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黑色商务车熄灭大灯,停在回收站外头的土坡上。车门推开。五个穿着藏青色西装的男人走下车,皮鞋陷进没过脚背的烂泥里。走在最头上的赵诚提着厚重的公文包,用手帕捂住鼻子。他身后几个律师架着执法记录仪,镜头对准了那堆生锈的铁塔。独眼龙拎着那根半截钢管,从废弃卡车的阴影里钻出来。“还没到收废品的时间,走后门排队去。”独眼龙歪着脖子,手里的钢管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赵诚停下步子,眼神从独眼龙破了洞的背心上扫过。“王氏集团办事,无关人员让开。”他从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纸张在湿冷的夜风里哗啦响。“赵德发,刘大壮,张建设。”赵诚每念一个名字,身后的律师就往前跨一步,手里的复印机发出滴滴的自检声。“这些人都在这儿吗?”棚户区的窝棚里钻出几个脑袋,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畏缩。独眼龙往前跨了一步,钢管往肩上一扛。“找我们兄弟干啥?”赵诚摊开文件,第一页上赫然印着巨大的红色公章。“根据《债务转移协议》,你们在点金资本的所有欠款,现由王氏集团接管。”他把纸举到独眼龙鼻子底下,声音清脆。“三天内,还清欠款及违约金。”“否则,我们将申请查封这片土地,所有动产原地冻弃。”独眼龙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突然乐了。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垃圾山吼了一嗓子。“兄弟们,听见没?”“京城来的财神爷,要查封咱们这堆烂铁皮!”垃圾堆后面传出一阵哄笑,带着金属撞击的闷响。赵诚皱起眉头,把领带往上扯了扯。“法律不是开玩笑,我的当事人没耐心陪你们在这儿耗。”“把夜枭叫出来,这件事他说了算。”独眼龙没动地方。他扔掉钢管,转身从废铁堆里拽出一台落满灰的大家伙。“砰!”两百多斤重的生铁磅秤被他重重砸在泥地上,溅起一地污水。秤盘晃了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夜哥交待过,进咱们这院子,按咱们的规矩办。”独眼龙指着赵诚手里那叠文件,嘴角一咧。“把你手里那堆废纸放上来,称一称。”赵诚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得铁青。“你说什么?”独眼龙吐掉嘴里的草根,手掌在秤盘上拍了拍。“问你这叠纸值几毛钱一斤。”“咱们这儿,这种白报纸收一毛五,书本纸收三毛。”“我看你这纸挺白,上面印的字也多,算你三毛五。”赵诚身后的几个律师忍不住往前迈步,被他伸手拦住。“你知不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赵诚举起那张催款通知,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是几千万的债务,是足以让你们牢底坐穿的法律文书!”独眼龙压根没理他。他拨弄了一下秤杆上的秤砣,铜秤砣在大雨里撞得叮当响。“别跟我扯那个,我就问你卖不卖。”“不卖就赶紧滚,别在这儿耽误老子分拣塑料瓶。”两边正僵着。回收站最里头的那间小屋门开了。夜枭穿着件发黄的背心,脚上踩着两块钱一双的塑料拖鞋,踢踏踢踏地走过来。他手里还抓着个啃了一半的冷馒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吵什么呢?”夜枭停在磅秤旁边,眯着眼打量着那几个西装男。赵诚看到夜枭,深吸了一口气,把公文包递过去。“夜枭,我是代表王氏集团……”“代表谁都不行。”夜枭打断了他的话,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他咽下嘴里的馒头,指了指天。“没看见停电了吗?”“信号也没了,网也没了,我正烦着呢。”王梓涛在远处的商务车里,通过望远镜看着这一幕。他对着麦克风沉声说。“赵诚,别跟他废话,直接宣布强制执行程序。”赵诚点点头,重新挺直腰板。“夜枭,别在那装傻。”“这份《债权转移说明书》经过公证,具备最高法律效力。”他把纸往夜枭怀里一拍。“签字,或者等法警过来开锁。”夜枭没接那张纸。纸页在空中打了个旋,轻飘飘地落在沾满油垢的秤盘上。夜枭伸出手指,在半空里轻轻点了一下。“法律效力?”他咧开嘴,露出个古怪的笑。