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086

咚咚一一

“肖静你来。”

四十多岁的肖静推了下眼镜,她头发剪得很短,走路快的带风,做什么事情都雷厉风行。同事说她像颗子弹,一开会就号召大家要学习肖静同志工作态度,其他人就笑着摆手说不行不行,肖记者可不是一般人能学来的,他们老了,要是还像肖记者那样不管不顾,老胳膊老腿得废了。也是,肖静曾经腿断了拄着拐还往外跑,挤火车时候差点儿把另一条腿也摔断了。

“好的,主任我马上过去。”

肖静放下手里的活,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她很忙,是真的忙不是瞎忙,被信任,被倚重,主任叫她也不外乎是要把这个季度的大稿子交给她。没人会对肖静有什么异议,她在偌大的中央新闻机构里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办公室,任何大新闻几乎都要过一遍她的手,才轮到别人。肖静跑的一直是民生口,有人猜测她肯定来自乡野,因为一般只有从农村来的人才更能吃下那些苦。但恰恰相反,她家庭条件不错,父母一个医生一个老师。家虽不在北京,但也在省城,不说多富贵,但在最困难时段她没饿过肚子,还接受过几乎完整的教育。

甚至在下放前,可以说她是个相对娇贵的城里人。事件的转机就出现在这J儿。

她因为自小耿直,眼里容不下沙子,所以理所应当吃了点苦头,大学毕业她被分配到报社,原本晋升很快,但因为看不惯某些人拉帮结派,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甚至编造黑历史开批斗会,自己又不肯站队表明态度,名字也就出现在下放名单里。她那一批是干校学员被“下放”到农村插队的,跟知青一起干活儿。她父亲是医生,舍不得自己女儿去乡下受苦,要她去给当时单位的负责人道歉,说些软话,还要给她开医院证明,证明她身体确有疾病,这是很常见的手段,甚至一段时间里医生地位还水涨船高。肖静坚决不,她头也不回地拎着自己的行李就坐上了通往南方的火车,甚至因为个人恩怨,她被分配的地方不仅穷,还离家十分远。她和那些立志在广阔农村大有作为的理想主义者不一样,她只是历史洪流中的最普通的参与者,是顺应了强制性的政策安排。但命运总是复杂又多维的,在这场轰轰烈烈的运动里,在这个"青春无悔"与“蹉跎岁月"的世纪性的持久大讨论里,到后来她竟然义无反顾地选择了青春无悔,是的,她不后悔。

肖静下乡的地方是在一个十分偏僻的村寨,没通电没自来水没有大马路都不值一提,那里地形十分曲折,要进出村寨需要爬过一座十分陡峭的山峰,有一段路甚至需要借助绳子。那天他们到了火车站转大巴,大巴转拖拉机,又坐了一段毛驴车,最后扛着自己的行李到村寨已经是后半夜了,所有人都累,但第一天没人敢喊,因为能分到这里来的人身份都不怎么好,有些还受过整治,所以所有人都学会明哲保身,少说不说。

有的人脚底板早就磨破了,混着血水走的路,到了知青点血和袜子都粘在了一起,知青点条件也理所当然的不好,是牲口圈改的,用力嗅还能闻到一股马粪味道,窗户糊弄一样糊着薄薄一层,风一吹哗啦啦的响,不过还好这里是南方,冬天不会冻死人。

肖静放下行李左半边身子都是没有知觉的,床更硬,她几乎睁着眼睛到天冗o

到了第二天更大的矛盾就来了,原来这里的人都是少数民族,最主要的是语言差异,除了一些年轻些的孩子,大部分都不会说普通话,而他们本地的方言,又十分拗口难懂,这给他们彼此沟通都造成了极大的困难。肖静他们不理解村里人说的什么,反正村里人笑他们就笑,村里人指着远处的山,又指指近处的屋子,肖静她们不知道什么意思,但跟着点头。到了吃饭的时间,正式的第一顿,村里人特意拿出过年过节时候招待重要客人才拿出来食物,一种发酵过的有着特殊酸味的鱼,说是酸,也可以说是臭,总之递到肖静眼前时候她呛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加之昨晚几乎没睡着,身体状况十分糟糕,实在受不了,她弯过身吐了出来,等再转过身,发现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她,有个年纪很小的小孩儿气愤地瞪着她,刚刚这小孩还眼巴巴看着那端上来的鱼。

他们开始交流说话,肖静听不懂,但也能猜出来大概,可能是说她嫌弃他们,但她真不是故意的,她也委屈,她预设过条件艰苦,但没想到艰苦到这种地步,还有另一盘菜,那黑漆漆的熏得皱巴巴的肉,感觉年纪要比她爷爷都大了!哗啦一一

