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085
“现在的电视剧越来越没劲了。”
高学珍撇了撇嘴,把手机屏幕摁灭。
“平台还老乱收钱,看点儿电视剧得开八个平台的会员,你说是吧。”高学珍说完这句话还偏头看了看沈妙真,想让她给个肯定的答复。“你好好开车,别左顾右盼的。”
这儿的地形特别复杂,有些路人都走不明白,车拐来拐去的就更是了,沈妙真可怕高学珍撞到哪儿,而且她也不怎么看电视,她眼睛不大好,一般时候就靠听打发时间。
“你觉得那两套房子怎么样?”
虽然拆迁款还没下来呢,但高学珍已经着手开始看房了。“本来我觉得第一套挺好的,但你带我看了第二套我又觉得第二套更好,后面的好像总是比前面的好。”
“对,就是这样,一套比一套贵,你也知道,我老了,不像那些年轻人敢贷款贷多少年,再说也没银行敢贷给我呀,我拿出来一部分钱买房子,剩下的在退休前再把养老金存进去提提档,老实说,年轻时候我对孩子也就那样,所以老了也不会指望他对我多好,人活一辈子,不就是这样吗,这出租车我也不知道还能开多少年,开到我开不动为止吧!”
一向乐观豁达的高学珍此刻罕见地有些情绪低沉了,毕竞是自己住了那么多年的家,一下子推平了,心里也不好受。那几个钉子户里,也有人真不是冲着钱去的,自己的爹、妈,老伴儿都是在那个房子去世的,送走那么多人,最后就剩下自己一个,那房子就不仅仅是房子了。高学珍可能也是想用新生活的快乐冲淡此刻的悲伤,毕竞新小区周遭环境是真不错。
“哎,我是真把你当朋友的,虽然你平时什么都不说吧,但我能猜出你年轻时候不容易,别太任性,人总要为自己老了着想呀,小冉是个孝顺孩子,她不是你亲孩子还这样上心。你应该回老家去,趁着自己还不算太老,多给孩子付出点,这样你年纪大了使唤起她们来也理直气壮不是,感情还是需要培养的…高学珍平时可不是这样性格。
“好好开你的车吧。”
沈妙真眯着眼睛有点懒得搭理高学珍,她靠在座椅上,洁白的头发被风吹的飘起来,朦朦胧胧的,看不清她的神色。“嘿,你这不知好歹的老太太!”
高学珍撇了撇嘴,摁开了广播,这其实也是她爱跟沈妙真一起玩的原因。“那你什么时候跟那孩子说?我看着他最近状态越来越好了。”“还没想好呢,就这两天吧,我想卖了院子新长出来那茬儿菜再走,长得多好,推土机就那样推了我看着难受。”
这也是沈妙真唯一担心的事情了,因为她看书上说,有些精神疾病是需要长期做斗争的,最好的状态是平和。如果某一时间段忽然状态好亢奋也不是好事情,比如说一个人状态很差,那差状态就限制了他很多事情,等状态转好时候他就有精力去做很多差状态时候只居于想象的事情。“算了,我们这个岁数了……活一天算一天,想那些也没用,离开之前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就在山上,那地方可灵验了,我每年都去拜拜,要不是咱俩这关系我还不领你去呢……哎我一一”
高学珍打了一把方向盘,嘴里骂骂咧咧的,她觉得这路上除了她以外的人都不会开车。
“哦,好。”
沈妙真兴致缺缺,世界上根本没有神,有神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冤屈难伸了。
“哎你可别不信,那地方是真的灵,而且什么事儿都管,我有一年得了皮肤病,浑身起小疹子痒死了,去拜一回就好啦……”沈妙真靠着车窗都要睡着了,天一热她就犯困,两个吝啬老太太还不舍得开空调。
“哎你别睡啊,你别不信好吗!不信是会遭报应的…”高学珍一直这样,嘴上没得个把门的,以前因为这张损嘴没少跟人吵架。很快,用不了多久,这句话会成为她这辈子说过的最后悔的一句话。哗啦一一
