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083
哗啦一一
沈妙真把窗子关紧,她昨天换了个瓦数高的灯泡,现在小屋里亮堂了不少,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阵雨,她已经早早准备好了,因为房子租得太便宜,所以有点小毛病她也不好意思找房东,就自己一点点学着修缮。还好赶在这场雨之前把新的种子种下去了,她原本只种了自己房前屋后那点地儿,和偶尔照料下高学珍的,但去过医院后她又慢慢开垦了几块,多种些,这里气候好,菜能种好几茬儿。
外面开始打雷了,沈妙真隔着窗子看了眼外面,塑料布拴得很牢固,她的风车也要盖住,不然淋一场雨就糟了,小白猫在凳子上伸懒腰,它聪明,下雨知道躲,那只狗笨,不知道又跑哪儿去了,不过它会撒娇,亲人,隔壁的抠门儿老太太竟然还喂它肉包子吃。
沈妙真把窗帘挂上,屋里太亮堂了,她眼睛有点受不住,就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一本书开始翻,不是学术型的,字也不算密集,属于普通文学素养不高的人也能看得懂的科普书。
沈妙真看了有几天了,她还记笔记,原来春天是精神疾病的高发期,病人不会感受到万物复苏生活欣欣向荣,他们的感受是相反的,而且精神疾病不只是情绪问题,怎么说呢,虽然病症复杂,但和牙疼高血压骨质疏松一样,都是病,不能单单归结于情绪问题。
沈妙真又翻了一页,外面传来了“哒哒哒"的声响,雨点落到了玻璃上,之前玻璃漏雨,雨水沿着缝隙浸湿半面墙,后来她用胶补了一遍就再没漏过。她又站到地上打了一套八极拳,脚底板开始发热,小腹位置也暖洋洋的,每到下雨时候她就会尽量想些开心事情让自己舒适。在地上转了一圈儿,她东西其实很少,刚来的时候更少,这都是后来一点点布置的。最后打开一包芝麻山药条开始吃,小冉除了书还一同邮寄过来不少吃的,大部分都是对老年人身体好的,还有一大包鱿鱼丝,她有学生考上青岛大学给她邮寄的,她还跟小时候一样,有什么事情都爱跟小姨炫耀,但沈妙真不爱吃鱿鱼丝就给高学珍了。那智能手机真是好东西,就是崔小冉隔两天就要打个电话视频过来,沈妙真觉得自己像个小孩要跟家长报备,天天说自己干了什么,吃了什么有没有哪难受,她不喜欢,就假装自己不爱玩手机,总接不到。不过有时候老人还是要听年轻人建议,她跟小冉说了隔壁孩子的事情,还有宣传单上介绍的地方,问她真有那么神乎的地方吗。小冉说那都是骗子,是搞军事化管理靠体罚和洗脑控制学生,有可能短暂教导出一个表面上的乖孩子给家长交差,但造成的伤害是更深层更长远的,她也劝沈妙真不要太多管闲事。沈妙真长舒一口气,还好她没那么多钱,不然真把那小孩送进去就更糟糕了。
咚咚咚一一
雨越下越大了,沈妙真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敲大门的声音,不过应该是错觉,因为她根本没有大门,原房主搬迁时候把大门拆了卖废品了,她现在安的那个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木头做的,跟她熟悉的人知道,手从侧面伸进来可以直接打开,要是有事儿她们直接就进屋来了。灯光很亮,温度也不低,现在已经摸到夏天的尾巴了,沈妙真却觉得有点冷,她披上一件单衣,沉默地把芝麻山药条的包装纸袋折成一个金元宝。哒、哒、哒
很小的,上牙齿触碰下牙齿的咔嗒声,这是很多小孩子喜欢做的动作,当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候,沈妙真放下了手中的金元宝。外面的敲门声好像还在响,沈妙真看了眼手机,没有高学珍的电话。“谁啊?”
她对着外面喊,大雨把她的声音淹没。
沈妙真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觉,也可能,是谁来找她了?她匆忙下地,甚至差点连鞋也忘了穿。
“哦,你啊,这么大雨你过来做什么?”