一碗水泼到了肖静脚底,甚至有些还溅到了她脚背上,前一天的山路导致她脚上的血泡还在隐隐作痛,她气愤极了,抬起眼正对上一张很年轻的,怒气冲冲的脸。

是个很年轻的小姑娘,叫阿莲,眼睛炯炯有神,脸蛋红扑扑,一抿嘴还有两个酒窝,是寨子里最出名的漂亮姑娘,但比漂亮更出名的是泼辣,她不仅地里活干得好,还会打猎,上山采药也是不在话下。而且还有一把好嗓子,唱山歌时候没人比她声音更好听了。这不,还没成年呢,想说亲的汉子都要把她家的门槛踩平了。

她是寨子里女孩们的头头。

这城里来的人好没礼貌!她们自己都舍不得吃的东西拿出来他们竟然还嫌弃!因为他们的到来她最爱的小马都要在外面淋雨了,可恨!马上就有村民围上来拦住阿莲,阿莲的泼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可别真动手。

村干部忙堆着笑脸跟肖静他们直道歉,他原来会说普通话,只是说得很拗口,着急起来就更显得滑稽了,肖静没忍住笑起来,哪知道那阿莲小姑娘更生气了,她指着肖静她们,脸都涨红了。

惹了阿莲的后果很快就显出来了,她们还没缓过来,马上就要投入到艰苦的劳作之中。这里土地还算可以,收成也不错,但地形十分崎岖,所以每年往出运粮食都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要交公粮,很早时候就要开始往外面的粮站运粮了,需要用麻绳把粮食紧紧地绑在身后,这样走那段陡峭山路时候才不会掉下来,因为运输太耽误时间,所以劳作战线被拉得很长,只要是青壮年都要上,肖静她们一来就碰上了运粮这项极其艰难的事情,说实话,那一口袋背在身上,肖静站都站不起来。

村干部很失望,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一帮城里来的娃娃子干不了活,但长的嘴却实打实得吃粮食的。

阿莲个子不算高,但长得壮实,她会特意绕到肖静他们眼前,故意颠一颠她身后那快要赶上她高了的粮食袋子,然后像是不屑一样嗤笑一声。肖静内心告诉自己别跟小孩儿一般见识,她们估计从没上过学大字不识几个,但心底还是隐隐有种悲愤。因为她发现了她不仅抗口袋一件事做不好,她是件件农活都干不好,她们这些知青除了添嘴就是添乱。平时是按工分分粮食,但要是严格按照工分来,估计他们这些人都得硪死,寨子里的人大部分心善,所以从每个人嘴里稍匀出来一些,也能让他们填饱肚子,肖静开始学习干农活,像以前读书时候的那股子狠劲儿。

日子就是这样过下去的,可惜肖静农活干的依旧不怎么样,同来的那批知青里有人很快融入了,甚至工分也能拿整的了,有人适应能力极强,不仅能听情寨子里的话,下工时候还能你一句我一句的对上山歌了。肖静不行,她干活不行,后勤保障做家务也拿不出手,知青有意照顾她,让她给大家伙做饭收拾,少干点儿地里活,反正是领了粮食一起吃,但她这也于不好,一锅的面全糊到一起了,白瞎了粮食。肖静觉得十分痛苦,她给家里写信,甚至后悔当时不应该骨头那么硬,服个软就好了。她又生病了,身体虚,嘴唇干裂,嗓子冒烟,还浑身冒汗。她从地里直起腰,发现麦田看不到头,金黄色的波浪像音符一样,她头晕,有人超过了她,两个戴着头巾的寨子妇女窃窃私语着,她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笑什么,大根是看不起她嘲笑她的吧。

“你干什么!”

阿莲普通话好了很多,最开始和她们吵嘴时候还磕磕绊绊,现在已经很流利了,她抓起肖静的手,拿镰刀的手上血泡破了,用一块白布包着,早被血浸湿了,再加上出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现在那块包手的布已经变得又黑又干了,硬得跟块铁皮似的。

“不用你假好心!”

