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最普通的喝彩(1 / 1)

随着戏剧的进行,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开始在剧院内弥漫。

那不仅仅是舞台灯光和音效营造的效果,更象是某种无形的“场”被悄然激活了。

空气中仿佛飘荡着肉眼不可见的淡淡檀香和腐朽气息的微尘,观众们的呼吸渐渐同步,眼神变得迷离而专注,他们脸上的表情随着舞台上的悲欢而起伏,却少了几分清醒的自我意识,多了几分被牵引的沉溺。

路明非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感觉到四周的空间似乎在微微扭曲,现实与舞台的界限变得模糊。

风间琉璃的歌声、舞姿、乃至每一个眼神,都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将整个剧院编织进一个巨大的迷幻梦境之中。

或许,这座舞台,本身就是一座精密的言灵设备?

而风间琉璃,就是那个激活并主导这一切的“内核”。

路明非看着舞台上那个华美哀艳、演绎着黄泉女神悲剧的身影,又感受着四周观众那近乎被催眠的状态,心中渐渐明悟。

风间琉璃想给他看的,恐怕不仅仅是戏剧本身。

他想展示的,是另一种“真相”。

关于这片土地,关于那个附着在绘梨衣身上的古老意志,关于那场被时光掩埋的神话战争的————另一种叙述。

如果说,之前被女鬼拉入的那场“亲历”,是从“神”自身的眼眸,从最直接的记忆与情感中,去感受。

那么现在,他便是要通过这出精心编排的戏剧,从“人”所记载、所理解、

所恐惧、所传承下来的“传说”中,去知悉。

“人”————啊。

路明非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个世界,兜兜转转,果然没什么新鲜事呢————他想。

这正是他能介入的缝隙。

如此,思路忽然清淅了许多。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绘梨衣。

女孩依旧紧紧抓着扶手,身体僵硬,脸色苍白,玫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舞台,里面翻涌着越来越浓的恐惧。

她体内的那个存在,似乎也被这触及根源的“人言”所刺激,隐隐躁动。

“绘梨衣。”路明非轻声唤道。

他伸出手,握住了绘梨衣的小手。

就象很久以前,在文楚市那场虚拟偶象演唱会的后台,在昏暗与喧嚣中,他以此安慰这个紧张不安的女孩时那样。

他用自己稍大些、温暖些的手掌,轻轻将女孩冰凉的手指包裹、捏紧。

绘梨衣的身体猛地一颤,象是从一场噩梦中被惊醒。

她倏地转过头。

“这就只是一场戏剧而已,”路明非看着她,微笑。

“就象你身为偶象梨梨香”时,站在舞台上,为那些喜爱你的粉丝们歌唱一样。”

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所以,安心地看下去就好。”

“无论台上演的是什么,无论别人想通过它告诉我们什么————”

“我始终在你身边。”

绘梨衣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恐惧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未成形的湿意。

然后,女孩反手,更紧地扣住了路明非的手,十指交握,仿佛要将那份安心的力量牢牢抓住。

她也对他微笑。

就这样,两人将目光重新投向舞台。

此刻,戏剧正进入最高潮的部分。

舞台的灯光变得幽暗,背景换成了仿佛亘古冰封的极地景象,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青铜柱虚影在干冰雾气中若隐若现。

太鼓声沉沉响起,每一次敲击都仿佛敲在观众的心跳上。

红幕半卷。

风间琉璃再次登场。

这一次,他换上了一身素白到极致、不染尘埃的“白无垢”,脸上只敷了极淡的妆容,几乎看不出脂粉痕迹,却更衬得那张脸苍白如雪,清冷如月。

他的声线也变了,空灵、冰冷,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又如同能照见神魔的古镜。

他站在舞台中央,仿佛不是演员,而是一个穿越时空的叙述者,一个揭开尘封真相的祭司——

戏子缓步向前,白袖扫过虚空,似拂开千年尘埃————

“人类说,开天辟地之初,伊邪那岐命与伊邪那美命,立于天之浮桥,以天之沼矛搅动混沌,产下日本诸神,创此苇原中国。”

他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剧场中回荡,形式似乎为歌唱,路明非听起来却只是平缓的陈述。

“那是谎言。”

“真正的神”————不在此处创世。”

“她早已被钉死在北极的冰海深处,万劫不复。”

“她是黑色龙皇的影子,是精神元素的主宰,是龙族文明最璀灿也最叛逆的结晶。”

