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镇,南城、养生堂。
这里育养的大多都是战殁的边军将士的遗孤。
昨夜激战,养生堂前三丈,成了绝对的生死线,哪怕情况再危机,贾斧率领的敢死营弟兄们也未让蛮兵越过雷池一步。
三丈之外,尸积如山,风吹来、挂在养生堂前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响起、清脆悦耳…
这是一片净土。
童声打破了肃静,尸山血海中、幸存的将士们缓缓的站起身来…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南城门楼子下、尸体堵塞了半个城门洞,厚重的城门一时间是不可能关上了。
南城外,待逃出的兵士休息一炷香之后、奴儿王黄台吉才催促兵马徐徐后撤。
城门洞开,宣府镇近在咫尺。
然而、黄台吉已经没有再打一次的勇气了。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在已经夺下一面城门的情况下都未能攻占城池。
“这一战输了…白白浪费了水溶给我们创造的机会,本王、愧对父汗、愧对列祖列宗啊!”黄台吉端坐马上,看着城头上飘扬的战旗、坚毅的脸上掠过一丝颓然。
北静王水溶安插在宣府镇内的三名小校、无疑发挥了极大的作用,甚至都把南城门夺下来了。
只可惜…还是被那支人数不多,却跟野狼一般不要命的军队逆风翻盘了。
经历昨夜的血与火,宣府镇已经化身成为一座钢铁之城。
城垣坚似铁,军心更如铁。
撑过了极限对砍,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不只是敢死营升华了,宣府所剩近三万守军也是脱胎换骨了。
“禀大王,经初步点算,此战朝鲜八旗战殁兵马五万六千三百馀人、第一至第五旗战损均过半,末将看朝营情况有些微妙,还望大王提早防范…”镶黄旗副都统金永不无担心的说道。
朝八旗,这是黄台吉攻下朝鲜之后组建的,每旗扩至贰万馀人。
别看他们是包衣仆从,在黄台吉一系列极限服从性测试和驯化之下,其凶残程度甚至还要在八旗兵士之上,对付起他们的高丽同族来更是登峰造极。
可以说、除了装备的铠甲马匹比不上正八旗之外,战力并不比满八旗差了。
昨夜一战,黄台吉压着朝鲜第一至第五旗轮番添油往城里送,一战之下、五旗兵马损失都超过了一半,很多人的兄弟,同僚、亲友都死了、连尸首都没捞出来…而满八旗却几乎没有伤亡。
现在、整个朝八旗大营就象一个巨大的火药桶,随时有可能爆炸。
黄台吉知道利害,略一沉吟便道:“传令下去,犒赏朝八旗,朝八旗休整三天、牛羊管够,酒水管够!”
“啊?”金永面色骤变:“大王,粮食我们自己都不够吃了,更何况是牛羊…让他们吃了,那我们怎么办,现在宣府又没打下来,分下去的五小股兵马,虽然也打下了几个关堡和小镇,可却连一粒粮食都没找到…再这么下去,我们都得饿死…”
昨夜的宣府之战,并不只是惨烈的宣府夺门之战,除此之外、黄台吉还仗着优势兵力派出兵马四下攻伐扫荡,攻下了不少小关卡和镇堡。
不过让人不安的是,他们虽然拿下了关卡、却连一粒粮食、一个活人都找到…
秦军在宣府周边执行了坚壁清野的政策。
这是要把他们活活饿死啊。
“闭嘴!”黄台吉双拳紧握、双眸微闭,象是做出了某种艰难的决定:“什么我们你们的,从今天开始,再没有什么满八旗汉八旗朝八旗之分…传本王军令,昨夜立功将校重赏,敕封朴太珠为和硕礼亲王、金浩琛为和硕骏亲王,赐姓爱新觉…敕封…
两八旗编入朝八旗。
诏令天下,我建州一脉与高丽本同宗一源。即日起彻底废黜满、朝之分。
从今往后、所有人都是本王的子民,本王将一视同仁…”
“汗王!”金永惊讶的看向黄台吉。
黄台吉此举,却是要将那群朝鲜仆从抬升成为和他一样的同族,他金家本为包衣之奴,几代积功好不容易抬旗成了主人,现在高丽人什么都没做就和他一样了。
优越感一下子就没有了…
甚至、别人还封了两个亲王,而他、如今不过是个伯爵而已。
“不必多说。”
黄台吉微微摆手,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也不愿意给朝鲜仆从军予主人的地位。
如今形势比人强,通古斯一族连连折损、人数越来越少,也需要新鲜血液补充了,更何况现下形势微妙,若朝鲜仆从军十几万兵马立地造反,他黄台吉的脑袋不需要汾阳王贾瑄来取,自己就先保不住了。
金永:“可是,粮食、牛羊不够犒赏三军的……”
“不是随军有二三十万运送粮草辎重的朝鲜丁壮健妇吗?”黄台吉看了看金永。
“副都统知道黄巢吧?”