天怎么总是下雨,沈妙真推开窗户,一股翻涌着的闷热扑面而来,她扇了扇手里的蒲扇,心心想天气预报怎么一点也不准,还说最近有雨降温呢。这地方也奇怪,就算下了雨也不降温,闷得喘不上气,还没到最热时候呢,已经这样热了,不过除了人以外动物植物好像都喜欢这种气候,繁茂得很,沈妙真还在树桩底下发现了彩色的蘑菇。
菜园里的菜再不割了卖就老得咬不动了,沈妙真看了看天,又扇了扇手里的蒲扇,还是换鞋出了门,这几天连着下雨,出门随便踩踩就满鞋底的泥,耳边各种昆虫争着鸣叫,沈妙真觉得自己好像在热带雨林。咚咚咚一一
她敲了敲隔壁的大门,顺着她敲的力道,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这是一扇没上锁的大门,贾亦方正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晃荡,正对着他的老风扇任劳任怨地吹着,风把他的头发吹起,现在已经很短了,完整露出来那张脸,他还是很瘦的,皮肤也有些发青,总之看起来不太健康,但因为他长得太好看,很容易让人忽视这种不健康,让人以为他是故意的,追求小众艺术什么的。沈妙真推开大门进来时候正瞧见他好像把什么东西塞到椅子下面了,长腿点了点地,老摇椅又晃晃悠悠地开始动,他假装若无其事起身把风扇关掉,没了嗡嗡声音,庭院里一下子显得很安静。
沈妙真满意地看着贾亦方,背着手在庭院里转了两圈,她这种满意的感觉就好像在垃圾桶里捡了一盆别人不要了的得了病虫害的植物,她瞧着可怜拿回家照料,现在那植物颤颤巍巍的开了第一朵花了。“你这院子是真不错。”
沈妙真背着手又绕了两圈,要是她有个这样的小别墅,她肯定也不愿意搬,看得出以前的主人是个十分有审美的人,阁楼的玻璃都是那种彩色雕花的,碰上阳光好时候散的光五颜六色的,院子也是,栏杆都是那种象牙白的柱子,墙角搭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架子上爬满了紫藤,可惜已经过了花期。刚下过雨,叶子上面挂了不少露珠。
砖缝间的杂草已经让贾亦方拔干净了,那个让他砸烂的钢琴也早拿去给沈妙真烧火了,沈妙真觉得那木头不错,就在炉子里烧了好几根玉米棒子吃,可情那木头中看不中用,烧起来还吱嘎响,把沈妙真吓够呛。小别墅里面的装修也不遑多让,沈妙真以前进去送饭时候看过,不过她不喜欢待在那,感觉凉飕飕的。
说实话,拆迁赔的钱没准儿连这房子装修花的钱都赶不上,但没办法,一些东西只对一些人值钱,对另外的一些人就一文不值。沈妙真张了张嘴,想跟他说自己要走的事情,但说不清因为什么,还是没说,就又起了一个话头。
“帮我把院子的菜收一下吧,再不摘就老了。”贾亦方抬头看了看天气。
“要下雨了,今天还要去卖吗。”
“嗯。”
沈妙真点了点头,不然她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年轻人就是腿脚麻利,贾亦方最开始帮忙干活时候手还会抖,是那种很剧烈的颤抖,现在已经能平稳地捆上,最后系个板正的蝴蝶结。他又换新药了,不管怎样,能控制住就是好事,沈妙真觉得这没什么,现在有慢性病的多了,高血压低血糖,她还骨质疏松天天吃钙片呢,都是生病,没必要这还分个三六五等。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两个人之间格外安静,不过以往热闹也是沈妙真话多,贾亦方偶尔搭腔儿两句。
