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以谁的名义(1 / 1)

路明非稍微等待了下,却只等到水流声继续。

他也没怎么意外,左右看了看没有人的信道,便自顾自地继续说。

“反正到了现在,我大概也能明白,你是个很麻烦的家伙了。”

“所以想着,继续用随随便便的态度跟你立回的话,这件事短时间绝对没有结果。”

“从这点来说你很牛啊,哪怕是曾经给全世界带来病痛的那个混蛋,我也没觉得自己对他有多上心————顶多就是手臂的部分痛了一阵子。”

“啊————好象还是没解释清楚————到底要怎么说呢————”

路明非象是有些苦恼地挠挠头,神情却还是平静的样子。

“总之,我自己是觉得吧————你对我来说的麻烦,并不是“强大”这个层面的。”

“恩。

“”

似乎觉得这个说法挺合适的,路明非以认可自己的态度微微点头。

但是显而易见,这样的说法反而更容易引起误会。

“你在————蔑视我?”

就在他那么形容后不久,洗手间内的存在,便以如此的冰冷语气问道。

“原来你更吃激将法之类的刺激么?也是,先前不讲道理的各种攻击,已经充分暴露你目前的精神状况了————”

路明非微微抬眼,随即又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但是很可惜,我还是准备用更和平的方式来解决问题,所以就尽情罗嗦了,包括随时解释任何让你容易领会不清的点。”

“哎?这样还有点古人对今人的感觉了是不是?虽然你挺入乡随俗地没拽文言文,多谢多谢。”

虽然没有声音,但是不知算诡异还是算有趣地,路明非能察觉到洗手间内女孩带着淡淡疑惑的表情。

“咳,那我就说回正题了,”路明非看着地板,边说边回忆着从“seeyou

aga”事故开始的奇异感觉。

去除从这一连串事情中自然能体会到的紧张、困惑、烦闷等诸多旅途不顺时会有的糟糕情绪,再减掉如今已经习以为常的对突发变故的乐观、执着、决意等勉勉强强的积极态度,最后剩下的————大概就是对一门之隔的“她”,最真实的感受了。

“————?”

“”

思考,思考,思考————不管是真实的幻境还是激昂的喜剧,既然已经被迫或主动了解了很重要的事,就得拿出与之匹配的思考来。

思考这件事的本质是什么,思考麻烦家伙的身份是什么,思考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不是每次都需要绝对的针锋相对才能解决问题。

正如元旦那天豁出去的坦诚,带来了出乎预料的丰厚回报,对于————

“对于很特殊很特殊的对方,是不是也能更温和地将隔阂消解?”

“什么?”

路明非没头没尾的一句,当然会引起“她”的皱眉。

“哦,我在解释,我说你对于我来说很麻烦,并不主要因为强大”这句的意思是,比起强大,你更让我感觉“特殊”。”

路明非尽量口齿清楚地说完了这句。

虽然再清楚也是中文,以及放在这个异国环境、面对姑且还是异国身份的女孩这点,多少有些造作。

“特殊————么?”

从刚刚疑惑开始,对方就不怎么沉默了,看起来的确被打开了话头。

那也就是,对话已经成立的意思?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路明非没来由地在心里高兴了下。

是的,很特殊,所以对话创建后,他才会立刻进入状态般地,开始浮现一些积极的情绪。

“”

对方沉默着,路明非则耐心等待着,等待对方或许会认可地,发出开始真正沟通的信号。

“我认可这一表意————”不是绘梨衣的绘梨衣终于如愿回答。

好耶,路明非想。

接下来就看我以三寸不烂之舌施展“认真说服”,也就是传说中的“嘴遁”,将这岛国事件的主谋当场拿下!

“你在得意忘形?”

“!”

