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藻宫
陈皇后凝视着坐在对面的胞兄陈柏,语气微微颤斗:
“大兄,你是说汾阳王亲自给赵正良等人求情,太上皇也应允了?”
“是的,娘娘…”陈柏点了点头:“太上皇的圣意,娘娘应该看得明白了吧。”
“恩”陈皇后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悲。
群臣拦截王驾、让汾阳王给赵正良求情…
这件事儿本身就透着古怪。
汾阳王是军机辅政大臣,一般不涉朝政…那些人要求也应该是去求陈柏、乐祁善、罗炳才是,或者直接上书太上皇求情。
哪有让武勋之首求情的说法?
这不是僭越么?
病急乱投医也没有这么投的。
而贾瑄恰好也就应下了,太上皇恰好也就应了贾瑄的求情…
身在这座宫城之中,揣摩圣意几乎是每个人必备的生存技能。
陈皇后心思明敏,很多事情其实她早就有所猜想了。
自去年铁网山之后,十八年前的逆案被翻出,太上皇屡屡加恩贾瑄开始,皇后就有所猜想了。
只不过太上皇后来又封了吴王、梁王,还搞出了一个为其一年考察、百官推选储君的迷魂阵,迷惑了群臣宗亲的眼睛,也迷惑了陈皇后的判断…
如今,吴王已经“死”
剩下一个梁王还在开封耗着。
时机日渐成熟,太上皇终于不想隐藏了。
让贾瑄为赵正良及数十名被牵联的官员学子求情,这是给他施恩朝臣的机会…
原来,储君之位在太上皇心中早就定了。
就是贾瑄、或者说是贾瑄和宝公主的孩子。
可笑,吴王、梁王还在那儿拼死相争。
赵元那蠢儿子还甘冒奇险,让中车府的人去刺杀梁王…
“娘娘,如今吴王之事已是盖棺定论。”陈柏不无担忧的看向陈皇后—吴王身死的消息先传至京城,昨天又传出吴王的讨贾贼檄文,真相扑朔迷离。
陈柏现在最担心的却是皇后觉得吴王没有死、转而暗中支持吴王赵元,与汾阳王、与朝廷对着干。若如此、陈皇后必不会有好下场,陈家也势必遭牵连。
这不是陈柏愿意看到的。
…陈柏现在还不知道,贾瑄已经和陈后达成了妥协、交易。
“你不必担心,本宫不会与朝廷对着干的,吴王…本宫只当他早就死了。”陈皇后摆了摆手:“本宫累了,你下去吧。”
陈柏神色稍缓,郑重的与陈皇后施了一礼:“是,微臣告退。”
看着陈柏的背影消失。
陈皇后才自嘲的笑了声:“这狠心短命的,倒真是好福气,竟然还越过了公主…”
“娘娘…在奴婢看来,王爷坐那个位置至少比梁王好、不、是好上一百万倍。”贴身女官浣儿一脸认真地看着陈皇后道。
陈皇后神色微动。
浣儿说的是没错。
三郎坐那个位置是要比梁王坐更好。
只是陈皇后却感觉心里堵着一口气,不吐不快…
“行装收拾好了吗?”陈皇后神色一倏,“明日就要下江南了,该带的东西都带了?”
“带了。一应所需,今日全都让内侍搬到城南落水码头去了。”浣儿不无期待的说道:
“娘娘,奴婢这还是第一次去江南呢,也不知道江南的光景是不是像诗书里说的那样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陈皇后微微道:“本宫也是第一次去江南…”
从小到大,陈皇后的脚步就未曾踏出过京城百里范围,入宫之后更是常年困守宫闱,仅有两次出宫、还是回陈家省亲。
浣儿:“那正好,让王爷带娘娘好好逛逛,也不枉去这一遭。”
“胡说八道,本宫是去治丧接陵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
菜市口
“赵大人,请。”
倪二取了梯凳放在车辕前,赵正良只是淡漠的看了眼这个比他还高上两个头颅的银甲巨汉,迈步走上了贾瑄的王驾。
“赵大人,请坐。”
车厢内、贾瑄端坐主位之上,抬眼看了看举步而入的老头,但见其人面容清瘦、倒和林如海有几分相似,但骨子里的却透着一种莫明其妙的傲气。
赵正良见贾瑄丝毫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眉头微微一皱、微施一礼,然后在贾瑄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赵大人,你是第一个坐本王马车的外人。”贾瑄淡笑着拿起面前的茶壶给赵正良斟了一杯茶。
“那老夫还真是有幸了。”赵正良笑了笑,贾瑄的态度让他觉得被怠慢了。
贾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鬼门关前面走一遭、赵大人可有那么一瞬的害怕?”
