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087

“妙真你把这药一一”

哗啦一一

炕上的女人慌忙着把什么东西塞到了炕桌底下,还用脚往里踢了踢。“妈你进来怎么不出声音,吓死我了,我感冒快好了,不吃药!”沈妙真偏过头,像是笑着,语气有点心虚,她又瘦了,本来就尖的下巴更尖了。

眶当一一

药碗被重重地砸到了桌子上,刘秀英一口气提不上来,她心底也有火,但看到孩子这样,还是没说什么恶话,最起码比外面人传的那些好听多了,他们说沈妙真要上大学魔怔了,都考成傻子了,有病了,那什么什么精神病。“妙真啊……咱们不考了行不,咱们好好过日子…你看看你…我…刘秀英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还是眼泪先流下来了。沉默了一会儿。

“嗯。”

沈妙真没抬头。

刘秀英把药放到桌子上,又叹了口气,出去了。沈妙真觉得自己胸口有点疼,她屈起腿,抱住自己的膝盖,低下头,保持着这个姿势。

不知不觉,太阳落下去了,不知不觉,天黑了。叮叮一一

沈妙真用小珠子穿成的珠帘被人撩起来,发出清脆的响声,来人以为屋里没人,拉着灯,被炕上的人吓了一跳。

“妙真你在……

贾一方第一反应是低下头,巴拉巴拉自己的头发,可惜他发茬儿很短,原先头上戴着的帽子也不知道飞哪去了,连个遮挡的东西都没有,脸上的伤就露出来了。

“嗯。”

沈妙真的声音很闷,她吸了口气,贾一方这才发现她好像哭了,忙上炕去搂她,她眼泡肿得厉害,看着像是哭了一下午。贾一方知道她心里难受,他自个心里也难受,他贾一方怎么就是这样一个没能耐的人呢,除了一身蛮力,再什么都没有。“哎我兜里有糖,工头发的,说是从也不哪儿带回来的……”贾一方忙翻自己兜,不仅帽子被打丢了,兜里的东西也被打丢了,什么都没有了,他也有点泄气。

贾一方说着话没动静了,沈妙真抬起头,光线有点刺眼,她眯着眼睛才发现贾一方脸上那两块显眼的瘀青。

“你让人打了?他们又去找你麻烦了?”

贾一方前年拿家里这些年攒的钱加上跟别人借的买了辆二手拖拉机,那阵子米面粮油涨价了,听说大城市花销更大,贾一方一直觉得沈妙真肯定能考上大学,所以他心里有一种危机感,就是觉得钱不够花,想着法子多赚点,但他头脑也不算好使,干不来大事儿,只敢做那些出力气的辛苦活儿,赚多赚少心里踏实那辆拖拉机开始时只帮着村里人运家具拉货,拉种子化肥,还有秋收时候拉棒子,要是没活儿了就收人家地里的菜拉去城里卖,但这些活儿都不稳定,钱还不多。后来他找着了门道就给砖窑拉砖,他不仅会开拖拉机,同时也是一个壮劳力,扛砖卸砖都比别人利索,车开得也稳,老板们很爱用他,慢慢地,他就只拉砖了,这样一年下来,比种地收入要多得多,但种地也没落下,沈妙真在家里操持。

不过贾一方肩膀上常年都带伤,肿了又消消了又肿的,后来结了厚厚一层茧子才好点,不过因为左右肩膀受力不均,走起路来乍一看有点高低肩。本来是平稳向好的生活,但在前几个月出了差池,那时候高考成绩刚出来,这是沈妙真第五次落榜了,但这次跟前几次都不同,因为沈妙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她找到了市教育局,教育局说她的档案早就被调走了,学籍已经注册,现在是在读状态,还是一所还不错的师范院校。这才知道,原来她在第三年就考上了,但被人顶替去读了大学,所以第四年她分数明明够了,但也迟迟等不到通知书,就是因为档案问题,但她去县里教育局问,他们说是因为她志愿报的不对滑档了,直到今年,第五年,她才弄清楚其中缘由。

顶替她的人母亲是老师,父亲就在教育局工作,还有很多亲戚在县政府,沈妙真去市里告他们,市把这件麻烦事踢回县里解决,对方马上来找沈妙真私下调节,开始时说话还算礼貌,最后直接让她开价,开个价签个协议就答应再不追究。

