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084

“沈大姐,你还真把他当成你儿子啦!”

高学珍今天心情不好,因为她打麻将又输了,最近手气真是臭得不行,一回家见到自己的老姐妹因为隔壁那孩子每天忙得连轴转,连一起晒太阳聊天的时间都没有了,她就更生气。

没亲没故的,怎就那么好心!

沈妙真正在小板凳上坐着,一抬头看见高学珍那臭着的脸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她就没见过比南山市人更爱打麻将的地方,她觉得如果有一天外星人要抓走地球上所有爱打麻将的人,那么南山街头将空无一人。“瞧你那大火气,又不好好干活儿不是,拉活儿那点钱全输去请人家吃好吃的了,那有凉茶,你倒一杯下下火。”

高学珍一屁股坐下去就开始磨叨。

“不对,我手气不可能差成这样,准他们一伙儿的骗我……”“你这茶不错,哪来的?”

“你给的,你说喝不完要扔的那罐儿。”

高学珍嘴馋,家里囤的东西多,有时候放着放着就过期了,沈妙真最见不得人浪费,能用的她就拿过来接着用。

菜园里的菜又长了一茬儿,南山的夏天像个大蒸笼,很热很热,太阳下山傍晚时候才能给菜地浇浇水,近的可以直接水管浇水,远地方就只能人提,沈妙真每回只能提半桶水,她怕闪着腰,当然现在不用她提了。她正低着头穿小物件,就是用各种好看的玻璃珠穿成小动物,她眼睛不好,但记性好,做两遍就手熟了,穿好一系,用小剪刀一剪,活灵活现的小动物就出来了,十二生肖,各种小猫小人儿,她什么都会做,不过那筐里卖得最好的是小王八,沈妙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小年轻都喜欢这种东西,很便宜的,两块一个,有时候卖的钱要比菜还多,不过买菜还是比较稳定的,因为跟那片街区的人都熟悉了,卖挂珠得去年轻人多的地方,靠景点近,有时候会被城管捧来捧去的“呦,那小子剪头发啦。”

高学珍喝了口凉茶,心底火气下去了不少,说话都礼貌了点儿。“嘘嘘,别说一一”

沈妙真胳膊肘戳了高学珍一下,贾亦方其实是不太愿意的,沈妙真好说歹说,他很不高兴,戴了个鸭舌帽,帽檐很低,下半张脸都看不大清楚。沈妙真觉得从头开始是个很好的寓意,贾亦方已经比前两个月好不少了,虽然也会吐,但多少能吃下去点儿东西了,胳膊上的疤虽然看着吓人,但大部分都是之前的旧疤。

但还是瘦,远远看着就知道是个不健康的人。“切,这有什么可不能说的。”

高学珍拿起沈妙真小桌子上的水萝卜“咔嚓"咬了一口。“你小心着点儿,可别被人骗了,外人再好也不如自己家人,现在可有些没良心的,就想走捷径。”

沈妙真把手里的线剪短,一只大耳朵兔子就出现在她手掌心了。“我有什么捷径可让人家走?”

沈妙真把兔子放小筐儿,看了眼高学珍。

也是。

就是个没钱老太太,靠卖菜这点儿仨瓜俩枣的,什么也干不了呀。“反正你多跟小冉亲近,那是真跟你亲的,才是以后能给你养老的,别的人你对着再好他们也记不住的。”

高学珍对小冉有好印象,还吃过人家鱿鱼丝来着。她不咋喜欢贾亦方,冷飕飕的,跟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正常人都应该离神经病远点儿。

“哎你听说没。”

“听说什么?”