“黄巢…”金永神色呆滞
难怪,大军明明没那么多粮草,他却要随军征发数十万朝鲜仆役丁壮,这些人入了中原之后,既可以抢粮、运粮,必要时似乎也可以…
汗王不愧是汗王,干大事儿的人…
“希望代善那边进展顺利吧,若是能顺利拿下科尔沁部,夺得那个镇北王城…”黄台吉翻身下马,拖着疲惫的身躯进入大帐。
此时此刻,他竟无比希望代善这个谋夺了后金大汗之位的长兄能够成功…
“八哥,你没事儿吧?”九公主快步迎了上来,手脚麻利的帮黄台吉卸甲。
“我没事儿…”黄台吉摆了摆手,“对了,赵瑛那边有消息了吗?”
赵瑛,废庶人,先义忠亲王之子,奴儿哈只第九女夫婿。
“有了,进展还算顺利…”九公主仰头看着黄台吉:“八哥,您真的要遵奉赵瑛为主?他不过一丧家之犬…值得我们这样做么?”
“丧家之犬?”黄台吉不无失望的看了看九公主:“别忘了,他可是大秦先太子的嫡长子,曾经也是做过皇太孙的,大秦所剩不多的皇子、皇孙之中,没有谁比他的血统更加纯正,更有资格坐那个位置。
先义忠亲王在太子位上坐了三十年,施恩天下无数,根基非同小可。
他赵瑛虽被废黜皇室身份,但依旧有不少拥趸死忠潜藏各地。
我族要想入主中原,就必须有一个名正言顺、正大光明的理由。
而遵奉义忠郡王称帝,为先太子复仇、靖难、清君侧就是最好的理由!”
先立其为傀儡,等时机成熟再取而代之。
宣府镇
羽林军敢死营中军大营,敢死营主将贾斧静静地躺在棺椁之中。
主将陨,副将贾航接任主将。
短暂的伤痛之后,贾航、廖聪、黄三铭三人立即打起精神来。
“将军,经初步查验,此战我营兵马战亡三千一百二十三人,伤残七百一十五人,轻伤可复者不计…”
“八千兵马折损过半。”贾航深吸了一口气:“宣府城防军那边呢?”
“三万六千城防军,战亡伤残一万二千人,损失三分之一。”就在此时、宣府总兵绥远侯董肃领着数码将校走了进来,来在灵堂前、分别给贾斧上了一炷香。
宣府总战损一万六千人。
而黄台吉麾下朝鲜仆从军却在城中扔下了近六万尸骨,战损比接近一比四,可谓大胜
而这其中近七成战果是八千敢死营弟兄们创下的。
“贾将军,昨夜全赖敢死营弟兄们血战不退,否则单靠我城防军官兵,只怕不出一个时辰就要被敌军攻灭了。”董肃郑重的对贾航施了一礼。
刚开始敢死营弟兄协防宣府的时候,董肃心里其实是很不高兴的,以为是朝廷不信任他,以为贾瑄要削他的兵权。
昨夜一战,若没有敢死营,他这位宣府总兵、国朝武侯只怕已经成了敌军的阶下囚了。
“贾斧将军力战御敌、为国捐躯,本侯会亲自上书朝廷为他请功,为敢死营的弟兄们请功…”
贾航抱拳一礼:“多谢侯爷,不过本将还有个不情之请。”
绥远侯董肃:“什么事儿,将军只管说。”
贾航:“本将想从昨夜守城有功的将士中遴选四千人,增补到敢死营中、添足八千员额,以备不时之需。”
“这…”董肃脸色微微一变,心中百转千回。
敢死营隶属于羽林军,是贾瑄的头号亲军,而宣府兵马却不一样…把宣府兵马调入敢死营,这属于违规犯禁,换做别人少不得一个阴谋造反的罪名
但他们是汾阳王的人啊…
这少年将军是借调兵之事,让他站队。
汾阳王手下的小将们,一个个都不简单呐。
“没问题,贾将军看上谁只管调。”董肃只考虑了一瞬,便做出了决定。
“多谢侯爷。”
董肃笑了笑,大战之后、双方伤亡惨重,也没谁真个笑得出来:“对了,贾将军,黄台吉遣使传讯过来,说愿意以金银赎买阵亡士兵的尸身…这么多尸体在城中堆着,时间长了容易引起瘟疫,倒不如让他赎买回去?”