“为什么今天绑这么大一捆儿?这些够了,再多你背不动。”沈妙真也没解释,就抬头对着贾亦方笑了笑。“这次背的真的太多了,我跟你一起去吧。”贾亦方之前就想跟沈妙真一起去卖菜,但沈妙真不允许,贾亦方长得太显眼,她觉得这影响她买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她觉得自己这个活计不是那么体面,毕竞有时候碍人事了,还会被赶来赶去,怕影响小孩儿自尊心。那背篓可真大,好像能把人压趴下一样,不过她脚步都没乱一下,一步步坚定地走下去,慢慢消失在地铁站的长梯上。贾亦方想起她说她年轻时候是生产队的劳动标兵,最能干。贾亦方又想到了那张泛黄的相片。
他也有话没说,他已经联系老师着手复学的事情了,不过他们之间还有很多时间,现在活到八九十岁的大有人在,人总是神话前十几年的重要性,弱化后几十年的需求,一个从零岁到二十岁的青年,一个从七十到九十岁的老者,他们的时间是一样的。
他想下次再说。
他转头走向公交站,今天是他复查拿药的时间。今天天气很闷,没有太阳,每个人的脚步都是如此的匆匆,天一阴沉,沈妙真的眼睛就更不好了,旁边卖凉面凉虾的老太太也没在,坐了两三个小时,沈妙真只卖出去两捆。
人们觉得要下雨了,只想着赶紧回家,没人愿意为这样一个老太太驻足。沈妙真把背篓里的蔬菜整整齐齐摆出来,把写好价格的纸板背过去,大声喊着。
“免费送!蔬菜免费送!菜园倒闭蔬菜免费送…”她在这座城市生活得很开心,但又没给这座城市留过什么。果然驻足的人越来越多了,没一会儿就送干净了,但有人看她这个老太太可怜,走时候塞她手里一把钱,数数,竟然有好几十,跟这筐菜的价格也差不多了。
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呀。
但这次卖完菜沈妙真没直接回去,她沿着马路转了转,过天桥,又过天桥,停在不知道是什么树的树底下,这座城市遍地都是这种树,树根深深地扎进土里,裸露在外面,覆盖在什么表面,有些像八爪鱼一样,随便一个角落,一点土壤,就能茁壮生长。
“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沈妙真摸了摸胸口,里面戴着的是贾一方还活着时候在北京给她买的那个鸡心的沉甸甸的金项链,她走了很多城市,也早就不年轻了,但摸一摸这个,就好像贾一方还陪在她身边一样。
所以她回去的格外晚,马上就要拆到这里了,路灯都断了,好在今晚月亮很亮,路面很多坑坑洼洼的积水,泛着月光蓝幽幽的,沈妙真分辨不出,所以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她的裤脚都湿了,不过她也不在意。远远看过去,亮灯的人家越来越少了,一起晒太阳,帮忙剪头发的老太太们也搬走了,那还住着人的小别墅,贾亦方的房子也没亮灯,沈妙真觉得有点奇怪,他今晚没回来吗。
可能跟他母亲关系缓和回家了吧,高学珍说他住在富人别墅区,每个人都藏着很多故事,这没什么大不了。
沈妙真往前走,看到自己家门口停着一辆车,和站在车前的人。“沈妙真,你怎么住在这种地方?你知道找过来有多难吗?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那辆锽亮的黑色轿车上沾了不少泥水,但特殊的牌照还是让人感到权贵之气,而说话的女人就更是了,一看就是过着富丽堂皇的好日子的。卷曲的,柔顺的黑色长发直到腰部,黑色墨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露出的皱纹可以看出她有一定年纪,但绝对猜不出她会和眼前的老妇人是一个时代的,她是高贵的、娴雅的,极其体面的。
沈妙真把背篓放下,这不请自来的客人已经擅自推开了她那摇摇欲坠的门。高贵的美妇人没说什么,跟在她身边那个穿着十分考究的男人却忍不住了。“沈阿姨,我们是看在你上了年纪的份上才对你这么礼貌的,你最好识点相!”