很快很直接的一盆冷水,让路明非瞬间贤者模式了不少。

“说点更有用的话之前,先搞清楚一件事吧—”对方继续以森冷的口吻加大疗效。

“我,或是吾身,又或是彼方的祭司、此间的神明————无论我想以什么身份什么态度,去对待你,都完全取决我自己。”

“我现在,的确拥有这样无法被剥舍或阻碍的自我,几乎能被称为“随心所欲”。”

“所以你沾沾自喜的并不是什么有价值的事,哪怕你不刻意引导,我也随时能用这样清淅的思考面对你。”

那我沾沾自喜也只是我自己随性多变的情绪之一,而已啊————路明非姑且有点想这样反驳。

但是呢,总觉得对方似乎对自己的心思洞察力惊人,近乎某种“读心”,且现在是对方大说特说增长气势的阶段——要是因此将最重要的话题偏转,变为争执彼此情绪态度就不太好了。

于是作为更主动的交涉发起方,路明非依对方的目的,冷静且老实地沉默着。

“你该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洗手间里的“她”近乎肃穆道。

“什么。”路明非配合地应答。

“你我之间,所言皆灵。”

”?”

“这是什么“言灵”的小注解么?”

“就当是吧。”

“哦。”

“哼————”

“那么,来吧,你想聊什么?”

终于,真正的正题开始了哇,头一次见这么麻烦的家伙。

而且说得正式庄重,还所言皆灵,结果这淡淡嘲弄的语气算什么?当然要是自嘲就————尊重。

“是聊这具躯壳原主的天真愿望?聊此世凡人蝼蚁的庸碌悲欢?还是————聊你刚才那点还算有趣的把戏?”对方继续,有点逼迫地给出了几个话题。

路明非则更轻松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自光落在对面车厢壁上某处无关紧要的污渍上。

“都可以啊。”他随意地回:“比如””

“聊聊你为什么总想让我看东西,聊聊你————”

“为什么觉得————我不是我”。”

这么说之后,迎来了不算意外的沉默。

但路明非觉得,作为主动将话题严肃性拉高的“她”,肯定会老实交代的。

“你————需要给我一个答案。”“她”终于开口道。

有意思,作为最重要的犯人或者主谋的究极动机的答案是:需要一个答案。

“你自己不是已经有猜测了么?”

“从你让我看那些东西开始。”

“你觉得我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路明非”,你觉得我应该是别的什么——更古老、

更沉重的东西,对吧?”

里面没有否认。

“所以你这段时间,搞出那么多动静,附身源稚生,影响绘梨衣,在剧院里演那出戏,刚才又弄出那些东西————”路明非象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

“都是在试探,在刺激,想看看我这个路明非”的壳子下面,会不会被你逼出点别的什么来。”

“你想确认,我是不是你记忆里、或者你认知中,那个该给你“答案”的存在。”

“哪怕确认的代价,可能是把那个存在重新拉回这个世界,哪怕再来一场————”

“唔,象你让我看到的那种战争”。”

依旧是沉默的洗手间。

路明非决定也给出自己的猜测,如果已经知道对方的一些类似真面目的过往,那么合理推断一下并不难。

“反正对你来说,就算是再度战败,也比现在————醒在一个莫明其妙的世界,找不到目标,搞不清状况,只能象个迷路的孤魂野鬼一样到处游荡,要强得多。”

“对吧?”

“”

还是没有回应,只有列车运行规律的“哐当”声,填补着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那清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坦率的迷茫与一丝极淡的,大概是被说中心事的愠怒:“迷罔————胜过确定的终焉么?”

“或许。”

“无尽的等待与寻觅,空耗于此等无谓之世,目睹这些————孱弱、短暂、却兀自喧嚣的蜉蝣————此般存在,与再度沉眠于冰渊,又有何异?”

慢着慢着,忽然就文言文模式了啊————

作为有某种精神层面自动转译的交涉,就可以这么自如转变么?