赵正良:“有过。”
“我也一样。”贾瑄笑了笑:“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杀人,第一次被人刺杀、身陷险境的时候,我也害怕过…”
赵正良有些诧异的看了看贾瑄,显然是没想到这位被誉为再世冠军侯、帝国玉柱的少年王爷会说出这种话来。
怕死?
在他这儿似乎不是一件很丢脸的事儿。
无形中让赵正良产生了一丝好感。
贾瑄又道:“救你并非我意,是父皇让我求的情…父皇想助我降服你,让你为我所用。”
赵正良双眸一凝、直视着贾瑄。
“不过…”贾瑄看了看赵正良,语气十分平淡:“我并不是很认同父皇的想法。
赵大人苦心孤诣养望天下数十年、礼绝百寮,然在本王看来、赵大人除了书读的不错、文章作的好,教出了一些学生之外,于天下、于黎庶并无特殊贡献。
赵大人对天下的贡献与你内阁次辅的身份极不匹配。
可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赵正良脸色难看,不自觉的握住了面前的茶杯,双手微微颤斗。
“知道你不服。”贾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继续道:“扪心自问,你比林如海、乐祁善二人如何?”
赵正良眉眸低垂:“林如海整顿盐务,让江南盐务为之一靖,督政西北、治民安邦,功莫大嫣。乐祁善署理户部兢兢业业、维持朝廷运转功不可没…我是不能及的。”
“但是你比他们有声望。”
贾瑄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你会经营名声、会养望,你门生故吏遍天下…你想做事儿,但你太爱惜自己的羽毛了。
对于新政、你不反对,但也没有大力支持。
原本,以你在士林中的威望,若愿意站出来全力支持新政,那新政的阻力至少会少掉一半。
千秋史笔,是功是罪、终究少不了你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你没有!
在孤看来,你与那墙头荒草并无二致。”
“所以,赵大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还是请吧。”
贾瑄说着,冲赵正良做了个请的手势。
落车!
什么经世大儒。
你清高、你有本事、你有声望。
太上皇、戾皇帝,你统统不看在眼里。
然而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有抱负有能力有声望的彼彼皆是,本王也不是非用你不可。
而且,三爷要做的事业是革历代之弊政,开未有之先河。
要做成此事,必要聚集一帮能理解、支持自己理念的能臣干吏,而不是一个只会沽名钓誉,却无破釜沉舟之志的腐儒。
那吏部尚书的位置,不能永远被这样的人占着。
当然,如果赵正良愿意为自己所用,凭他在士林中的影响力、许多事情做起来就会轻松的多。
赵正良面色铁青的看着贾瑄,眼神中带着一丝羞怒。
他没想到,在贾瑄眼中、自己竟是这种人。
首鼠两端
墙头草…
“王爷,老朽有一个问题,这天下苍生在王爷眼中为何物。”赵正良沉声问道。
“本王视大秦子民为兄弟手足!”贾瑄不闪不避的直视着他的双眸。
“兄弟手足?”
赵正良目光微凝,双眸对视、他能感觉到,贾瑄说的并非简单的场面话。
“老朽知道王爷擅长陶朱之术,有点石成金之能,因而想问问、王爷如何看待商贾,如何看待大秦的商税制度?南方官绅皆抵制朝廷开征商税、言必称与民争利。”
贾瑄眼前微微一亮。
商贾之道、商税,没想到这老头的着眼点在这里。
“很简单,无农不稳、无商不富。”贾瑄正色道:“赵大人学贯古今、应该知道前宋后期,宋室的商税已经远超农税,凭借商税、即便偏安一隅也保持了百年繁华。
朝廷开征商税,一则可以规范商业,二则也可以开税源、均贫富,何来与民争利一说?