沈妙真当然不答应,答应了都对不起她这些年的苦,旁人都觉得她疯了,如果说第一二年还抱着希望,到后来真是成为执念和不甘心了。气愤的沈妙真给顶替她的人所在学校言辞恳切地写了很多举报信,学校很重视这件事情,再加上那女孩在校表现也不佳,跟不上进度,多门课程挂科,学校很快处理,那女孩就被退学了。

但那人退学,沈妙真的日子不仅没好起来,甚至还更糟了,因为贾一方开始频繁遇到检查,他的证件还算齐全,但整个县里开拖拉机的都不多,很多流程大家都不清楚,比如还要过户手续,贾一方当时买时候只签了个很简单的合同,没办法,车被扣了,他只能找之前的车主去开手续,但之前的车主也是买的二手的……

等手续办全了,车已经扣了俩星期了,他车开回来后,依旧频繁遇上检查,就跟特意蹲他的点儿一样,每回都能挑出来点毛病,大毛病挑不出来就说尾灯不够亮,反光标识掉色了,拉这些砖头超载,只能拉一半…反正随便哪个理由都能罚,还是顶格扣钱,贾一方赚的钱还不够交罚款的。惹不起还躲不起,那之后贾一方就半夜干活儿,人家都睡觉了,下班了,他开着拖拉机一趟趟拉砖卸砖,钱开得再低点也干。但这样的日子也没消停两天,他的油箱被人灌了沙子,轮胎也被扎进一个好大的钉子。贾一方把车停在家里,就只当苦力一趟趟搬砖,但这样还不行,有人直接给砖厂老板放了话。

贾一方的拖拉机手续有问题,并且会一直有问题下去,谁再用他拉货,下回扣车时候货也得留下,光搬砖?搬砖也不行,谁敢雇他谁就是跟……过不去。小砖厂的老板也没那么体面风光,赚的都是辛苦钱,自己也跟工人一样开车装卸,对上上面检查的人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哪敢跟他们对着干。贾一方不怨老板,但这回再有人拦着他找麻烦时候,他跟人打了一架,脸上就挂了彩。

反正也干不下去了。

“都怪我,对不起,早知道我就不给那个大学写信了……早知道我就收下钱签了那个协议了……对不起一方……

沈妙真的眼泪又落下来,她也不想自己这样软弱,无能,好像除了哭什么都不会,但她现在就是除了掉眼泪就是什么都做不到,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事情总是落到她身上,她只是想考上大学,只是想读书……“去去,说什么对不起!你有什么对不起的,你要是签了那个协议我才瞧不起你呢,那我一辈子都不安生,小偷就是小偷,还敢做理直气壮的小偷!美的他们!而.……”

“嘶一一”

贾一方语调提高了,手习惯性拄着下巴,结果摁到了那块青紫上,疼得他纰牙咧嘴。

“哎你别碰。”

沈妙真正给贾一方涂药水呢,手一抖倒多了。“我现在又找到个特别好的机会!给的工钱更高,那什么塞翁失马,没准儿这还是好事儿呢,而且,而且等我稳定了,也能给你找着能干的活计,我可受够了这个破地方,咱们去大地方,天高皇帝远,这些土皇帝还能管着咱们?等稳定了,你就继续复习,按你的能力,大学早就能上了!”贾一方说起话来眉飞色舞的,他是那种五官轮廓很深,特别英气的长相,肩膀上隆起很强壮的肌肉,就是晒得黝黑。但是脸上抹了药水,就显得很滑稽。

“我把复习资料都给小冉了,我以后再也不考了。”“啊,怎么不考了呢,你别听外面人乱嚼舌根子,是咱俩过日子,不用管别人。”

这个别人里也包含了刘秀英和沈铁康,最开始两年他们还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沈妙真折腾,但往后,也是脸色越来越不好,加上外面说的话难听,妙真年纪也大了,他们觉得沈妙真应该生孩子,生了孩子就能塌下心来过日子了但即使沈妙真考大学,她也没耽误下地干活,甚至因为不想让别人觉得她心气高瞧不上农村,农活儿反而干得更卖力,只是晚上家里的灯总是亮得很晚。其实前两年是最好的机会,因为沈妙真没读过高中,又离开学校小十年,前两年题目相对比较简单,只是可惜她消息得知的太晚,没有那么多时间来复习,也没有资料,所以总是差一点儿。后来题目就回归正常难度了,沈妙真要自学高中识程,学习资料又十分有限,就很吃力。

