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混混的插曲后，路明非扶起除了沾了点灰尘似乎没什么大碍的川崎h2，原本是想找到主导权，按照自己原本计划走的。

但转过身，又看向身边安安静静的，对刚刚发生的事完全不在意的绘梨衣，看着她眼中更加明显的期待，心里那点“先找个安全屋从长计议”的念头，忽然就有点说不出口了。

夜风清凉，吹散了小巷里残留的晦气。

东京的喧嚣在不远处隐隐传来，象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绘梨衣低头在手机上打字，然后举到路明非面前：

【车，没事。】

接着，她又打了一行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接下来，去哪里？】

那眼神里恐怕积蓄已久、比常人想象中还要久得多的东西，果然纯粹得让人不忍心拒绝。

简单粗暴些的感想呢————就象好不容易被家长带出门的小朋友，刚尝到一点甜头，正眼巴巴等着下一个游乐项目。

这很无奈啊，作为家长，特别是对很容易心软的家长来说。

原本的计划，原本的计划————路明非想起在源氏重工大厅，自己牵起她的手时心里想的—一要带她看看外面的世界。

现在世界就在眼前，他却想把她再关进另一个房间？

好象————是有点扫兴啊。

而且，看绘梨衣刚才那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架势，只要她体内那位大神不捣乱，好象也不用太担心无法控制的意外？

再不济，就算遇到他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夏弥那家伙还在呢，绝对在附近咬牙切齿地盯着呢。

他和夏弥在一起的话，在塔塔开方面大概还挺互补的，不管是应对龙还是应对人。

“呃————”于是路明非挠了挠头，试探着问：“你现在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或者，想做什么？”

绘梨衣几乎没有尤豫，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跳动，象是早就打好了腹稿：

【想吃电视里看到的，会动的章鱼烧。】

【想去有巨大摩天轮的地方。】

【想拍很多照片。】

【想————】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打了出来：

【想象普通人一样，逛街。】

很简单的愿望清单，甚至有些幼稚。

“行！”路明非一拍大腿，那股属于年轻人的冲动劲儿也上来了。

“那咱们就出发！所谓择日不如撞日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他跨上电单车，这次主动坐到了后面，绘梨衣很自然地坐到驾驶位，路明非则双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很是————小鸟依人。

咳！哪怕站在陆地上气势惊人，也要注意安全！

引擎轰鸣，黑色的电单车再次导入东京夜晚的车流。

第一站，是位于繁华街区的一个着名小吃摊聚集地。

绘梨衣停好车，被路明非带着挤进热闹的人潮。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诱人的香气，铁板烧的滋滋声、店家的喝声、游客的谈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绘梨衣始终紧紧跟着路明非，眼睛却不够用了。

她好奇地打量着每一个摊位，看着铁板上跳跃的火焰，看着师傅熟练翻动的大坂烧，看着透明橱窗里转动的关东煮格子。

当路明非买了一份热气腾腾、上面柴鱼片还在微微“舞动”的章鱼烧递给她时，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用竹签戳起一个，吹了吹，然后小口咬下去。

烫得她轻轻吸了口气，但眼睛立刻幸福地眯了起来。

她转头看向路明非，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把章鱼烧举到他嘴边，示意他也吃o

路明非愣了一下，味道大概确实不错，但吃的事情还是放一放————嗯，这也是安全意识！

但是怕绘梨衣觉得他不看气氛，他还是自己买了一份，也吃起来，然后两人便就这么在熙熙攘攘的夜市里慢慢走着。

绘梨衣不时拿出手机，对着闪铄的灯笼、冒着热气的食物、甚至只是地上有趣的井盖图案拍照，拍得很认真，象个第一次接触相机的孩子。

接着，他们去了附近一个大型商业区，那里有着名的观光摩天轮。

夜晚的摩天轮被灯光装点得如同巨大的彩色光环，缓缓旋转在都市的夜空下。

排队，买票，坐进透明的轿厢。

轿厢缓缓上升，东京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璀灿的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

绘梨衣趴在玻璃窗前，脸几乎要粘贴去，目不转睛地看着下方缩小的街道、

车辆、和远处东京塔的身影。

她的呼吸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手指无意识地在雾上画着圈。

路明非坐在对面，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轿厢里的灯光柔和地洒在她身上，红色的长发，白色的襦袢，在窗外无垠灯海的映衬下，美得象一幅不真实的画。

“好看吗？”他问。

绘梨衣用力点头，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

她拿出手机，对着窗外的夜景拍了几张，然后又转向路明非，镜头对准了他。

“？我就算了————”路明非下意识想挡脸。

就是说，不能留下给谁日后发作的证据呀————不然就不好狡辩了————咳————

但绘梨衣已经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

她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很满意。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路明非旁边坐下，把手机举高，镜头对准两人和窗外的夜景。

路明非有点僵硬，但还是配合地看向镜头。

绘梨衣的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发丝蹭着他的脸颊，有点痒————还有点怕。

咔嚓。

一张略显模糊但笑容真实的合影，定格在手机里。

绘梨衣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珍而重之地保存起来。

从摩天轮下来，绘梨衣的兴致丝毫未减。

她拉着路明非，开始了真正的“逛街”。

女孩子似乎天生就擅长这个，即是“不是买东西，就是看”的压马路模式。

也行，看就看呗。

路明非便跟着绘梨衣，去看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看街头艺人表演，看穿着时髦的年轻人聚在一起说笑，看便利店门口抽烟的上班族，看牵着狗散步的老夫妇————

