又十分乖巧地躺在了桌上,且还一动不动躺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内监前来传召,唐宁拿起它时,它依然如一支普通的毛笔般,没露半点痕迹。

于是唐宁终于重新燃起了一点信心,带着它进宫演完了那出戏。事实上,他们之所以在王府拖延一整天,其实也是在静观其变。如果这一天中,创世之笔忽然又在皇帝眼前“活”过来,甚至从皇宫“逃跑”,那皇帝必然会再次找上他们,而那时,若是他们已经急着离京,不仅依然会被追兵抓回去,还会显得像是早有预谋、仓皇潜逃。好在,这一整天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而他们也顺顺利利地出了京城。想到这些曲折,唐宁不由得有些好笑,疲惫地倚在黎墨生肩头:“没想到,关键时刻,它还真没出半点差错。”

黎墨生也跟着笑了一下,将她肩头轻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也许先前的那些胡闹,都是在逗我们玩吧,它也只有和我们独处的时候才那么活泼,平时带它出去,也没见它让别人看出神异来。”唐宁一想也是。

从浮江到京城,只要是在有外人的时候,它几乎都在扮演一支普通的毛笔,也唯有在与他们独处时,它才会展现出原本的模样来。希望它能乖乖待在皇帝那里吧。

等黎墨生拿回本源记忆,他们定会第一时间接它回来。想着,唐宁轻舒一口气,合上眼,这便打算小憩片刻:“那我先睡一会儿。”

“嗯,"黎墨生抚了抚她的额角,“睡吧。”谁知就在这时。

车窗布帘忽然传来“噗”地一下撞击声,紧接着,一道白影从缝隙间飞了进来。

唐宁惊坐起身,黎墨生下意识伸手去挡,黑金更是嗷鸣一嗓子,原地一个起扑,将那物叼在了嘴里。

唐宁定睛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创世之笔。

那居然是创世之笔。

她赶忙将它从黑金嘴里救出来,焦急道:“你怎么来了?”它若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逃跑出来,皇帝一定会震怒、立刻派人来追,他们如今可才刚出城门啊。

不料,创世之笔竞像是听懂了一般,从她手中扭了出去,飞到半空,笔尖一扭,刷刷几笔画出了一物,啪嗒掉在了地上。唐宁和黎墨生低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那居然是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