肖静对阿莲很不满,因为上次分粮食时候她觉得村干部对知青照拂不公平,还说这样违背了让他们下乡的初衷,会导致他们丧失劳动积极性。阿莲愣了一下,有点受伤,但反应过来可能因为上次分粮食的事情,就解释。

“对不起,是我考虑得不太好,我忘了你们跟我们不一样,我们五六岁就下地帮着干活了,你们城里没有农活要干,所以你们干不好也情有可原的,你闹脾气,你这手烂得很严重了,你必须要好好休息两天。”阿莲年轻的脸上有一种紧绷绷的严肃,她轻轻给肖静上一种绿色的药膏,抹上就很清凉,没一会儿痛感就消失了,只剩一种淡淡的麻。阿莲纠结了一下,还是说。

“这药膏你收着吧,受伤很管用的!”

说完她就捡起来肖静刚放下的镰刀,一言不发地进到地里接着肖静割稻的地方开始干。

她今天被安排的是别的活儿,只不过她手快,这会儿已经干完了,阿莲家庭情况也不太好,她妈妈在她十二三岁时候采药掉悬崖摔死了,那之后她就半姐姐半妈妈的带着弟弟妹妹们,村里都知道她情况,平时安排也会照顾一下。阿莲干活儿特别利索,又快又好,她是那种丝毫不吝啬自己力气的性格,没一会儿就出了很多汗,甚至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她弯下腰时候,肖静能看到她脊椎骨的形状,像一只矫健的野兽。

“你很厉害的,你们知青搞的扫盲班很有意思!我妹妹说顶你讲的故事最好玩儿了。”

阿莲停下来喝水,笑着对肖静说着,阿莲也很喜欢学习,但她每天的事情太多了,没有空,而且,她跟知青们关系也不好,不好意思去。“你来,你今天晚上来,我送你一本书。”肖静很讨厌欠别人人情,也讨厌被别人可怜。“真的吗!你可别哄骗我!”

阿莲开心坏了。

“咦哟哦一一”

下工了,太阳也下山了,有人扛着镰刀又开始唱歌。哗一一

长着大翅膀的鸟儿从高耸入云的古树上展翅高飞,这里的植物长得非常好,人也水灵,但就是没有路,没有路东西就运不出去,没有路孩子就没法上学“当然是真的,一本书而已,我宿舍多着呢,你随便选。”两个人的关系就好起来,肖静给阿莲讲城里的故事,阿莲教肖静说她们这儿的方言,这肖静才知道,原来别人不是嘲笑她,她们只是正常的在聊天。后来有一年倡导要过革命化春节,就是春节不回家,要跟贫下中农一起过,肖静去了阿莲家里,阿莲家穷,但还是拿出了压箱底的东西招待,还特意用竹子给她削了一双新筷子,毛边都磨得平平整整,一点不喇嘴。自然也少不了酸鱼,这回肖静憋着气吃了一大口,围着桌子的所有人都笑起来。阿莲也明白了,肖静那时候不是嫌弃,她是真吃不惯,她们在城市不吃这种发酵的食物。

后来开始有推荐工农大学的名额,寨子里的人很淳朴,搞很公正的投票选拔,知青队伍里一个很能干的年轻男孩儿被选走了,阿莲悄悄跟肖静说她也想出去读书,想上大学,但她的文化水平太低了,只能写自己名字。她抱着胳膊坐在火堆前,有点忧心忡忡,对肖静说。“我这辈子是不可能了,真希望能修出一条通往外面的山路来啊,直直的山路。”

阿莲用手比划着。

“这样我的弟弟妹妹就能出去读书了。”

“一定会的。”

肖静拍了拍阿莲的肩膀,安慰着。

“国家不会忘记任何一个地方。”

日子就这样过着,一年又一年,阿莲成年了,原来她早就有青梅竹马的恋人,是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队里最能干活的,人沉闷,但笑起来露出的牙齿很白,长相也不错,她们约定好等阿莲最后一个妹妹年纪再大一点就结婚。肖静也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她的脚底板,手上,都长了厚厚一层茧子,力气也大起来,单手能抡起来生产队那口大铁锅,活儿干得虽说没有多好,但不会拖大家后腿了。虽说回城之日遥遥无期,但她似乎也很享受,下工之后跟着大家伙儿唱歌跳舞,去悬崖峭壁摘草药拿去县里卖,第一回走着腿软的山路,走得多了也健步如飞。这里的空气总是很好,一层淡淡的带着水汽的薄雾笼罩在山腰上,肖静深深呼吸一口,听着阿莲讲关于这座大山的精怪故事,手中的笔不停的写写画画着。

是了,她一直没放下过自己的工作,她记录着这个寨子的一切,人口家庭,生产生活,以及最重要的,这个寨子的文化习俗,这里的语言多么不同,大山月亮河流都被赋予了很多美好的意象,还有民歌,这里做什么都会唱歌,下地干活唱歌,婚丧嫁娶唱歌,有时候发生矛盾了吵架也要先唱上两句,当然还有人,最重要的、各式各样的人,以及和人有关的故事。肖静写过的笔记有厚厚一摞了,阿莲很好奇,但她不认得字,她拄着下巴问肖静。

“你在写什么?”