“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敢于向那至高的黑色王座挥动叛旗的————囚徒。”

这些唱语,将观众从熟悉的日本神话,猛然拽入一个截然不同的、恢弘而残酷的异族史诗。

“她掀起龙族史上最浩大、最惨烈的叛乱,白银的旗帜曾染遍三分之一的天空与大地,无数强大的龙类追随着她的光辉,渴望打破那既定的、冰冷的秩序。”

“可她败了。”

简单的三个字,带着无尽的唏嘘与寒意。

“黑之皇将她锁在通天的青铜巨柱上,让极寒的洋流冻结她的骨骼与灵魂,让全世界的龙类,围观她的绝望与陨落。”

“六个纪元,一千年又一千年————她的鲜血在冰层中凝结成永不融化的晶石,她的哀鸣被永不停歇的暴风雪吞没,她的光辉在永恒的黑暗中一点点熄灭。

“最后,黑王亲自降临,吞吃她的血肉,收回曾赐予她的一切权柄与荣耀。”

“他以为,从此世上,再无白王。”

戏子停顿了一下,妖异的眼眸在幽暗的灯光下闪铄着微光。

“他————错了。”

“神不会死。只会沉睡。”

“直到名叫伊邪那岐”的人类,不知是受命运的驱使,还是被残存的神念指引,闯入了那片连龙类都视为禁忌的绝地。”

“濒死的白王,从自己仅存的骨骸上,分舍一块————”

“那便是圣骸”。”

“是她最后的心脏,是她复活的钥匙,也是————她给予这个闯入者的,诅咒”

“她对他降下神谕一”

戏子微微仰头,仿佛在复述那跨越时空的指令,唱曲空灵而威严:““东渡,去那日出之国~”

“把我————埋在深渊。””

““你和你的后代,将成为我的血裔。”

“待我归来之日,赐你们————龙的永生。””

“伊邪那岐照做了。”

“他带着那枚蕴藏着恐怖力量与意志的圣骸,漂洋过海,来到了这片岛屿。”

“他在这里创建起最初的神社—高天原,然后将圣骸,藏进了最深、最暗的藏骸之井”。”

“他与神的骨骸共生,血脉被改变,力量被赋予。”

“他生下了三个孩子:天照、月读、须佐之男。”

戏子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剧场的天花板,看向了某个冥冥中的存在。

“这三个孩子,就是蛇岐八家————最初的祖先。”

戏子再次缓步向前,白无垢的衣摆拂过舞台,如同拂过历史的尘埃。

“你们蛇岐八家,世代奉为祖宗、虔诚祭祀的,不是创世的神明————而是一个囚徒的遗骨,一个失败者不甘的残响。”

“你们引以为傲、视为荣耀的皇”之血统,不是天赐的恩典————是寄生的诅咒,是复活仪式的燃料,是拴在你们血脉深处的锁链。”

“源氏,橘氏,上杉,犬山,风魔,龙马,樱井,宫本————”

他一个一个唱出那些显赫的姓氏,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

“你们世代镇守的,不是家族的宝藏,不是神圣的使命————是一头终将醒来、吞噬一切的怪物。”

“你们代代献祭的,不是对先祖的忠诚,不是对神明的敬畏————是喂饱神”的食粮,是维持这个诅咒循环的————祭品。”

“八岐大蛇?”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那不是须佐之男斩杀的凶兽。”

“那是白王死后,躯壳腐烂、怨念溢出所形成的可怖影子,是圣骸力量的延伸与扭曲,是你们力量的源头————也是最终会将你们所有人拖进无间地狱的锁链。”

如此叙述,如此歌唱,彻底颠复了蛇岐八家赖以存在的根基,将一部荣耀的家族史,解构成了一场持续万年的、残酷的寄生与献祭。

“人类的史书,把暴君写成创世神。”

“混血种的信仰,把寄生者当成救世主。”

戏子抬起眼,目光不再空茫,而是锐利如剑,仿佛要刺穿所有虚伪的帷幕。

他的视线,最终越过了层层观众,落在了最前排的路明非身上。

那目光复杂难明。

“今天,我便演给你们看“,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唱曲的馀音在寂静的剧场中袅袅不散。

