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081

“阿姨您放这边就行了。”

怕老人听不清楚,那人又喊了一声。

“阿姨您放这边就行了。”

“哦哦,谢谢你哦,谢谢。”

沈妙真把自己的背篓放到服务台旁边,环视了一圈周围,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来过图书馆了。

作为一个老牌的知识分子,也不对,她没毕业也算不上知识分子,现在对于这种地方已经很陌生了。

虽然小冉上回来给她带了智能手机吧,但那东西反应太快了,一不留神就点了什么东西跑走了,而且那手机流量好贵的,她心疼话费,所以现在还搁置着,查资料的话她还是更喜欢去图书馆。

这些年的变化太大了,沈妙真绕了一圈,又跟几个人打听了,才迷迷糊糊知道个大概,她坐电梯去了二楼,眯着眼睛在书架周围转悠,她今天菜都没卖完,特意早一点儿过来的。

走到挂着心心理学标签的那两排,沈妙真停住了脚步。这个图书馆是个很小的区图书馆,一共也没两层,上面是文化馆,平时组织活动开大会用的,就这一层是书架借书的地方,说实话数量不多质量也不高,很多其他大图书馆淘汰下来的老书,没地方安置了就堆在这里。

有些甚至没摆到架子上,就在角落堆砌着。这个图书馆平时自习的人也不多,因为太老了,插座没几个,桌椅也不舒服,一动就吱嘎响,排气也有些问题,一到阴雨天就闷得喘不上气,不过沈妙真不太了解,她只是感慨现在生活真好,图书馆有这么多书,这么多座位,想看什么自己去挑就好,比她上大学时候要强多了,她们那时候连座位都要靠抢的。周围不算安静,有几个小孩靠着墙角倚坐着看漫画书,时不时窃窃私语两句。沈妙真对这方面没有任何研究,书架上一大半都是讲什么控制情绪,不乱发脾气,怎么经营家庭怎么教育小孩夫妻关系…她蹲下来才看到几本封面上写着抑郁症,心理疾病的。

沈妙真抽出来,拿着桌子上去看,她老了不能跟那些小孩一样,随便蹲着坐着,冷不丁一起来再闪了腰,那不出大事了吗。是一本翻译过来的外国心理学书籍,光又臭又长的译者有话说就占了好大篇幅,沈妙真觉得自己阅读方面退化十分严重,不然都是汉字连在一起她怎么看不懂了。

她隐隐觉得读着有点不舒服,但具体哪不舒服她也说不清,就继续读下去,她还特意拿了个本子跟笔,想着读到有用的地方做下笔记,但读了有一会了她也没觉得哪儿有用处。

她翻书有点费劲,看书也费劲,老花眼不跟近视眼一样,度数配得好了不影响生活,眼前总是不清晰,要频繁地摘镜戴镜,再说她也不是老花眼,是那厂年哭的,把眼睛哭花了。

对面隔了几张桌子的人用胳膊肘杵了下坐在自己旁边的人,又扬了扬下巴,意思是向前看。

那会儿外面的阳光刚好西斜进来,沈妙真头发全白了,但不是别的老年人那种银白,她是很统一的白,不带枯槁的白,整整齐齐地拢在脑后,衣服也很普通,肩膀处的蓝布衫颜色洗得发浅。她在认真看一本书,落在卷页上的指甲剪得很整齐,外面的光落在她身上,朦胧又沉静,她轻轻叹了口气。瞧,多么有气质、又爱学习的一位老奶奶啊。“哎。”

沈妙真叹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看到这儿完全是在浪费时间!为什么呢,因为书里写到同性恋也是精神疾病的一种,要送到精神医院去接受脑部治疗,天,真浪费时间!

可能和年轻时候的习惯有关,她们那会儿书很少,选择也少,所以手上有一本书就算不好也会努力看完,看到前面觉得不对劲儿的时候就应该放下!沈妙真往前翻了翻,果然国外1925年出版的,这样明摆着已经被淘汰了的思想理论还放这里干嘛,不是误人子弟吗。对于剩下的几本沈妙真就也兴致缺缺了,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对这些书籍抱太大希望了,她翻了几页,这时候图书馆开始播放闭馆时间到请您下次再来…因为看那破书耽误了时间,沈妙真只能跟年轻人挤地铁了,好在越往外开人越少,直到零零散散了。她看着窗外有些发呆,这座城市很奇怪的,地铁不是在地里走,她还记得在北京读书时候觉得哪儿哪儿都新奇,地铁也新奇,也是她跟贾一方最喜欢的活动之一,买了票就能来回坐,有意思好玩儿。这儿的地铁就不在地下,经常在地上飞,在天上飞,晃晃悠悠地从大江大河上跨过去,有时候碰到落日,就像列车驶进了太阳里。

这座城市也很神奇,有些建筑像是随便捏上去的,想怎么建怎么建,五楼出门又是一楼,几个平面叠罗汉一样罗在一起。人也神奇,神神叨叨的,但好人多。其实这儿的气候并不适合老年人生活,但沈妙真喜欢这儿,这座城市很奇怪,她也奇怪,奇怪的城市包容着奇怪的人。在那个人死了之后,她有一段时间很虚无,如果说恨是磅礴的力量,那恨的对象没了,这力量也就散了,力散了,人也就没有盼头了。不过她早就调整过来了,现在的日子多好呀,活一天赚一天。沈妙真还背着那几本书,虽然她现在不太信任了,她觉得有些人写书真是没水平,瞎写,但对于那些她真是一窍不通,所以还得学习。哎,你瞧这花儿开得多好看,鸟叫得多好听,晚风多温柔,春天多美好,年轻人有什么想不开的呢,多好的时光呀,有什么过不去的呢。沈妙真叹了叹气。