“写你们。”

“为什么写我们?”

“让外面的人知道你们。”

“外面的人知道我们了又能干什么?知道了又能怎样呢?”阿莲沉默地笑了笑。

肖静知道阿莲的意思,外面的人知道了她们就能修成路吗,就能把小孩送出去上学吗。

肖静把这句话也写了上去。

阿莲说,外面的人知道我们了又能怎么样呢。当然了这里不是世外桃源不是完全的乌托邦,也不是所有的寨子人都是淳朴良善的,有人举报肖静乱写东西,公社的人来了几拨过来调查,他们不甚在意的大力翻着肖静的笔记,没查出什么东西,但他们要把那厚厚一摞的笔记带走,阿莲拿着柴刀站在门口拦着让他们把东西放下,说这是寨子的财产,说肖静是寨子的人。

村干部赶紧调和,他看着阿莲长大的,阿莲又叫他叔叔,他肯定不能看着阿莲出事,公社来的人本来就不受欢迎,因为他们不能给寨子带来任何好处,有时候甚至还耽误上工,别的村民脸上神色也不好,几乎要把他们围起来了。这里离县城太远,语言交流又不是很通畅,公社来的人心里也打鼓,最后什么都没拿走灰溜溜走了。

肖静在这里过着辛劳,但又内心平静的生活。1973年,一个炸弹一样的消息传到了这个平静的寨子。“批了批了!上面批了,要修路了,从那个寨子到公社县城,路过我们,翻过一个垭口炸掉一个山头!三年修通!”“真的?”

“真的!公社书记亲口说的。”

“谁修?”

“我们几个寨子联手修,壮年劳动力全上,稍次的留下种地,炸药工具国家出,派来两个专业的帮我们把关,其余的人我们自己出!”“真的吗?三年就能修好了?不用绕那个大梁头了?哎乖乘……你长大了能出去读书…

抱着孩童的妇女逗弄着怀里的孩子,眼睛里泪花闪闪,她们都太渴望,有一条路了。

她们的生活需要这样一条路,她们的人生需要这样一条路。又有人开始唱歌,歌声里全是喜悦,调子很高,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开始报名,阿莲能干,又心思缜密,她进了爆破组,每天天不亮上山,天黑才回来,她打炮眼装炸药,干的是修路最危险的活。寨子里的山都是石头山,炸药下去,碎石飞到天上,砸的人身上总带伤,阿莲手上全是伤口,黑色的火药粉末渗进了皮肉里,洗都洗不干净。

肖静也报名,别人不要她,她干活一般,又是城里来的,万一出点什么事情麻烦,但她非要去,人家不要她她就赖着不走,所以去了后勤组,天不亮就跟着寨子里的大姐生火做饭,挑着装满食物的担子上山,从寨子到山上有好几里地的山路,她每天挑着几十斤的担子,来回跑好几趟。她开始时干得可笨了,摔好几回,自己摔得胳膊上全是血不说,寨子里好不容易凑出白面蒸的馒头也全都咕噜噜地滚出来,粘了一圈的土,肖静顾不上自己疼,一边哭一边摘馒头皮,凑出这些白面多不容易啊。到了工地没人说她,都安慰她,说吃着比有皮的白面馒头还好吃呢!还故意说她挑过来的白开水都比别人的甜,是不是偷偷添了白糖。阿莲干得越来越好,上面派来的人问她路修完了愿不愿意跟他们走,国家需要她这样聪明又吃苦耐劳的人才,还是少数民族,普通话说得又好,太稀缺。肖静肩膀上的茧子越来越厚,一个月之后她就再没摔过,能挑的担子也越来越重,后来她腿脚麻利地上山下山,和寨子里的女人一样了。所有人都拼了命,阿莲累得都没有人样了,但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眉眼弯弯,脸颊上的小酒窝深深的。

阿莲又受伤了,山体滑坡,她被埋在石头堆底下,大腿上划了好大一道口子,血飞快地从衣服里渗出来,肖静心疼。“你不要命啦,这么多血。”

肖静手都是抖的。

“平常根本砸不着我,我跑得快,今天不知怎的。”阿莲不在意,还笑嘻嘻的。

“肖静姐,你别哭,眼泪砸着我了,你怎么比我妈还能哭?”阿莲妈活着时候很心疼孩子,从没让阿莲干过这么多活儿,那时候她也不是远近闻名的能干小孩儿。

“你闭嘴!不许说话了。”

肖静心心里疼。

“肖静姐,你说这条路修通了,我弟弟妹妹能出去上学吗。”“能。”

“能去省城吗?”