这种时候，女孩又走得很慢了。

她看得很仔细，仿佛要把每一个平凡的瞬间都刻进记忆里。

路明非起初还有些警剔四周，但渐渐地，也被她那种纯粹的、发现新大陆般的快乐所感染。

他们象一对最普通不过的游客，或者约会中的少年少女，融入了东京夜晚的洪流。

路明非甚至暂时忘记了绘梨衣体内的女鬼，忘记了蛇岐八家，忘记了那些复杂的谜团。

只是陪着她，吃她想吃的小吃，拍她想拍的照片，走她想走的路。

在一家游戏中心，绘梨衣对抓娃娃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她盯着里面毛茸茸的玩偶，眼神专注，投币，操控摇杆，失败，再投币————

路明非在旁边看得好笑，也上手帮忙，两人笨手笨脚地尝试了好多次，终于在一次默契配合下，成功抓出了一只丑萌丑萌的绿色恐龙玩偶。

绘梨衣抱着那只恐龙，脸上露出了今晚最璨烂的一个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o

她把恐龙塞到路明非怀里，然后又跑去尝试别的机器。

路明非抱着那只还带着机器馀温的玩偶，看着她在五彩斑烂的灯光和电辅音效中穿梭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变得很软。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夜色渐深，但东京的活力似乎永不消退。

他们又去了一个可以俯瞰城市的天台，喝了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热饮；在一条安静的河边步道走了走，看着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摇晃；甚至一时兴起，跑去坐了深夜还在运行的路面电车，听着哐当哐当的声音，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绘梨衣始终很兴奋，很投入。

她很少说话，但她的眼睛，她的动作，她每一次小小的惊叹和满足的笑容，都在诉说着她的快乐。

路明非也渐渐放开了，陪着她疯，陪着她笑。

他给她讲一些无聊的冷笑话，看她一脸懵懂然后慢慢反应过来抿嘴笑的样子；在她对着看不懂的招牌疑惑时，胡乱编一些离谱的解释；在她被路边突然响起的音乐吸引时，跟着节奏笨拙地晃两下————

有那么几个瞬间，路明非甚至觉得，就这样好象也不错。

暂时抛开那些沉重的责任和谜题，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男孩，陪着一个特殊的女孩，完成她期待已久的、简单的愿望清单。

只要那个女鬼不突然冒出来煞风景，这简直可以算是一次————完美的约会？

不不不，危险的想法，太危险了，本来时不时感觉到的并非来自女鬼，却胜似女鬼的感觉也挺危险————

路明非赶紧甩甩头，然后叹气。

不过————快乐的确是真实的。

绘梨衣的，还有他自己的。

然而，当他们在又一个热闹的十字路口停下，等待绿灯时，路明非看着身边仰头望着巨大电子gg屏、侧脸被变幻光影照亮的绘梨衣，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又悄悄浮了上来。

是不是，太————急切了。

从离开源氏重工开始，绘梨衣的每一个行动，都带着一种近乎争分夺秒的意味。

那种————要把清单上所有项目在最短时间内全部体验完的紧凑感。

她的快乐是真的，但在这快乐之下，似乎涌动着一股更紧迫的情绪。

就象知道这场盛宴即将结束，所以拼命想要记住每一道菜的滋味。

绿灯亮了，人潮开始移动。

绘梨衣也收回目光，准备过马路。

路明非却拉住了她的手腕。

绘梨衣疑惑地回头看他。

周围是喧嚣的人声、车流声、gg音乐声，路明非看着她的眼睛，那些轻松玩笑的神情渐渐从他脸上褪去。

他深吸一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很轻很轻地问：“绘梨衣。”

“你这么着急————是觉得时日无多”，或者仅此一次”————所以才要这样，争分夺秒地，把想做的事情都做完吗？”

绘梨衣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怔怔地看着路明非，玫瑰色的瞳孔里，那层快乐的光彩像退潮般迅速消失，露出底下深藏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徨恐与悲伤。

她没有反驳，没有打字，只是那样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路明非心头发沉。

他松开她的手腕，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这样不行的，绘梨衣。”

“如果出来玩，是因为觉得以后可能没机会了”，或者只有这一次”，那味道就变了。这不会是最好的样子。”

“真正的外面，不是用来一次性挥霍的纪念品。

“它应该是一件————你可以随时回来，随时继续，并且知道它永远在那里等着你的事情。”

绘梨衣依旧沉默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红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周围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

两人站在流动的人潮中，象两座静止的孤岛。

过了许久，绘梨衣才慢慢抬起头。

然而，路明非看到的，却不是预想中法然欲泣或黯然神伤的表情。

那是一双————变成了纯粹金色的眼眸。

深邃，古老，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以及一丝玩味的妩媚。

绘梨衣，或者说，占据了她眼眸的存在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与之前懵懂羞涩截然不同的、空灵而幽深的笑容。

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让人心底发寒。

一个空灵的，仿佛直接响在路明非脑海里的声音响起，用的是古老晦涩的语言，但路明非奇异地听懂了：“果然————”

“汝亦觉此间红尘，熙攘往来，爱憎痴缠，百年一瞬，终究————颇为无趣，对么？”

路明非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警剔地后退半步，右手下意识微微抬起。

但那金色的眼眸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并无攻击的意图，反而继续用那空灵的声音说道，带着一种邀请般的蛊惑：“既然如此————”

“何不暂离此喧嚣皮相？”

“随吾身————”

“往那梦中之地，一观如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路明非眼前的世界，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寸寸龟裂。

东京夜晚的灯火、喧嚣的人潮、冰冷的街道————一切景象都扭曲旋转，被吸入那双金色的瞳孔深处。

“呱————”路明非心里大叫不妙。

“我不要被这女鬼吸入啊，夏弥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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