高学珍这些天不在,她去儿子家帮忙照看几天小孙女,她儿子最近出差。她离婚时候闹得不太好看,后来跟孩子关系也不好了,这些年才好一些,算是走动了。

沈妙真平时觉得她话太多,烦人,现在冷不丁没人在她耳边了,还素得慌。这村子的其他人她都算不上熟悉,她们不怎么说普通话,沈妙真现在能听懂南山的方言,但说还是差很远,沈妙真觉得这难度不亚于一门新外语了,她大学时候学英语也是很痛苦的。

沈妙真吃完晚饭就在院子里转悠,她除除草,浇浇花,喂喂猫,还有高学珍养的那只小黑狗,那狗也暂时让沈妙真喂,它跟猫都是到处乱跑,就到饭点了来找口吃的。

小狗吃饭时候尾巴晃得很厉害,它还是活泼的年纪,身子敦实,有点鲁莽,沈妙真把饭倒狗盆里就后退,她怕小狗再把她绊倒了,年纪大了,惜命,怕摔跤。

小狗吃完食开始巡视领地,这是一只对动物不友好但对人友好的小狗,沈妙真看着不让它跟小白猫打起来,结果它一摇尾巴跑了,刚出门一转弯儿,跑到隔壁去了。

“哎哎!一一”

沈妙真有点着急了,她虽然不了解精神疾病什么的,但傻子见过啊,以前乡下哪个村儿没出过,有些不伤人只知道傻呵呵地笑,有些谁都打,自己亲爹来了也拿大石头砸。

她替那小狗担心,踱着脚走过去,她以为院里没人,毕竞除了他站在阳台边上那天,她再没见到过隔壁的人。

“哦,哦一一你在啊,那个,你吃橙子吗,她们从果园里摘的,很甜。“沈妙真忽然想到今天看到的书上写的,有些得了精神病的人会觉得外面所有人都要害他,就又加了一句。

“是邻居送的,就住前边儿那块,咱们这附近人不多,但都是好人,你别担心。″

那人不说话,就低着头,他头发很长,很乱,看不清脸,也看不清动作,看出来很瘦了,但风一吹那袖口空荡荡的,更瘦,好像就剩一把骨头了,疹人。沈妙真想到那天晚上看到的学生证,觉得心里难受,多耀眼的人啊,他以前的同学朋友肯定没法想象出他现在的模样。那小黑狗本来摇摇尾巴过去的,但绕那人脚边走一圈,尾巴垂下来扭身跑了。

都说狗有灵性,可能它感受到了不祥的气息。“咳咳咳咳一一”

那人开始剧烈咳嗽,他咳嗽的声音很空,好像还带着回声一样,像一口老枯井,从身体最深处发出来的,让人怀疑他的肺是不是早已不工作了。他扬起手,衣服从空落落的手腕一路滑下去到底,太瘦了,简直是皮包骨的具象化,他个子高,手长脚长,就更加诡异得吓人。现在天色有些暗了,沈妙真眼睛不好,但是能看到他胳膊上的疤,他皮肤特别白,白得透明一样,那些疤痕就更明显,纵横交错的,有些是旧疤,薄薄的,萎缩了,像旱季水田里干涸角裂的泥巴。有些是新的,紫红色的肉芽,湿漉漉的脓水,新生的嫩肉从旧疤的缝隙里往出挤,整条手臂都是凹凸不平的,沈妙真忽然泛起一股恶心。她闻到了年轻生命腐败的腥甜味。

“你……我家有蜂蜜水,等我去给你拿……沈妙真转过身回家去,半路上没忍住俯下身无声地呕吐着,可能是一种人类的本能,她觉得很难受,怎么有人会这样呢,这样满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他的家人呢,他的监护人呢,这样,这样是要去医院的吧,就算注射营养液镇静剂一直昏睡着也要比现在的状况要好吧,沈妙真颤抖着手拿起手机,她想到打急救电话,但是……

但是那能救得了他吗,他似乎真的,不太想活,那天他不是在阳台边走着玩,他可能真的想要跳下去。

这让沈妙真打了一个冷战。

她又把电话放下了,想寻死的人永远能找到死的办法,万一她这种做法是加快了这个进程呢。

沈妙真回屋真的冲了一杯蜂蜜水,然后心底给自己打气,又走了回去。“给你,喝了能压一压咳嗽。”

他没接,沈妙真举一会儿手酸了,就放在台阶上。他不说话,还在一下下的,邦邦邦的砸着那架钢琴。沈妙真离得远了些,因为怕他万一偏了砸她身上。“你喝粥吗,白粥,配着咸菜,涪陵榨菜,好吃,我现在去给你盛一碗尝尝?”

喂小黑的煮多了,还剩下半锅呢。

沈妙真努力控制着目光,不看他胳膊,不然她晚上得做噩梦。哎,这年轻人,多作孽啊。

那人慢慢停下了锤子,沈妙真大气不敢喘,形势不妙她拔腿就跑。他仰起头,但前面还是头发,看不着脸。

“嘘一一你听一一”

他说话了!

沈妙真屏住呼吸。

他的声音可真够哑的,像八百辈子没说过话了。干枯的,长得吓人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地面,他很认真,认真中带着一种婴儿的纯粹。

“嗒一一嗒一一嗒嗒一嗒嗒一嗒一一他又开始弹琴了这么暖和的天,沈妙真生生出了一身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