“我这儿的法则还没更新,你那套逻辑,有点兼容不了。”赵诚正要破口大骂。就在这一秒,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只见落在秤盘上那张催款通知书,突然发出一阵沙沙声。原本印刷工整、透着冰冷威严的宋体字,像是在沸水里的黑豆。那些字迹开始抖动。一笔一划都在蠕动、拉长,变成了活物。赵诚下意识弯腰去抓那张纸。但他还没碰到纸边缘,手指就缩了回来。那些黑色的墨迹从纸面上站了起来,扭动着四肢,变成了只有绿豆大小的王八。成千上万个黑色的墨迹王八在纸上疯狂乱爬。有的王八还在伸缩脖子,对着赵诚虚空咬了一口。“这……这是什么东西!”赵诚尖叫一声,手里的公文包掉进了泥坑。他身后的几个律师吓得连连后退,执法记录仪的画面在剧烈晃动。原本那张足以决定数百人生死的文件,现在变成了一个蠕动的爬虫窝。一股浓烈的、带着腐烂味道的墨臭味在空气里炸开。那种味道像是在阴沟里泡了十年的臭鱼,熏得人眼泪直流。夜枭弯下腰,从秤盘上拎起那张纸的一个角。他举到鼻尖前闻了闻,一脸嫌弃地撇撇嘴。“你这纸质量真次,墨都发霉了。”他抖了抖纸,几百个墨水变成的小王八稀里哗啦落在地上。这些小怪物一落地,立刻钻进泥水里消失不见。纸面变得白茫茫一片,所有的字迹全都跑光了。“王氏集团的公章呢?”夜枭把白纸翻到背面,找了半天也没瞧见那个红印子。那枚代表着权力和秩序的红章,此刻缩成了一个蚕豆大的缩头乌龟,正蹲在纸角瑟瑟发抖。夜枭两根手指用力一弹。红色的缩头乌龟“啪”地一声弹在赵诚的门牙上。赵诚惨叫着捂住嘴,掌心里全是鲜红的墨水。“回去告诉王梓涛。”夜枭拍了拍手上的白纸,随手把它揉成一个球。“这种废纸以后少带,沉得要命,还没什么用。”他把纸团塞进赵诚的西服口袋里。“想要收债,让他拿点真的东西出来。”“比如他的信用,或者他的命。”王梓涛在车里猛地站起身,脑袋撞在车顶的显示屏上。他盯着屏幕里那张白得刺眼的纸,手指掐进了皮座椅里。“逻辑曲率……他到底把什么东西篡改了?”回收站的院子里。独眼龙嘿嘿笑着,把磅秤往赵诚跟前推了推。“哥们,纸还没称呢。”“揉成团了按二级废纸算,一毛二。”“这五毛钱你拿着,不用找了。”独眼龙从兜里掏出五个生锈的啤酒瓶盖。他抓过赵诚僵硬的手,把瓶盖死死按在对方手心里。“拿着,这是夜哥赏你的路费。”赵诚看着手心里那五个瓶盖,又看看满地的烂泥。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崩出来。夜枭转过身,大步朝垃圾山走去。他边走边对着黑暗里拍了拍手。“陈北!干活了!”“既然王少爷喜欢看法律,你就给他画一个‘王法’出来。”黑暗中,一个背着巨大画架的身影慢慢显现。陈北手里抓着一根沾满黑色颜料的拖把,对着那辆商务车的方向,咧嘴一笑。那辆车的车漆,在陈北的注视下,开始诡异地剥落。剥落的碎片在空中飞舞,像是无数黑色的小手。王梓涛抓起对讲机,对着所有手下嘶吼。“退后!全部退后!”三辆商务车开始疯狂倒车,轮毂在泥地里打出阵阵火星。夜枭站在垃圾山顶,居高临下地看着远处的灯光。他掏出最后那一半冷馒头,塞进嘴里狠狠嚼了两下。“这江城的规矩,也该翻篇了。”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对着天空做了个扇巴掌的动作。整座城市的黑暗,似乎在这一刻晃动了一下。远处的信号塔重新亮起红灯。但发出的信号,却不再是那一串串二进制的代码。每个江城人的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一张扭曲的画面。画面里,一个由废弃零件组成的法官,正对着屏幕缓缓举起木槌。木槌落下。江城的空气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某种厚重的外壳,彻底裂开了一道缝。夜枭把铁钉叼在嘴里,指了指商务车逃窜的方向。“去,把王家的那本账,也给我收回来。”独眼龙狞笑着,带着一群汉子,没入了黑夜。雨越下越大。洗刷着这片垃圾场,也洗刷着那些消失的字迹。赵诚站在雨里,呆呆地看着手心里的五个瓶盖。瓶盖上的老龙,似乎在那对着他,缓缓吐出了一口黑烟。王氏集团的招牌,在大厦顶端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那是风的声音。也像是某种规则,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嚼碎。
第一卷 第307章 你的状纸,按废纸几毛一斤?(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