“督帅觉得黄台吉会有这么好心,帮我们防治瘟疫?”贾航冷笑道,“我看赎买尸体是假,他缺粮了才是真。”
“缺粮?不会吧…”董肃一怔,讶然道:“这才刚开战,他就缺粮?”
贾航正色道:“我们得到的情报就是如此,去岁建州大寒、高丽也是大灾,两地没有多馀的粮食…他们举族南下、就是来抢钱抢粮抢地盘的。”
“原来如此…难怪王爷三令五申,要我们坚壁清野。”董肃深吸了一口气,心中不由对贾瑄佩服不已,“既如此,那这些人就不能给他们了,只是、也不能留在城里…”
天气渐热,几万尸体放在城中,那是要出大问题的。
“城东六里有个天坑,敌酋尸体埋进天坑正好,至于我军将士的遗骨,事且从权,就火葬了吧…”
……
扬州城
督政衙门
“吴王”灵堂。
莫名的伤感萦绕在贾瑄的心头。
不知是因为修为步入了神游境的缘故,还是自己天生灵视高,六感强。
贾斧战殁,轰然倒塌的时候,贾瑄也感应到了。
“老五…”
十八玉龙卫中,最稳健、最细心的老五贾斧,殁了…
十八玉龙卫,每一个都是陪着自己一路成长起来的,他们既是护卫也是家人,更是兄弟。
虽然心中有感,却始终不敢相信。
或许,自己经历的事情还是不够多,心肠还是不够硬。
“三郎,你没事儿吧?”
内帷,皇后娘娘换上了一袭素白锱衣,不无担忧的看着贾瑄。
“没事儿。”贾瑄笑了笑,又吩咐了妙玉和李婴瑶好生保护照顾好皇后,才准备告辞离去。
他现在迫切想要知道前线的战报。
“汾阳王!”皇后叫住了准备离开的贾瑄,玉颜肃正的说道:“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战场的风雨打得你的敌人,同样打得你的亲人朋友,没有绝对的胜利、没有绝对的算无遗策,接下来可能还会有更多的人离你而去。
你做好承受这些代价的准备了吗?”
贾瑄没说话,转身向外走去。
“他不会有事儿吧?”李婴瑶幽幽道。
“不会。”陈后叹息了声:“人都是这么过来的,经历的越多、心越铁…少年意,最难得。
老而不死是为贼。
以后你们会发现、这世上其实没有什么事情是人不能承受的。”
贾瑄换了一身便装出了督政衙门,往老盐政衙门走去,锦衣卫副指挥使姚武也便装跟了上来。
刚出府衙没走多久,贾瑄便看到了一个衣衫褴缕的小乞丐,拿着个小木棍正在街角的青石板旁边撬着什么…
那样子,让贾瑄仿佛想起了几年前的小青蛙,自己遇上他的时候,他也是在废墟里刨食。
“小家伙,你在这做什么?”贾瑄好奇道走了过去,
小孩:“找吃的…”
贾瑄:“你家人呢?”
“饿死了…”
贾瑄转过头看向姚武:江南首富之地扬州…
“下官张岩、扬州府通判,拜见汾阳王殿下!”这时,一名青衣儒衫男子从远处走来,冲着贾瑄深施一礼。
贾瑄眉头微皱:“这个孩子是你安排给本王看的?”
皇后凤驾临扬州,扬州府怎么可能不做些工作,这小乞丐的出现就很奇怪。
“是的,王爷。”
姚武大怒,长刀出鞘,直指张岩:“你找死!”
张岩倒也光棍,双眸一闭,待死。
“慢!”贾瑄摆了摆手,冷漠的看向张岩:“说说你为什么这么做。”
张岩直接跪倒在地,义愤填膺的道:“贾家、薛家把持扬州、金陵等地粮食生意,囤积积奇,朝廷官府三令五申、贾薛两家置若罔闻。
官府碍于王爷神威,不敢管。
两家愈发变本加厉。
年初至今,扬州米价翻了三倍…贫口之家纷纷破产,扬州、金陵等地流民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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