“哎哟,这么大雨瞎跑什么,瞧你身上湿的。”沈妙真递给贾亦方一杯热水,滚烫的水杯里一株绿色植物在缓缓舒展开叶片,不知道沈妙真从哪儿挖的什么野菜晒成了干,不外乎什么消炎清热的功效。“你这孩子,不知道烫啊。”
沈妙真又把水杯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到柜子上,反正她说什么他都很少会给回应,所以沈妙真就自己想什么说什么。
似乎能察觉出她对自己的手臂很排斥,贾亦方出现在她面前时总穿着厚重的长袖,厚衣物沾了水会更冷,他蜷缩着,雨水顺着他的裤脚像条小小的溪流一样往下流,他看起来很冷,颤抖着,牙齿打战,发出轻轻的"哒哒"声,这微小的声音在巨大的雨声中格外清晰。
他多像一个孩子啊,无助的孩子。
房顶有块地方漏雨,沈妙真在房瓦上面罩了块铁皮,于是能听清每一次雨滴砸下来。
沈妙真忽然抬头,不知道是看向以前漏雨的天花板顶棚,还是灯泡。“我不烫,你别哭。”
“谁哭了,瞎胡说。”
沈妙真瞥了他一眼,递给他一条手巾。
她在尽量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来交流。
他的头发非常长,杂乱,挡住了半张脸,毛巾沾上没几下就湿浸浸的。“他又在弹琴,不过这次换了首曲子。”
贾亦方比画着跟沈妙真说,她们算是朋友了,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沈妙真孜孜不倦给贾亦方送饭,贾亦方每次都吃,吃完了就吐,他的消化器官似乎已经失去了处理食物的复杂功能,但他也不排斥吃东西,吐了就很冷静地收拾。“你能听见风车的声音吗。”
沈妙真问贾亦方。
“有时候能,大部分时候不能,他总是在弹琴,吵。”“钢琴已经砸掉了,他在哪儿弹?”
泛青苍白的,过于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头。“脑袋,他在我脑袋里弹。”
“他还跟你说过什么吗?”
“没,他只是弹琴。”
沈妙真又让高学珍跟住过这里的老辈子打听,那男的跳楼时候他年幼的儿子竞然就在他身边,估计也就是这个小孩儿了,而且他因为古怪不和人有来往,直到尸体腐烂有异味儿了才被邻居发现报的警。“你胳膊上的伤口怎么样了。”
沈妙真是在问他最近有没有伤害自己。
“你不用觉得我疼,我没有感觉,多道伤口就像你让针扎了一样。”他也在回答沈妙真的问题。
“针扎一下也疼啊。”
沈妙真不喜欢他的这种态度,她不喜欢任何人对生命轻视的态度,但她也做不了什么,她发现有时候他脑子很清醒,清醒时候他能意识到那些事儿是幻觉所以她沉默着。
“我去咨询了医生,三甲医院的医生,他说……不要忌讳就医,医生是帮助我们解决问题的。”
“他的灵魂被困在这里,口口会死,意识不一定会消散,我是被动的接收和继承者。”
他又开始不说人话,沈妙真觉得不正常的人都是神神叨叨的。“那他换了曲子,是不是说明他残留的意识也厌倦了那些重复呢,他可能想要走了,或者跟你道别,这是一个好的开端。”沈妙真觉得他说都是无稽之谈,但尝试理解。贾亦方先是点了头,然后又摇头,他说。
“我不知道。”
“你头发太长了,我给你剪短些吧,可以吗。”他没动,沈妙真转身去拿剪子,剪子放在柜子里,沈妙真一边拿一边说。“我可算是半个理发师了,咱们周围哪个老头老太太的头发不是我剪的,我的工具也不少呢,推子,剪刀,还有那种能剪出权权的…”老人大部分都舍不得花钱去理发店,人老了手脚也不好使,长头发梳洗都不方便,她们一般都自己剪,胡乱一剪,不齐豁豁牙牙的。沈妙真看不下去,她开始剪的也不好,别的老太太还背地里用方言说她坏话,但她学东西快,没两回就能给人剪的齐刷刷的,老头儿的脑袋更是来一个推一个,来两个推一双,谁想剪了只要看见沈妙真招呼一声,她二话不说就去给剪。时间久了都知道她手巧,有的老太太带小孩儿,她还会想着法儿给小孩儿编满脑袋的花辫子。
但等沈妙真转过身,贾亦方还保持着原来的动作,雨水沿着他的长发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地还是水泥地。
他的意思就是不剪。
沈妙真撇撇嘴,还把她的地板弄脏了,就算是水泥地她也勤快拖得好嘛。她又把那一匣子工具放回去。
又递给他一条手巾。
“你为什么折那么多风车。”
这下轮到沈妙真沉默了,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给我女儿玩的。”
“她在哪儿。”
“死了。”
沈妙真看到了杯中水自己小小的倒影,摇摇晃晃的。这下轮到贾亦方沉默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
“那你应该烧纸钱,她会收到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烧?”