但不论沈妙真做什么贾一方都是十分支持的,他甚至觉得孩子也不重要,别说沈妙真现在三十岁,就是四十岁再生也没关系,国家不说了吗,要晚婚晚育,其实不生也没事儿,但好像也不行,万一老了他死在前头了妙真怎么办呢,他不敢想,一想就难受,他觉得人的生命太短暂了,他想跟沈妙真一起活很多很多的时间。

他爹妈走得早,从小就独性,小时候没长个时候总有人欺负他,沈妙真护着他,不过也不是特意护着他,沈妙真就是心善,谁欺负人了她都要站出来主持公道,贾一方就喜欢上她了,或者更早时候就喜欢了,那时候沈妙真总扎两条羧子,跑起来蹦蹦跳跳的,因为漂亮可爱,总有坏小子逗她,招惹她,沈妙真不堪其扰,贾一方就背地里去找那些小子单挑,被揍一顿。因为他那时候还没长个,别人都叫他小鸡崽子,不过他五六年级就开始窜个了,每天跟饿死鬼一样,到了初中就上一米八了,就再没人要跟他打架单挑了。不过他初中就辍学没念了,其实他小学就不想念,但那几年跟沈妙真是同桌。沈妙真去县里上学每天要走很早,冬天天还没亮呢。贾一方就默默地跟在很远的地方送她,那时候她会拎着一个很小的煤油灯,照路,又能烤手,和别的村的同学并排走着。冬天下雪,贾一方就站在那看着沈妙真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只有那抹光还是暖洋洋的。他以为他们这辈子的距离就只能这样了,因为沈妙真那么聪明,成绩好。但后来忽然开始闹革命,不能中考了,不能高考了,农村户口的都回家种地,沈妙真就只能也回来种地了。贾一方的机会来了,他脸皮厚,人又有耐心,他没爹妈,谁也管不着他,什么入赘老贾家就绝后了,他才不在乎那些,亲戚来游说他只当他们是在放屁,当年他快要硪死时候他们不说给口吃的,现在看他成能干大小伙子了想来指点指点认个亲,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他跟沈妙真结婚了,他觉得自己在做梦!

但他不跟沈妙真说以前,因为他有点羞愧,沈妙真总提他不会算数还把大鼻涕抹到课桌底下的事儿。

他羞愧,但又有点窃喜,他那会儿多不招人待见呀,但沈妙真还对他好,可见沈妙真更更好。

沈妙真考一辈子都没事儿,真的,他真的不在意,他只觉得自己没能耐,憋屈,要是他足够聪明,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也不会让沈妙真受那么大委屈,她早就是大学生了。

“那我们就歇几年,过几年再考,没事儿,反正大学也不会长腿跑了。”贾一方嘴笨,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好。

“过几年还考个屁!我还能考到七老八十不成!”沈妙真瞪了贾一方一眼,但还是没忍住笑了,胳膊肘戳了贾一方一下子,贾一方就微微皱了下眉头。

沈妙真眼睛很尖,她马上撩起贾一方的衣服,都没给贾一方反应的机会。果然,肋骨上好大一个脚印,青紫青紫的,能想象出这一脚用了多大力。贾一方马上盖住,脸上的伤让沈妙真心疼心疼就算了,衣服底下的让她看了就太过了,其实要说打架他很擅长,但那些人毕竞后面有人,他也不敢完全得罪,所以还完手又抱着脑袋让人乖乖揍了一会儿。“一方,你去吧,去之前把拖拉机卖了,你拿着钱去,都拿上,种地的钱够家里花销,你不用担心。”

“啊?我不卖,这是咱家的所有家底儿。”当初买拖拉机的很大一部分钱都是借的,这一年来是赚了不少,但把借的钱一还,也没落下什么,要是能一直开下去,开个两三年,肯定能攒下去不少,但谁知会遇上这种事。

小县城太小了,一旦得罪了有门路的人,难。“不卖你吃什么喝什么?咱们又没有城市户口,你那是黑工!没有城镇户口就没有粮食关系,你吃什么喝什么呀我还是担……沈妙真刚有的一点笑颜又没了,她不放心贾一方出去,现在虽说没有前几年查得那么严了,但还没听说谁去大城市干活儿了,除了一些有人带出去给人看孩子的当保姆的。