“能。”

“那能去北京吗,能去天安门吗,我还没去过天安门呢。”“能能能!都能,北京有什么好去的。”

肖静有些没耐心了,她因为大学时候写出过几篇很好的稿子,毕业就被分配到北京的报社了,因为一些经历对那里印象不怎么好。“北京当然好啦!世界上没有比北京更好的地方了!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一一”

阿莲着急了,直起身子开始唱起歌来。

“行行行好好好……你好好躺着我没包扎好呢……”路越到后头越难修,村长死了。

活活累死的,他今年已经五十多了,干起活来不要命,长在工地一样,腰都直不起来,别人都劝他歇歇,他不。他说他当了二十多年村长,没干过一件大事,这条路修好了,就是他这辈子给村子做的唯一一件大事。后来有一天搬完石头,他直起腰喝了水,弯腰吐了一大口血,倒下了,就再没起来。

又是一年深秋,工程快完工了,站在寨子口能看到那一条灰色的蜿蜒的公路,远远地铺了过来。他们说,年前就能通车。阿莲更拼命了。她脚又让石头砸了,骨头裂了,但她说什么不歇,一瘸一拐地也要去,眼睛熬得通红。

“修完了我一定好好歇歇,睡它个几天几夜!”于是劝阻的人就笑着离开了,也是,快修好了,修好了再踏踏实实好好歇吧,阿莲真能干,老村长死了,下一个村长很可能就是她。那天是初冬,寨子冬天也不冷,更很少下雪,但那天不知怎的,天上竞然飘起来雪花,飘飘洒洒的,但还没落地呢,就化了。肖静放下扁担眯着眼睛抬头望天瞧了瞧,她现在挑个几十斤已经很容易了。这时候她忽然听到“轰"的一声巨响,那声音可真大,比以往的任何一次爆破都要响,肖静觉得自己的脚下都在颤抖,不知怎的,她心中有一种十分不祥的预感,她加快了步伐向着工地走去,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跑起来。是阿莲。

“哑炮!哑炮炸了!阿莲没跑出来!”

阿莲躺在地上,瘦瘦小小一个,血从她脑袋上往外涌,淌了一脸,她还睁着眼睛,只是好像很迷茫,望着天空。

“阿莲!阿莲你睁开眼睛看我!你说话啊!你说话!”阿莲的眼珠转了转,看向肖静,她扯着嘴角笑了笑,露出小小的,甜甜的酒窝。她张开嘴想要说什么,涌上来一口血,没气了。“阿莲!一一”

肖静的眼泪落下来,和阿莲脸上的血混在一起,顺着阿莲的脸颊流下来。那一年初冬,阿莲死了,路还剩最后一段。第二年干校陆续撤离,被下放的人大多原路返回,肖静也回到了原单位,她似乎要继续坐着冷板凳了,但马上,她的事业迎来了春天。她的连载文章《我们的路》在报纸上取得了巨大反响,后来整理出版,扉页上寥寥几笔画了一个年轻女孩的剪影,写着这样一行文字。献给阿莲,她不识字,但她是本书第一位读者。后来的事情就顺畅多了,但因为跟原单位某些人的矛盾,她不愿意回去,所以暂时在大学任教过一段时间,再然后新的单位伸出橄榄枝,她就理所当然地走了。

后来她手断那年又回过一次寨子,寨子模样大变,成了景点,不仅有公交车,还通了火车,县里还有高铁站,很多金发碧眼大鼻子背着巨大背包的外国人来这里徒步,他们比剪刀手跟阿莲的雕像合影,阿莲跟村长都被人怀念着,游客们听着导游介绍修那条路时的艰苦,时不时发出惊叹。但那条路,已经被废弃了,一条笔直的穿山隧道,把路途缩得不能再短。80年代末发生了一件大案,肖静不是跑经济新闻的,但这起案件太出名,以至于内报她都看了无数遍。她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当然了,肯定不止她一个人觉得不对劲,但再多人觉得不对劲也没用。案件被匆匆盖章翻过,罪犯被押上台,肖静在人群里看着,听着,宣判词念了很久,那天的风很大,她穿着大衣还冷,手里的笔记本被吹得哗哗作响,她怎么也想象不出,这个看起来如此普通的、从山里走出来的男人,竟然有这样大的能耐,短短几年就能撬动那么多的资源,涉及那么多的罪名,那男人一直没抬头。