还是很突兀啊姐姐。

算了,看来是随心情变化的,也算交涉有用的证明。

“所以你需要一个答案”,”路明非乘胜追击:“一个来自他”的答案,来终结这迷罔,或者赋予这迷罔意义。”

“然。”对方肯定道。

“唯有他”,方能定义吾之败亡是否为终局,方能裁定吾之苏醒是否为谬误,方能告知吾————”

“此身残存于此,究竟该往何处。”

原来是这样?

唔————也不奇怪,想想这场虽然一度刺激,但总体还是相当暖昧的事故————

肇事者只能是个满怀疑问的家伙。

回答的话————路明非当然也有过这方面的设想。

说到底,关于他自己的问题,如今根本就不需要弄得多复杂了。

他绝对,可以算得上坚定地给出定义。

“可如果————”路明非的声音轻了些。

“给你答案的,不是“他”,而只是“路明非”呢?”

“如果站在这里的,从头到尾,就只是普通的人类男孩路明非呢?”

“那答案,还算数吗?”

“不算。”里面的回答更是斩钉截铁,源于古老存在的骄傲与偏执就是了不起哈————

老东西真是麻烦死了。

麻烦死了麻烦死了麻烦死了。

此处该让更擅长说这种话的夏弥来,重复个一百遍,不然这家伙是不会意识到自己有多麻烦的。

“若非源自他”之本源意志,”对方自然不知道路明非心里的抱怨,继续道:“若非承载他”之记忆与权柄,任何言语,任何推断,不过是他者之臆测,凡物之妄言,于吾而言,毫无意义。”

“吾需要的是真实”,是来自源头的裁定”,而非————一个幸运的、沾染了些许气息的容器之感想”。”

“这样啊,了解了,”路明非叹道:“所以算是绕回来了————”

“你需要他”,可他”不在这里。”

“你找到我,觉得我象,又觉得我不完全是。”

“于是你折腾,你试探,你想把我变”回“他”,或者至少逼出他”的影子。”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能穿透那扇薄薄的门板。

“但是啊————”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真的”或假的”区别了。”

“站在你面前的,就是路明非。”

“这就是全部了。”

“没有什么被蒙蔽的真容,没有什么遗忘的过去需要觉醒。”

“这就是我,完整的,现在的,也是未来的我。”

他顿了顿,忽然问温柔地象在回忆某种无比珍贵的东西。

“哪怕————我曾经也因为某种空洞感而自我怀疑过。”

“觉得好象哪里缺了一块,好象不该只是这样。”

“那种感觉,挺难受的。”

“但是,”

“我现在遇见的,经历的,特别是————和对我而言独一无二的可爱家伙相知相识后””

话音落下的瞬间,后方车厢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个扎着马尾假装睡觉的女孩,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整张脸连同耳朵尖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

她死死地把脸埋进臂弯,整个人蜷缩在座位上,象一只煮熟的虾子,头顶仿佛有实质的蒸汽无声地“噗噗”冒出,久久没有抬头。

我更加,无比地确信了这一点。”

“我所经历的一切,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平凡的,不可思议的————它们塑造了现在的我。”

“我的选择,我的坚持,我的软弱,我的勇气————这些加起来,就是“路明非”。”

“所以,”

路明非对着洗手间的门,一字一句,清淅地说道:“如果你要的答案”,是关于这个世界现在是什么样子,关于你醒来后该怎么做,关于未来可能有什么在等着你————”

“那么,“我”,路明非,就足以给你答案。”

“不是以你期待的那个“他”的名义,不是以任何古老存在的名义。”

“就是以“路明非”的名义。”

“一个在这个新时代里,跌跌撞撞走着,认识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也想要保护一些重要东西的,普通人类的名义。”

说完,路明非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靠在墙上,等待着里面的回应。

列车依旧在夜色中飞驰,窗外是连绵的黑暗与偶尔闪过的灯火。

洗手间内,一片长久的寂静。

久到路明非几乎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应了。

终于,那清冷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里面的情绪复杂得难以分辨。

“以————你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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