“我不想…好不容易攒下来的……我想留着给你上大学……”贾一方趴在沈妙真胸口,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透着衣服传出来。他是真的舍不得,他这一出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砖厂老板觉得他靠谱干活利索,但不敢得罪上头的人,就悄悄把他介绍给一个在北京跑工地的工头了。他们以前是战友,睡上下铺的,铁的不行,退伍之后虽说再没见过面,但逢年过节会写信互相邮寄特产什么的。战友毕竞是在北京混的,肯定比他这小砖厂名头大,他觉得挺对不起贾一方的,那小子干活儿是真利索,所以他话说得也很实在,就说他这有个好小子,用着很顺手,开车搬砖于什么都是好手,就是得罪了人混不下去了,问他那还缺人不。工头姓郑,认识的人多,手上不少活儿,插个干苦力的人进来还是不在话下的,再说老战友张嘴了,没空儿也得给腾出来一个空儿。贾一方还是拿着卖拖拉机的钱坐上去北京的绿皮火车了,他拗不过沈妙真,就拿了一多半。身后的背包里塞了很多东西,火车很拥挤,他没买着坐票,高大的身影有些佝偻地蹲在过道,怀里紧紧抱着背包,这是沈妙真给他收拾的,装得满满的。光鸡蛋家里攒的就全煮了,不然够家里人吃俩月的了,可她一点没留,毕竟家里菜园什么都有,小屋里也放着好几袋粮食,那贾一方呢,贾一方饿了怎么办呢,他又没票又没几个钱,万一让人抓住怎么办……自从贾一方走沈妙真心里就没踏实过,她真的很担心。“同学们,我们今天学习新课文,打开25页…”但她很快就调整好心态开始讲课,她开始正式在村小担任代课老师了,有位老师年纪大病得严重,之后都没办法来给学生上课。前些年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每家每户都能吃饱了,人吃饱了就会有些其他追求,所以送来读书的小孩也多了些,不只是希望这些小孩会数钱写自己名字了,还希望能读懂报纸,看得情电视,村里最有钱的人家已经买了台电视。沈妙真虽然考了好几年大学都没考上,但每年差得都不多,在村里也是属于文化人那一列的,所以她来教小学别人也没什么异议。沈妙真这回是真的歇了考大学的心思了,因为她觉得很没劲,她以前想考大学,想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但现在她发现,这个社会好像就那样,有她没她,也不会发生什么改变,她很痛苦,但这痛苦找不到出口。代课老师的工资并不高,但刘秀英已经很高兴了,因为沈妙真似乎真的没再动高考的心思了,吃完晚饭她就在屋檐底下歇着,慢悠悠的,像是好多年前那样,以前沈妙真也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儿。这些年,她被考大学占据了太多年。

不过马上就轮到小冉高考了,崔小冉准备得也很迫切,沈妙真不留余地地教导她,恨不得把自己脑袋里的知识都掏出来塞进小冉脑袋里。小冉的表情总是很严肃,她暗暗咬着后槽牙较劲儿,她知道外面人怎么说小姨的,她觉得那些人很愚蠢,但她也做不了什么,她能做的就是考上大学,给那些人瞧瞧,她们家人是能上大学的,不是她小姨,她小冉也行,没有一个是数种。

她心底叹气,她也觉得小姨就是差了点儿运气。“就这些活儿,先干着吧,住后头那片工棚,反正有人查就跑,抓住了你就说你是我表弟,你没有北京户口,办不了正式手续,让人逮住了就是盲流,哪儿来的送哪儿去。”

郑老板对贾一方态度算不上很热情,他说话也很不客气,第一天先是敲打敲打,毕竟他手下人不少,对待贾一方这种关系户,不能坏了规矩,不然以后没人买账了没法管理。

“好好……太谢谢您了郑老板。”

贾一方姿态很谦卑,但他个子高块头又大,这样说着也不显谄媚。郑老板对这小伙子很满意的,个高块头大,一看就不缺力气,人也长得精神,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跟电影明星似的,要不是知道他在村里早成家了,不然真想把这小子介绍给自己外甥女,外甥女最近正相亲呢,天天觉得这个丑的不像样,那个丑的不要钱。

“郑老板,我想问下哪能买到锅,我没这儿的票。”“你买锅干啥?”