沈妙真又搂起来几个珠子到掌心,穿的线挺硬的,她靠着感觉就能穿进去,除了分辨颜色比较深的小动物鼻子眼睛的珠子。“开发商他们官司要打完了,就要解决咱们这片的事儿了,要开始拆迁了,反正…我是加一点钱就走,这地方虽说不错,但我也住够了,想去住住带电梯的小楼,没事儿去公园溜达遛达……那小子你不用担心他,别墅的价格跟我们平房的价格不一样呢,好好规划着花一辈子都是有可能的。”高学珍喝了一口茶水,又说。

“那你………

那沈妙真肯定找不到像这里这么便宜又有大片土地,能自由种菜的地方了,市区不是没有荒地,但那都是有主儿的,有的就算没主儿也不会随便让个夕地老太太去开垦的。

高学珍想着的是自己拿这笔钱买个小两居,其中一居可以租给沈妙真,价格肯定要比市面上的便宜,但也肯定要比这里贵上不少,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个事情。

沈妙真平时对她可好了,她觉得谈钱有点俗,但不谈钱又是不可能的,她自己日子过得也没多好,要是她存款几十万,退休金每月有个五六千,那她就让沈妙真免费住了,但她这些年没攒下来太多钱,退休金也是自己交的,也就能拿一千出头。

“那挺好的呀,那么多钱肯定能把他的病治好,没准儿用不了几年他还能回去继续上大学呢。”

沈妙真眯着眼睛分辨珠子,这可是好事情,她年纪大了,这几块钱几块钱地攒着,太费劲,猴年马月也攒不够给他治病的钱,虽然她不知道他这病得怎公治。

“他还上大学?他还是大学生?”

高学珍眼睛瞪得老大,她怎么那么不相信呢,她觉得贾亦方看着可不体面了,头发长性格阴郁,不男不女的,像个哑巴还又聋又瞎,这样的人竞然还是大学生?

“你可别瞧不起人。”

沈妙真看了高学珍一眼,但她也没说自己看到的学生证上贾亦方是哪个大学的,高学珍是大嘴巴,她要是知道了,明天整个片区的老太太都知道了,后天整个南山市就都知道了。

“哎哟,这是不容易哈。”

高学珍还是对有文化的人高看一眼的,她挠了挠下巴。想起来沈妙真没回答自己的问题,又追着问。“那你呢,你怎么办?你去哪再找这么便宜的房子?”“我?”

沈妙真停顿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闭着眼睛思索了一会儿。“那我换个城市吧,正好这里也待得差不多了,有些腻了。”“你要换城市?你这么大年纪了还要折腾?搬家换城市多麻烦啊,你眼睛又不好!要不你等等跟我住,等拆迁款下来我买个新房子,房租肯定要比市面上便宜很多。”

“那有什么麻烦的,我东西很少,后来添置的这些扔了就行,背上我那个挎兜,去哪个地方都行。”

“那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到时候能买着去哪儿的票就去哪儿。”“你这好不负责任的想法,小冉知道你这么想的吗?”高学珍一口一个小冉叫得很亲密,因为自从崔小再上次来了之后高学珍她俩就加了联系方式,沈妙真有时候联系不上,崔小冉就会问问高学珍,高学珍也愿意,她有极强的社交需求,平日里要没人跟她说话了她就浑身难受,崔小冉还是老师,平日里她遇着拿不准的事情还会咨询咨询崔小冉。“她知道呀,之前我也这样过的。”

沈妙真奇怪地看了一眼高学珍,不知道为什么她神情这样激动。沈妙真已经这样好些年了,半个中国她都要走遍了,在哪想起来就给家里邮寄点东西,想不起来就算了,也就是这一两年才在南山安稳下来。“你好不负责任!”

“我?我这么大年纪了,我还需要对谁负责?”沈妙真觉得高学珍有点奇怪。

“那孩子呢?你走了就不管他了吗?他要是想不开嘎巴一下死了怎么办?”沈妙真觉得更奇怪了。

“我们无亲无故的,如果我不管他他就真的不活了,那说明这就是他的命数。”