沈妙真看了贾亦方一眼,每个忌日和年节她都很忙的,尤其年节,她要烧五份呢,累死人了,尤其是崔春燕,沈妙真怕她在底下还是个饿死鬼,每回都要蒸一大锅馒头,害得光馒头她就得吃十天半个月的。“在我老家,有座山叫刀山,那山后头有很多坟,也不算坟,就是小士包,没长大的小孩儿不吉利,进不了祖坟,就埋在那里,一到了春天,就有人往那儿插风车,她们说小孩儿鬼调皮,最喜欢小风车,你要是看见哪个风车转得格外快,那准是前面站了个小鬼。”
“那她一定很喜欢,因为……你那些风车总是转得很快。”沈妙真眼泪流下来了,她别过头,新换的灯泡度数很高,是那种暖洋洋的亮堂,她的一头白发好像被晕出一圈淡淡的,毛茸茸的银边。“我给你看看我女儿吧,她特别可爱,是全世界最可爱、最懂事的小孩了。”
沈妙真飞快擦拭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去橱柜更深的地方掏出另一个匣子。如果说幸福不会让另一个人感到幸福,那说痛苦会不会让另一个人的痛苦显得不那么痛苦,沈妙真也不知道。
反正用不了几年,没准儿十几年,她也快死了,她死了的话这世界上记得沈橡的人就又少了一个,她多爱结交新朋友呀,认识新伙伴,可惜那时她在北京没身份,她也就上不了幼儿园,只能让邻居奶奶帮忙看下,在屋子里等沈妙真从饭店回来。那么小的一个她,总是趴在窗台上等着沈妙真下班,听见沈妙真脚步了,就开始用力挥舞着小胳膊。
贾亦方还年轻,还能活很多年,也能记住一个人很多很多年。“看,这是我,我年轻时候怎么样?够有精气神儿吧,我那时候可是劳动标兵,在生产队里叫得上名号的!”
是一张沈妙真站在学校大门口照的,她那时候真年轻,绑着一条粗辫子,甩在胸前,眼睛亮晶晶的,笑着,脸颊上露出小梨涡,像是对着新生活有着无阻的憧憬向往。
“哎,这张照片其实也不年轻了,你知道我背后的学校是哪个吗,是北京的大学!我考了好久,得有五六年吧,我们那时候条件可比你们这会儿差多了,大学难考着呢,不过我也比较点儿背,前两年是没考上,复习得太匆忙,差的知识点多,后面有一年好不容易考上了,都美滋滋等着录取通知书了……让人给顶替了,还有一次报错志愿了……上大学多好啊,我羡慕能读完大学的人。”沈妙真说着说着自己都笑起来,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倒霉的人呢,而且她考上的只是北京的一所普通学校,比贾亦方的差得远了,她翻到下一张。是一张大合照,应该是课堂上的合影,也不是课堂,更像是大礼堂,应该是什么公开课,因为人多,所以每个人的脑袋都很小,黑乎乎一片分不太清,看不出哪个是沈妙真,只看清讲台上站着的那个人,是个看起来有些严肃的女老师“这是一场讲座,照片后面还有签名呢,这可是个大记者,可厉害了!她现在……
沈妙真沉默了一下又不说了,她翻到下一张。这张照片很古怪,沈妙真依旧笑得很好看,她旁边站着一个很高大的男人,那男人的脸是个烧出来的窟窿,看着像是用打火机烧的,也燎到了骑在他脂子上的小女孩的脸,熏得黑乎乎一片,看不太清。“看,她是不是很可爱?她小胳膊可有劲儿了,能帮我拎起来一兜子的菜,哎,就是那时候太忙了,家里欠了很多钱,她的头发总是剪得很短,因为没时间给她梳小辫……”
“嗯,可爱,像墙上贴的年画娃娃。”
贾亦方跟着应和,沈妙真知道他在说谎,因为让火燎的,什么都看不到了,但她只有这三张照片了,唯一的三张照片了。但她理解他的善意,她其实察觉出,他是个好孩子。“这是我丈夫,他……去的也早,他很能干,很有缘,他叫贾一方,不过是一二三四那个一,家里人希望他能够富甲一方,哈哈,很俗气,不像你这名字里的这个亦字这么有文化。”
“一样的。”
贾亦方说。
“我母亲非常爱钱,这是她的愿望。”
“那实现了吗?”
“嗯。”
沈妙真没继续问下去,她的儿子现在过着这样的生活。“哎,好无聊,这雨也不停,我唱个歌吧,我们那个时代的歌,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准没听过。”
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几十里水路到湘江……沈妙真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打节拍,看着外面的雨,越来越大,这场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停了。贾亦方竟然罕见地觉得有点冷,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他抬头向外看了看,雨开始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