舞台灯光骤暗。

戏毕。

红幕,缓缓合拢。

没有掌声,没有喝彩。

剧场内一片死寂。

观众们依旧眼神迷离,表情呆滞,仿佛灵魂还被困在那场由风间琉璃编织的、关于神话与诅咒的宏大幻梦里,未能挣脱。

他们静默地坐着,如同被抽走了提线的人偶,深陷于一场集体无意识的光怪陆离的幻梦。

过了许久,舞台上方的灯光重新亮起,只是普通的照明光。

侧幕拉开,已经换下那身沉重白无垢、只穿着一件简约黑色浴衣的风间琉璃,款步走下舞台。

他的脸上还带着些许未卸干净的淡妆,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直直看向路明非。

他本以为会面对质问、惊骇、愤怒,或者至少是深沉的思索与凝重的沉默。

然而—

“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依旧寂静的剧场中响起,显得格外清淅。

路明非松开了握着绘梨衣的手,认真地、用力地鼓着掌,正如同一个真正的中学生看完了一次精彩绝伦的表演。

绘梨衣看了看路明非,虽然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鼓掌,但也学着他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拍着。

两人掌声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

风间琉璃愣住了。

他站在舞台与观众席的交界处,看着那个用力鼓掌的男孩,和他身边那个懵懂跟着鼓掌的红发少女,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何意味————?”他低声问出。

路明非停下鼓掌,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为精彩的表演,为完美的表演者,献上掌声,不是观众该做的么?”他耸耸肩,语气随意。

“虽然我不太懂岛国这边的戏剧啦,说实话,要是以前,我大概从不会有兴趣走进剧院看这种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风间琉璃那张即使卸了妆也依旧清秀柔美的脸,很诚实地补充道:“不过,大概是因为————你长得真的很“劲”吧?唔,演得也超棒!”

来自大国的男孩真挚竖起大拇指。

“总之!”路明非看着风间琉璃,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我完全了解你想展示的东西了。

“”

“谢谢你,风间先生,或者说————璃さん”?”

风间琉璃眨了眨眼。

“是————么?”风间琉璃的声音有些干涩。

“当然!”路明非点点头,然后象是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朝着风间琉璃的方向,很自然地伸出右手,脸上带着略显热情的笑容:“那么,了不起的主演大大,可以握个手么?”

这个要求更是出乎意料。

风间琉璃的目光落在路明非伸出的那只右手上。

他不得不迟疑。

但是看着那双他非常感兴趣的热切的眼,思考竟鬼使神差地————松了一瞬。

“”

或许,他也想近距离感受一下,这个奇妙的男孩,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

于是,来自岛国的戏子缓缓抬起手,同样伸出右手。

两只手,在空中轻轻握住。

就在两手相触的刹那一“嗡————”

空气中那种迷幻的、令人沉溺的气息瞬间消散。

那些原本深陷幻梦的观众们,身体齐齐一震,眼神迅速恢复了清明。

他们脸上露出些许茫然,似乎对自己刚才片刻的失神感到困惑,但很快,记忆接续上来一他们刚刚观看了一场极其精彩、震撼人心的戏剧表演!

几乎是同时,如雷的掌声和喝彩声,轰然爆发!

”bravo!”

“太精彩了!”

“风间琉璃!风间琉璃!”

掌声、口哨声、欢呼声,瞬间充满了整个剧院,驱散了之前所有的诡异与寂静。

观众们激动地站起来,用力鼓掌,脸上洋溢着欣赏艺术后的满足与兴奋。

风间琉璃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又听着身后山呼海啸般的、真实不虚的掌声与喝彩,不得不为之错愕。

而路明非,仿佛对此毫无所觉。

他松开了手,也转身面向舞台,添加了鼓掌的行列,甚至还跟着周围的观众吹了声口哨,大声喊了句:“演得超棒!”

绘梨衣也学着他,开心地拍着手,眼睛弯成了月牙。

舞台上,其他参与演出的演员们此刻也出来谢幕,享受着观众的热情。

一切————都如此“正常”。

仿佛刚才那番关于白王、关于圣骸、关于蛇岐八家诅咒的惊世骇俗的揭露,真的就只是一出编排精妙、寓意深刻的戏剧台词。

仿佛那笼罩全场的迷幻氛围,只是高超的舞台技术与演员魅力营造出的沉浸式体验。

仿佛路明非那轻描淡写的握手,真的只是一个普通观众对杰出演员的致敬。

什么光怪陆离之事都没有发生。

一切,原本就是如此。

这就只是一场风间琉璃的特别公演。

他享受着舞台与掌声。

观众们享受着艺术与震撼。

只是这样。

“啊————”

戏子的肩膀忽然垮了下来,神色也彷徨起来,从一个完美偶象,落回普通男孩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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