直到最后,最后那一句特别清晰。

“赵明硕被执行枪决。”

人群里有人鼓掌,有人欢呼,有人吐口水,有人沉默。这样一个普通的、年轻的、毫无背景的、农民的儿子,研究所里的助理,竞然是投机倒把集团的首要分子。

多么让人难以置信啊。

肖静不是跑经济新闻的,也没什么跟那些人打交道的经验,她开始多次往返沿海地区,调查走私案件,还特意申请了经济特区建设系列的专题采访。她空闲时间就翻旧案,特意调查这一时期的所有打击经济犯罪的相关案件,本子上记满了名字,她把杂乱的案子分类研究,想办法找内部材料。她去暗地走访过几个涉案人,他们的说法都是惊人的一致,赵明硕似乎包揽了一切,甚至很多微小的细节都严丝合缝,这一切都太完美了,太标准了。肖静继续往下查,从一份名义上已经销毁的文件里,终于让她看出来东西,这起案子涉及另一个很关键的人物,钟墨林,他作为从犯只判了两三年,肖静觉得那些罪名放到赵明硕身上不合理,如果是钟墨林的话,似乎就合理了。资金流向,决策链条指向,似乎这个经办人都应该是钟墨林。再加上她查出钟墨材的父亲,钟翰对赵明硕有恩,从赵明硕还没考上大学时就开始资助,应该是下放时期,那时钟翰自己生活也十分拮据,以此推断他们师生的感情不比一般。而钟墨林被判入狱,赵明硕枪决之后钟翰突发恶疾身亡了,有传言说是气死的。但一个被判了两三年的,经济罪犯的儿子,似乎气不死一位父亲吧,再说钟翰这一生也是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的。

那答案就应该是别的,比如他的亲儿子设计让他的学生顶罪,判了死刑。而他在这中所起的是什么角色,一概不知干干净净吗,不见得,他有可能不忍心见自己儿子判重刑,也推波助澜了。

这就可以解释了,他不仅仅是气死的,也可能有悔恨,总之很多情感加之一起,再加上本身身体就不好,自然而然地就死了。肖静觉得还是不够,光钟墨林一只手,和那几个毛毛雨一样的小官员,似乎也没有这么大的权力,小打小闹说得过去,怎么还能插手到海关插手到批文插手到那么紧缺的物资指标呢。

肖静终于查到了。

一个模糊的,多次出现的桑姓人员。

当时电视上正在播报新闻联播,哪里又在开重大会议,哪个领导又发表了重要讲话,又做出了重要指示。

那个人,姓桑,是那个桑啊。

肖静的手停下,整个人愣住了。

“肖老师,你别往下查了,既然上面已经盖章了,你再查也没意思了啊,你那不就是质疑权威吗?而且……多少年来不就是这样,上面的事儿轻飘飘,底下的事儿沉甸甸……”

肖静的同事劝她,那个人也老了,头上都有了白发,肖静也不年轻了,经不起折腾。

她握紧手中的笔,没说什么,继续沿着这条线往下顺。很快,她接到了电话。

“肖记者,你要还想在这个行业待下去,就别碰不该碰的事儿。”肖静咽了咽唾沫,她现在比一只蚂蚁还不如。但在立冬那天,她还是把追踪了两年的调查报告交了上去,标题不算直白,叫《天平的两端》,内容也十分含蓄,甚至没有指名道姓。但很快,稿子还没退回来,她就收到了调令,单位通知,因为工作需要要把她调去西北,当然名义上是支援边疆文化建设。肖静走那天没几个人敢送她,他们站在单位窗户前看着她慢慢地走远,这样一位当之无愧的好记者,是这样一个下场,发配边疆可能不只是开始,也可能就是职业生涯的结束,毕竞她并不年轻了。这让人唏嘘,让人发颤,让人忍不住又一次衡量,什么该报道,什么能报道。

边疆的生活并不好过,下放时干活儿太过拼命,回来工作又不分昼夜,使得年纪上来了肖静的身体状况不算很好,这里海拔又高,肖静似乎,只有等待退休这一条路了。

工作也不顺利,这里本就是小地方,没什么大新闻,再说有大新闻也轮不到她,再加上同事都清楚她是在北京犯过事儿才来到这儿的,所有人都对她敬而远之。

好在肖静这辈子也算是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她很快调整好状态,开始跑偏远地方的小稿子,有些群众来信写的邪乎,真正落地调查了却让人哭笑不得,有人鸡让黄鼠狼叼走了,非说是邻居使了什么招数指使的黄鼠狼。边疆人少,有文化能看报纸的人就更少了,那时候随着最后的兵团撤出,当地的文化生活可以说一片荒漠,记者站人很少,工作是非常枯燥无聊的,整日跟黄沙做伴。