“你真是、你这个人真是……

高学珍还没真是出什么来呢,贾亦方浇完那一片菜地拎着空桶回来了。“行了,今天浇这些就够了,你歇歇,过来喝喝水。”沈妙真希望贾亦方适量运动,但不能让他运动过了头,毕竟他身子底子那么差劲儿,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她本来还想着慢慢攒钱呢,但这样看下来距她离开的日子近了,走之前她应该带贾亦方去看次医生,至于他以后的路怎么走,那是他自己的事情。贾亦方往过走,高学珍觉得这小孩不犯病时候看着还挺正常的。他很安静,走路安静,坐下安静,就连给自己倒水也安静,悄无声息活在这儿,怪不得他来这儿这么久都没被人发现呢。“小贾,有人来找你谈了吗,你那别墅他们能给多少钱?要我说可别贪心啊,我要是知道搁置这么久两年前我就随大流走了。”贾亦方看起来真像个乖巧无害的孩子,他坐在一边就把手伸进罐子里拿小玻璃珠,帮沈妙真串手工小玩意儿。

他没回答,转过头去看沈妙真。

“这个村子就要拆迁了,这几天应该有人会来跟你谈价格,价格合适你就签字,拿着钱好好规划规划以后,别乱花了,万一,万一情况好些了,你到时修还能继续回去上大学。”

沈妙真想到什么又说。

“学珍,你照顾着点儿小贾,看着他别再让人给坑骗了。”沈妙真对贾亦方有一种怜惜,但细看,那种怜惜有点像对小孩儿,对小猫小狗。

“那你呢?”

“我?我就换个地方住呗。”

沈妙真对贾亦方要更温和,没直接说自己会换个城市,她觉得他现在对自己有点依恋,她不知道这是好事坏事,所以打算暂时不讲自己的规划,其实也没什么规划,她从很久以前的人生规划就是平静地等待死亡那一天的降临。贾亦方盯着沈妙真,他像是要说什么,但又没说。“哧一一咳咳咳一一你你你一一”

正在喝茶水的高学珍忽然把嘴里的茶水吐了开始疯狂咳嗽,一边咳嗽一边指着贾亦方。

“哎,你怎么了?”

沈妙真赶忙拍着高学珍后背,一惊一乍的真吓人。“你长这样啊!我见过你!”

高学珍"砰"的一下把茶杯放到小桌上,激动地站起来走圈圈,一边盯着贾亦方的脸一边嘴里不停说着。

“我见过你!我绝对见过你!我在哪儿见过你来者着……”她跑出租,这些年拉过的人多了去了,但像贾亦方这种长相的她就只拉过一个,实话实说,毫不逊色电视上的大明星,人往那一坐就跟别人不在一个平面上,单开了一个图层。

她转来转去的就是想不起来,应该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西边那座桥还没建成呢,那天好像还下雨,碰上车祸她还特意绕了路多打了表……沈妙真的目光转到了贾亦方脸上,她第一感觉是年轻,年轻真好啊,年轻的生命就应该好好活着,至于外表,那对她来说就是一层皮而已,她见过很多面容好但心思歹毒的,也见过面容丑陋但心地善良的,人总习惯放大美人身上的伊点,放大富人身上的慈善,即使很多所谓的善和他做过的恶不值一提。但是美的,多美,尤其是在月光下,太阳沉下去,西边是一片黯沉沉的粉霞,清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着,贾亦方黑漆漆的眼珠子注视着沈妙真,他好白,白的泛青,他好瘦,瘦的脱相,但这些竞然不影响他的美丽,反而增添了一种堕落的艳丽,像濒死的蝴蝶,美的朦胧,美的转瞬即逝。那种带着厌世的、嶙峋的美,竞然让他像一件艺术品,神圣又衰败。那样美的人,安静地注视着沈妙真,她调皮的白发从耳后落下来,她已经这么老了,她为什么已经这么老了呢,贾亦方觉得自己的指尖有些痒。她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她有什么所图的吗,她好像有很多故事,但那都是和他无关的故事了。

“我想起来了!”