“做饭,我媳妇儿老担心我饿着。”

贾一方还把自己背包打开给郑老板看看,里面是一口袋粮食,还有一兜子鸡蛋。

“嘿,你们真有意思,跟着我干活儿还能饿着你?工地管饭!”郑老板都被逗笑了,农村来的就是有意思。“哦哦,那真是好,谢谢您。”

其实贾一方也觉得这边会解决这些基本问题的,但沈妙真总是担心他吃不着饭,说得多了,他自己也就怀疑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你媳妇儿还挺心疼你,好家伙这么多鸡蛋!”现在有钱人不多,鸡蛋在哪儿都是好东西,郑老板也是农村走出来的,知道这些够家里吃好几个月了,他觉得有点心酸,这世道不公平的事儿太多,好人得罪了人就活不下去了,就拍了拍贾一方的肩膀。“你好好干,要是干得好了能把你媳妇儿带来,你嫂子在城里开饭馆,缺人手,不嫌那活儿脏累就行,老李介绍来的人,我肯定不会亏待了你。”“谢谢你郑老板,我一定好好干!”

贾一方觉得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气,他一定要把活儿干好!贾一方比在砖厂时候干得还卖力,砖总比别人多搬两块,休息时间又比别人短,他个高腿长,走路又快,几个回合下来就跟比别人多出一个人似的。就是吃得多,几口一个馒头就下肚了,他还没吃饱,但眼见再吃别人没准儿就不够了,他摸了摸兜里的鸡蛋,还好多装了俩,找个没人地方把鸡蛋吃了。不是他小气不愿跟别人分,而是不想分沈妙真给他的,毕竞吃一个少一个。“告诉明丽明天多装几个馒头,新来的那个能吃,也能干,一个人顶俩了,真不孬。”

郑老板开始时没说啥,因为刚来时候玩命干的小伙子不少,因为很多人迫切想证明自己值这个钱,一天几块的工钱,毕竟这个价格跟种地相比要高太多了,很多人长这么大都没拿过这么多钱,老农民攒一辈子也没几个钱。但用不了多久就松懈了,也学会偷奸耍滑了,因为身边的人都是拿这个钱,干这些活儿,再看城里人活得多好,多体面,那才是人过的日子,嘴里的愤愤不平也就多起来,有些人背地里还学会很多不好的毛病,乱搞关系,赌钱什么的,还有喝多了打架斗殴被遣送回老家的。郑老板不希望自己手下有这样的人,但又避免不了,年轻人大多是血气方刚的,一点就着。

但贾一方不这样,贾一方是真不错,来了快半年了干活还跟刚来时候一样,人家不爱卸的水泥他说上就上,一袋子一袋子的往上扛,水泥灰糊了满脸,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汗水掺着水泥,跟糊了一层壳子一样,来回几十趟了脚步还是稳稳的,速度也没下来,这是个干活儿的好手。郑老板对贾一方简直太满意了,小伙子能干,也没不良嗜好,钱从来不乱花,下工了就蹲在板凳上给家里人写信,还识字,多上进的人啊。贾一方其实识的字儿不多,但他想跟沈妙真说的话太多了,那简单的几个字根本支撑不起他磅礴的情感,所以他特意买了本小字典,不会写了就查,沈妙真的信他更不可能让别人看,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认识的字是越来越多了,甚至闲暇时候还能帮工友代笔给家里写信,他字很丑,但好歹不用花钱,大家爱找他。

贾一方把这当成自己学习的机会,他发现工地的技术工大部分都认字,有些人还看得懂电路书,虽然现在工资还可以,但他岁数上去了肯定没办法像现在这么干,刚来那两个星期他腰跟要断了一样,晚上回到宿舍里两条腿直打摆,但他咬牙坚持着,不敢说自己不适应。他很有危机意识,他一有空就去给那些技术工帮忙。

不过工地就是不稳定的,一转眼,这个工地的活儿就要干完了,有的人打算要回家了,家里给说了亲,回去就结婚。有的人要跳槽去别的工地,说那边食更好,还有人观望着,看下个工地什么样。贾一方老老实实地干着活,郑老极让他去哪他就去哪,要是没活儿干了,那他……就回家了。因为怕耽误工资,过年他都没回家。