肖静了解到之前报社每月会出一份边疆通讯,但因为报社人越来越少,再加上没人看,这项工作就停了。肖静建议恢复,社长冷笑,说那东西写了也没人看,肖静说她写了就有人看。

社长自己在这黄沙漫天的地方蹉跎了一辈子,所有的心气儿早就没有了,他说,那你随意吧,继续跷着二郎腿,眯着眼睛喝茶。肖静就开始跑,唯一的代步工具是报社的那辆老得不能再老的自行车,蹬起来嘎蹦嘎蹦响,戈壁滩上没路,只能照着车辙印儿走,肖静早出晚归的,经常迷路,迷了路就住在老乡家里,那里的很多人也说不好普通话,但比寨子里的好理解多了,肖静连比画带说,跟老乡相处得都很好。还有人热情留她吃手抓肉和喝奶茶,肖静说什么不肯,这里人日子过得也不怎么好,一年四季跟着牛羊跑,连个固定居所都没有,肖静骑上自习车就跑了。两个年轻小孩开始心痒痒,社长老了,没心气儿了,甚至带着一种冷冷的嘲讽,看你能闹出什么花样儿来。但小孩还年轻呀,他们刚被分配过来,不想一辈子写那些没人看的,假惺惺的,会议口号大好形势,天天盯着漫天的黄沙发呆。再说了,他们也听过肖静的事迹,有这样一位指路人,是多大的荣耀啊。即使她犯了错,但天高皇帝远,都到这儿了,北京也管不着吧。第二天他们也借来自行车,跟着肖静开始跑。肖静的眼睛就是很毒辣,第一期的人物专访她写的是个放羊人,在戈壁上放了三十年羊,和别的牧羊人不同的是,他同时也有一个任务,就是检查每一座界碑。

这片广袤的土地里可写的故事实在太多了,那个坚守了二十年的老师,从三间土房到五间,从三个学生到三十个学生。一个女医生,是下乡的知青,毅象决然拒绝了回城的机会,天天骑着自行车翻山越岭地给人看病,光她手里接生的娃娃子,就有两百多个…

肖静干得非常不错,第一篇就被上一级转载了,报社里人都十分激动,但很快地,那篇文章就被下了,他们社长还被点名狠批了一顿。肖静一想就知道了,后来她的名字就没出现在明面上过。慢慢地,肖静送走了年轻的小孩儿,他们有了更高的平台,又迎来了新的小孩儿。肖静没什么可教给他们的,只说吃这碗饭,最重要的就是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一句早就被说烂了的说辞。

肖静在这里扎下了根,这里的人都知道县口口门有位姓肖的老记者,是个非常负责任的大好人。有个镇早就有吃水问题,这里常年缺水,到了冬天吃水靠几口老井,而老井里的水又苦又咸,烧三遍才能入口,要是外地人来了喝准会闹肚子。但本地人习惯了,毕竟他们爷爷的爷爷就是吃这样的水长大的。肖静觉得应该给他们修自来水,但自来水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修的,更何况那镇子人很少,看起来似乎支撑不起这么大的工程量,肖静又开始跑调查,这是她最擅长的,一家家地问,一户户地调查。问他们的吃水情况,身体状况,以及如果真的修自来水,能否接受集资,能否接受出工。她的调查报告详细到,上面派来的水利工程师都大力表扬,说十分专业。当然了,交上去的调查报告写的是老社长的名字,肖静已经习惯了这种藏在背后的生活,即使从电视上了解到,桑家已经倒台了,但她,今生恐怕也回不去北京了。

自来水工程很快开工,到第二年春天镇上家家户户就喝上了干净的水。她的名字不能出现,所以她似乎没留下过什么,但似乎又留下了什么,比如县志上的那张照片,通自来水那天,一个维吾尔族的老大娘抱着她的脖子哭。但肖静从未忘记过北京的事情,没有一天忘记过,即使她离得这样远,即使她所有信息都只能从报纸杂志上得到,即使她跟旧友打听,旧友含糊其词的粘弄,让她尽早翻篇不然恐怕早晚遭大祸,但她依旧没有错过钟墨林市面上能查到的所有消息。