高学珍猛地转过身,她终于想起来了。

“前年高考时候我拉过你!有钱人哇,住南山壹号院那块儿,那可都是别墅区!咋?你家里破产了?还是……

高学珍从上到下扫视着贾亦方,她这种怀疑也合理,人总爱给美人的失意幻想原因,比如说被抛弃。

那之后高学珍很长一段时间都津津乐道自己拉过大明星。“一大把年纪了说话还咋咋呼呼,小贾年纪小,到时候你帮忙看着点儿别让人给骗了,拆迁款下来好好规划着。”

“那你呢?”

“我回老家,落叶归根,年纪大了,家里给我留着住的地方呢。”沈妙真是不会回去的,但是她觉得到了要跟贾亦方说再见的时候,她不想再跟任何人产生更深的羁绊,她希望和所有人都是萍水相逢。“那我呢?”

“你还这么年轻,有了钱做些什么不好,看病,吃药,恢复了就回去把大学读完,前面的路金灿灿的呢。”

贾亦方垂下脑袋,并没有说话。

“这段时间攒的钱差不多了,明天我们去医院看看吧,我希望有天你能不再浪费粮食,好好生活。”

“你知道看病有多贵吗,你靠卖菜攒的那点钱能干什么,我治不好的,你这么老了,以后怎么办,等死吗。”

贾亦方的话多起来,甚至恶毒地有些口不择言。“死有什么可怕的,现在死了也可以。”

沈妙真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被风一吹就散了。两个人之间似乎在冷战,沈妙真觉得匪夷所思,她完全不懂现在的小孩儿脑子里想的什么,该生气的应该是她吧。

高学珍把两人送到医院门口,叮咛又嘱咐,医生开的药贵的话不付钱直接走就行,等有钱了再过来开药。

她想不通沈妙真非自己花钱带那孩子看病干嘛,等拆迁款下来那孩子自己看不行吗,他们都属于钉子户,只要签了字钱下来很快的,第一批走的人早都住上新房子了。

沈妙真走得很慢,可能最近风扇吹多了,腰疼,她一站过去,有人给她让位置,现在很多小年轻素质很高的,出门在外尊老爱幼。机器叫到贾亦方的名字,两个人一起进去。让沈妙真吃惊的是,贾亦方对这一切流程都十分熟悉,医生的问题也对答如流,也提到很多晦涩的药品名称,治疗手段。原来他并不像自己想得那样惨兮兮,是被抛弃的,没人管的,沈妙真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有些自作多情,也是,他看起来就不像很缺钱的人。其实讲起来也很简单,贾亦方父亲就有严重的精神疾病,他家族的男性很多二十岁出头就发作,这样劣质的基因早应该顺应物竞天择早早被淘汰掉,但不巧的是他们有着惊人的美貌,总有人为这美貌赴汤蹈火,所以一代代的,到了贾亦方这一代还没死绝。没法具体说清他遗传的是什么,但从小他大脑中的血清素水平就远低于正常人,具体表现为他是一个安静得过分的孩子。贾政明虽然不喜欢他,但毕竟身上有一半自己的血,她又不缺钱,所以很小时候他就开始接受治疗,但这些也只能维持表面的正常。

表面的平静到大学时期就开始全面崩塌,药物所起的作用越来越有限,他开始长期嗜睡,各种感官失调,产生生理性幻觉,在无法摆脱的幻觉中,只有真实的疼痛才能产生短暂的清醒感。

“我很高兴你能主动走进诊室,说最近状态好很多了,但是……但是我这里的医院只能提供很常规化的、标准的治疗方案,我想对你所起的作用一定是有限的……

贾亦方的叙述十分清晰,医生很容易推测出他从小接受的治疗方案一直是最前沿的,他现在这副模样,大概已经是现代医学硬撑的结果了,遗传的底色,任何人也束手无策。医生在劝他继续回去接受原先团队的治疗。沈妙真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她想小冉给她邮寄的书还是不够专业。不过最后医生询问他们是什么关系沈妙真听懂了。沈妙真刚要张嘴,贾亦方说话了。

“姐姐,她是我姐……”

“什么姐姐!我是他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