这个工地的活儿还是完了,没活儿的日子很清闲,工资非常低,只管饭,别人都很享受这清闲,毕竞他们进了新工地就没休息时间了,也就这么一点时间能喘喘气,但贾一方心底有些焦灼,他怕以后都没活儿干了。“听说你会开车是吧?过几天给我哥们跑一趟,他是干批发的,姓孙,往河北送货,最近接了个大单子,缺司机,跟我要人呢,我把你推过去了。你去给他跑几趟,不管他怎么给你算工钱,我这边的也照发。”“好,谢谢郑老板!不过我有段时间没开过了,手生,得提前两天试试手。”

贾一方就只开过拖拉机,再往前赶过驴车,但他没办法忍受这样一个好机会从他眼前溜走。

“小事儿,你今天下午就去他那,有人能带你。”贾一方去了才发现说的带就真的只是带着开两圈,孙老板手底下有不少司机师傅,他跟车管所很熟,好些驾驶证都是托关系办下来的,贾一方想开车,但不愿意就这样上路,他也不回工地,就厚着脸皮凑在孙老板手底下,说自己不要工钱,免费干活儿,孙老板也不好意思撵他走,毕竞他装货卸货干活是真下力气,虽然不肯开车上路吧。

当然贾一方也不是不想开车,他死皮赖脸认了个老司机当师傅,跟着跑车边干边学,他聪明,学什么都快,修车也是一把好手,脸皮还厚,老师傅脾气不好骂他拿他撒气他也不还嘴,最后没用一年呢,老师傅签了字,他还真没靠花钱私下走关系,靠自己实力换了正规驾驶证。慢慢地,贾一方就成了老孙手下得力的长途司机,郑老板那边再不用他过去了,毕竞工地上的活儿有力气谁都能干,车不是谁都会开的,而且郑老板是真觉得贾一方窝在工地上浪费,多见见世面,没准儿以后政策有变动,能单干呢,给别人打工总不如给自己打工。

贾一方跑的线越来越远,孙老板对他特别满意,他在外面干什么都很节省,即使是公司报销,不花他的钱他也很节省,吃住经常在车里,就啃干馒头局菜,到了市区也是住很便宜的地方,国营饭店吃碗面。但他也不是纯为了省钱,他是怕离了车被别人偷油,觉得开很远车找地方吃饭住宿耽误时间,毕竟他们是按趟数算钱,跑的次数越多钱越多。

贾一方又涨工资了,这样算一算,他来北京已经三年了,甚至因为干得好,孙老板花了钱找人把身份问题都给他解决了,挂靠在正规国营单位,走了农民合同制工人的法子,办下来暂住证,有了暂住证就能接家人过来,贾一方等的就是这一天,他终于能把沈妙真接过来。

租的房子很不好,狭窄还背阴,但院子只住了一户人家,是个上了年岁的老太太,平时不爱说话,就爱坐在摇椅上晒太阳。贾一方趁着不跑车时候推着极车去旧货市场来回地跑,给那小屋子里添置了床,桌子,那桌子还是很不错的呢,据说是文化人家里淘汰出来的,贾一方咬咬牙添了二十块钱买下来的,沈妙真爱读书,爱写字,需要一张书桌。

他顺手也会帮那老太太干活,换个灯泡修整修整水龙头什么的,他想先跟那老太太把关系处好。听说那老太太性格不好,空的房子多,但她跟大部分人相处不来,就不往出租,贾一方也是很偶然才租到的。这儿地方很好,旁边还有大学,价格也不高,就是屋子小点,但他回家住的时候也少,床挤挤就够。他平躺在床上幻想着,幻想沈妙真就躺在他身边,这时候西晒的太阳照进来了,贾一方睁开眼。

他太累,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沈妙真来到北京了,她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来北京,她站在天安门广场上拍照,笑得有点含蓄,贾一方把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这三年贾一方只回了厂次家,但邮寄回去的钱是越来越多,沈妙真知道他肯定吃了很多苦,但他就是这样,吃的苦从来都不说。