江南官绅世家把持商道,拢断经营,谋的是一家之利,于天下大损,他们有何资格代表天下人?”
赵正良静静地听着,脸上渐现激动之色,待贾瑄说完、老头又道:“臣想知道,去岁贾雨村、吕梁联名上书朝廷推行新政,是否为王爷授意?”
贾瑄:“是!”
赵正良浑身一震:“难怪,老夫当时就觉着奇怪,贾雨村此人一个墙头草,为何会忽然改旗易帜、推出这等破天荒的新政,原来是王爷暗中授意。”
赵正良说着,冲贾瑄深施一礼:“老朽原以为王爷武勋出身,看见的必然是金戈铁马、开疆拓土。
未曾想王爷的心胸、见识如此广博,更难得王爷心中还装着普通百姓…
小看王爷,是璞之罪过!
但是,王爷也错看璞了!
赵正良目光直视着贾瑄,一字一句的道:“璞非首鼠两端之人、只是在大行皇帝身上,璞看到的只有门户私计、连勾结番蛮、出卖君父的事情都能做出,令人不齿。
至于太上皇…早年励精图治,这二十年来却一意玄修,置朝政于不顾…
璞虽有辅君之志,君却无更始之意,徒之奈何?”
“你之策?就是兴商之策么?”贾瑄凝眸道。
“正是!”
赵正良正色道:“老臣曾上表太上皇与戾皇帝,请设商部,严商税、兴商业,为朝廷开辟税源、规范商业。
商业大兴,其利不比现行新政稍差。
却未被圣人理解…王爷今日见解、倒是与老臣不谋而合。”
“商部?”
贾瑄心中微动,没想到这老小子竟然这么激进,竟是要在六部之外再设一个商部。
兴商贾,严商税。这本就是计划中的事儿。
其实大秦商业之新生比之前宋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只可惜、大秦的商业资本已经异化了。
商业资本与江南官绅集团相互裹挟,已近乎失控。
资本力量不仅没有支持大秦国力,反而成了一只趴在帝国身上吸血的怪兽,其威胁甚至还要超过蓟辽藩镇之祸。
官绅集团富得流油,朝廷收到的商税却少的可怜。
大秦欲图四海之利,这个问题就必须解决。
贾瑄想了想,才道:“赵大人的提议与孤不谋而合,但赵大人应该也明白,治大国如烹小鲜…如今新政大行已是困难重重,别说严行商税、设商部。便是本王心心念念的开海、也只能暂时搁置。”
赵正良:“老臣明白。”
“赵大人回去之后拟一篇关于商税、商部的策论给本王。”贾瑄正色道:“另外,礼部尚书赵大人就不要做了,去做一任浙直总督…江南之地最近倭寇有死灰复燃之势,另外新政也需尽快推行,待新政完全落地、商税改革便从江南开始!”
大秦的浙直总督,辖浙江、南直隶、福建三省,乃是大秦财税重地。
赵正良以内阁次辅、礼部尚书之职调任浙直总督、自然算是降级了。
不过赵正良脸上却无半点不满,欣喜的对着贾瑄深施一礼:
“是,老臣谨遵王爷均旨。”
贾瑄:“去吧!”
赵正良再施一礼,这才转身下了王驾。
待赵正良离开之后,马车再行激活,向着贾府方向疾驰而去。
“没想到三郎你竟然用这种方法拿下了赵正良。”宝公主笑盈盈的从后阁走了出来,在贾瑄身旁坐下,一双美眸亮晶晶的看着贾瑄,“皇兄在世时,几次三番折节下交、屡施恩宠,忠王兄也屡屡拉拢,这位却都无动于衷,没想到、三郎你几句诛心之言倒把他拿下了。”
“我不是诛心,我说的是实情。”贾瑄笑道:“他的谏言与我所想不谋而合,所以我才用他。
另外他也看清楚了、本王施策,也不是非他不可。他想做事儿、想赢得生前身后名,就必须向我靠拢。”
什么折节下交、三顾茅芦,本王不是非你不可。
而你却非本王不可。
本王凭什么捧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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