比如他出狱时间要比她之前设想的还要早,比如桑家倒台竟然没有牵扯到他,他全身而退,再比如他开始搞运输物流,组建车队,竟然很容易就拿下来厂条重要的长途货运的承包权……

而这些只是他积累的手段,他内心似乎并看不上这种赚钱方式,他一直有着金融玩家的自觉,钱生钱的速度一定要快,可能因为坐过牢,那一阶段他肆无忌惮在规则的边缘上游走,股票贷款洗钱……当然,这只是肖静猜测,因为有了这些原始积累,墨林集团开始成立,钟墨林以企业家的身份开始走入大众视野,乘上了时代的东风,他开始大搞房地产,甚至有多个和政府的合作项目。

因为他的慈善家人设是如此成功,庞大企业又给地方带来了大量税收,提供了大量就业岗位。所以在网络还没那么发达的时候,市面上能查到的关于钟墨林的报道都是正面的,甚至因为他的长相,那文质彬彬风度翩翩的,清俊的长相,使得无数人津津乐道,充满幻想。

他确实捐了很多钱,学校医院公路,偏远山村的儿童教育,一些罕见病的专项救治…但不例外,每一次捐赠都一定会大肆报道。他在西北捐过一所小学,并且很多集团慈善项目都重度偏袒某个地方,肖静查那个地方的资料,找到那所“墨林小学”落成典礼的照片,风度翩翩的钟墨林身旁站了一位很局促的老人,他拿着剪刀,不知该从哪儿开始下手剪彩。果然,那老人姓赵,他是赵明硕的父亲。

肖静紧紧盯着钟墨林,他那么谨慎,似乎做什么都天衣无缝,前一天有风声说他承包的工程里出了命案,第二天所有新闻就消除得干干净净,肖静想尽办法利用以前的关系,拿到了一位家属的联系方式,但电话刚打过去,一听说是记者就马上挂了电话。

肖静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可能这辈子都等不到那一天了。有人联系上了她,是赵明硕的弟弟和妹妹,她们一个学了法律一个学了新闻,长大后她们从没放弃过给哥哥翻案,当年哥哥邮寄回来的钱,只够翻盖房子和供他们读书,远远达不到宣判的那笔天文数字,更何况,哥哥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心底清楚。

只可惜,难上加难,甚至因为这件事跟钟墨林彻底翻了脸,墨林集团有很多支持他们那里的农村建设项目,不论是工厂扶持还是学生教育基金,小学建的比城市的都要气派不少,甚至各种设备都是跟大城市教育设备看齐的。翻脸后墨林集团迅速撤资,甚至连安装好的路灯都要连根拔起。村民马上怨声载道,看向赵家人的眼神里慢慢带了恨。要不是赵家人做了错事钟老板能不管他们村了吗?于是难听的话开始传出来,说当初是赵明硕自己贪得无厌,不知足,背着钟老板搞小动作,害得钟老板还跟着坐了牢。他被枪毙是罪有应得,新闻里写他投机倒把又贪污赚了那么多钱,一分都没给村里人花过,哪像钟老板这么大方!赵家人没一个好东西!害得他们得不着好了!有人半夜往赵家院里扔石头,咂当一声,玻璃碎了。有人在赵家大门上泼油漆,歪歪扭扭写着丧尽天良。灌溉时候特意隔过去赵家的田地,赵父眼巴巴从早上等到下午,也没等到水管递他手里,他供两个孩子读大学欠了很多钱。赵母被人指着鼻子骂,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待不下去了,于是赵父给赵明硕上了三炷香,离开了,离开了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离开了那些不堪的过去,在家里赵明硕的名字是禁忌,赵父不允许任何一个孩子提这个哥哥,也不让任何一个孩子有想调查的念头。因为,有些人是惹不起的,好好活着,剩下的孩子好好活着,就行了。这都是命,是普通人的命,普通人的命是最不值钱的。所以当那几封信交到肖静手里时,她的手都是颤抖的,这份寄托太重了,承载着一个家庭十多年的悲痛,如果失败了,她承担不起。但她还是失败了,她甚至还没走到首都。

她被抓进了收容所,里面还关着一些顽固的,坚持不懈的上访人员。她被扭断了一只手。

轰隆一一

雷声滚滚而来,近乎悲怆的轰鸣。

肖静从回忆中清醒,她看见对面的沈妙真,苍老的脸上满是泪水。老了啊,她们都老了。

沈妙真掩住了脸,又有泪珠从指间滑落。

“老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当年我没救他…如果当年我没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