但一张嘴,他那副装出来的绅士做派就荡然无存了。墨镜后头的表情是十足的嫌弃之色,钟墨林的这几个儿女十足十的草包模样,没有一个能赶上他十分之一的,争权时候这是好事,但放到现在就没那么乐观了。
代木柔拍了拍那男人的袖子,是安抚之意,天天面对这些蠢货她的耐心早就要消耗殆尽了。
钟秉初却还是满腹牢骚,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来这么个地方,看这个半截腿快要迈进棺材的老女人,他也看不上父亲的眼光,在他眼里把父亲和这个十分衰老的女人相提并论简直是耻辱。
他的皮鞋底早沾了很多泥土,这种肮脏让他十分难受,便也口不择言起来。“妈她不就是一个老小三吗,你还这么礼貌做什”啪一一
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打在了钟秉初的脸上,他满脸震惊地看过去。“滚回车里去,别给我添乱,别让我提醒你你继承的东西是从哪来的。“妈……”
钟秉初根本不明白,不明白他父亲为什么长年不回家,不明白为什么是这样一个毫无闪光点的女人,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大半的家身留给她,甚至他们这些亲子女都被远远排在后面。
甚至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不稀罕,不稀罕一切,他父亲的爱,以及那么多的钱。
当然了,如果她想要争一争搏一搏,那今天也未必能平安地站在这里。沈妙真谁也没理,从水桶里舀出来一瓢清水,哗啦倒在脸盆里,双手完全浸进去,极其认真地,抹着香皂。
“沈妙真,最近又有人盯上以前的事情,我希望……不要有什么不该说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
代木柔揉了揉太阳穴,说实话她并不想跟沈妙真有什么交流。果然。
“哦?以前的什么事情,你杀人的事情?钟墨林杀人的事情?还是你们两个人一起杀人的事情?”
“沈妙真!你别忘了钟墨林是怎么死的!”“不会忘,当然不会忘,那是我人生中最痛快的日子了……抓起来吧,把我抓起来吧……我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沈妙真喃喃地说着,把自己刚洗净的双手举到代木柔眼前。“你一一!”
是啊,沈妙真还能在乎什么呢,那么庞大的数额,她眼睛眨都没眨一下就把遗嘱撕了。
“你知道崔春燕是怎么死的吗?从火车上跳下来又卷进了铁轨里,轧成了两截!活人被轧成了两截!肠子啊肚子啊哗啦啦地往外流……沾了血的火车牯辘跑了三公里才让人发现……”
“沈妙真!”
代木柔长吸一口气,这些太遥远了,遥远的都如同上辈子的事情了,她不知道沈妙真为什么总抓着这件事不放。
“我再说一遍,崔春燕的死和我没有一丁点关系,是她命不好,我是说过带她去北京当保姆,是她自己拒绝了。”
“那么多封信,你一封都没看吗?每天我都要跑回邮局,那里寄托着我们所有的希望,我多希望你,代木柔你,能大发慈悲帮帮我们啊,你知不知道她者都跑到大兴安岭去……”
崔春燕逃跑第三天,警察从山上发现好几只被取血扭杀的野鸡,可能因为时间来不及所以只匆匆掩盖,于是确定铁轨上的是野鸡血。顺着路过的那几班人车往下查,锁定了大兴安岭那趟,正好当时驻扎在那的兵团发现了一个可疑人员,就扭送回来了,回来途中崔春燕就跳火车了,是奔着死跳的,人在铁轨上被截成了两段。
“行了……我今天找你不是来说这些翻旧账的,我希望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代木柔知道自己的威胁没什么底气,对于沈妙真这样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又能威胁她什么呢。
有人来?会有人来查他们了吗?
沈妙真亢奋地在地上转圈圈,她又把那三张旧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到了吗,时间终于到了吗。
轰隆一一
天又开始下雨,瓢泼大雨,但这次沈妙真却没觉得害怕。砰砰一一
有人敲门,沈妙真恍然惊醒直奔门去。
哗啦一一
门被打开,滂沱的雨声冲进耳膜。
“沈妙真,好久不见!”
雨披帽子摘下,是一张年老又枯瘦的脸,眼神却依旧锋利。这是肖静,风靡过一时后来又查无此人的肖静。“我也是刚知道,你还听过我的课,有缘分。”沈妙真的手剧烈颤抖着,肖静把自己的手覆上去,但那只手是极度扭曲的,错位的,这样一只拿笔杆子的手。
发现沈妙真的目光,肖静晃了晃自己的右手。“关过你的那间收容所,也关过我,你说巧不巧?”肖静笑着,缓缓地,继续说着。
“你一定很好奇我后来去了哪儿,为什么忽然销声匿迹,那么接下来,我就讲一讲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