沈妙真坐在贾一方的自行车后座,贾一方腿长劲儿大,车牯辘蹬的嗖嗖转,碰上个下坡,风呼呼地从他们耳畔吹过,就跟在核桃沟一样。沈妙真抱紧了贾一方的腰,就像这些年他们没分开过一样。贾一方不回家,不少人传难听的话,但沈妙真从没放在心上过,她只怕贾一方过得不好,怕贾一方受欺负,怕贾一方吃不饱,但现在看来还行。贾一方这三年只买了这一次新衣服,就是为了见沈妙真,平时他都穿车队统一的服装,两套来回换着穿,洗的脱线。“北京也没那么好。”

沈妙真搂紧贾一方的腰,声音闷闷地说。

“是,哪儿都差不多,我在这狠狠赚钱,等过些年赚够了我们就换个地方,换个你喜欢的地方。”

贾一方现在能熟练跑好几条路线,大部分都是远线路,这些难跑,孙老板交给他放心,贾一方觉得南方也挺好的,但是不知道沈妙真喜不喜欢,他一直想带沈妙真去趟南方,那路边的炒河粉好吃,街边的音像店里的歌儿也好听。沈妙真这话说得其实有点酸溜溜,毕竞靠着她自己没能来北京,现在靠着贾一方来了。

她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休息,贾一方又去不远处的小商店给沈妙真买喝的吃的,他看着沈妙真吃吃喝喝就打心眼里觉得开心。“这马路怎么这么宽啊,你瞧那车,那车的样子跟别的都不一样吱……你现在是不是几个轮子的车都会开了呀!”

“嗯。”

“你可真厉害!”

沈妙真觉得贾一方真是太厉害了,但又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兴奋,就照着他腰上拧了一下,他们以前就是这样表达亲昵的。“嘶一一”

贾一方嘶了一声跳开,脸上有点红,他靠过去想搂沈妙真,但来来往往很多人,沈妙真不让他搂,两个人在那里打闹着,正碰上学生放学,一帮小孩往过看,两个人这才觉得不好意思了,连忙板板正正坐着。“妙真……我没给你找到工作,但是我太想你了,不能再忍受分开的日子,所以还没安排好就把你带来了,你别生气。”“我有什么可生气的,你安排得已经够好的啦!那小屋子多好,要什么有什么,院子里还有自来水,做饭有灶火,我还要多好呢,我特别满意,我……特别、特别的想你……”

沈妙真轻轻靠在贾一方身上,然后想到什么激动地说。“咱们吃饭那个小饭馆,上菜的那个小姑娘肯定是外地的,口音那么重,我挨个饭馆打听打听缺不缺人好了!”

那时候街边的小饭馆确实是缺人的,之前国营饭馆是占绝对主导地位,但随着人民生活水平上升,收入宽裕些了,普通人家也有去外面吃饭的需求了,国营饭店的弊端就显现出来,首先是菜单几年不变,菜好不好吃全看厨师心情,以及服务员收入和接待人数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人越多他们越板着脸,爱搭不理的,碰上节假日了人更多,得站人凳子后面排着,好不容易等上位置了,自己正吃着呢,旁边伸过来一个脑袋一直问你啥时候吃完,吃一顿饭净一肚子气了。所以有了明确政策之后,小饭馆就跟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不过人不好招,他们就爱从老家往过领,谁还没几个穷亲戚了,钱给得少点他们也乐意。“我,我不想你去,那你还不如在老家当老师呢。”贾一方拽过来沈妙真的手,她手掌心心都是茧子,是呀,家里的地主要是她种,这些年沈铁康的身体也没那么好了。

“怎么不如!我在老家也就是个代课老师,又没跟公家签合同,工资按照最低标准发的,还不如大姐种菜卖菜赚得多呢,我就是喜欢那些小朋友…总之在我看来不管种地上课还是端盘子,都是一样的,靠这个赚钱。”沈妙真把自己手伸出来,掌心很多杂乱的纹路,一些陈年的旧疤,还有很多茧子。

贾一方觉得心里可难受,他自己吃多少苦都没事,但看到沈妙真这样,他就难受,谁让他这么没出息呢,赚不来大钱,让妙真过得这么不好。“你又胡乱想什么呢!我跟你说,我来这里是真的很开心,要不是你,没准儿我这辈子都来不了北京呢,我现在端盘子,没准儿明年就不端盘子了呢,我菜炒得多好吃,我不觉得咱俩刚去的那个餐馆那厨师手艺比我强,没准儿以后我成了大厨,没准儿以后我开了自己饭馆,没准儿以后…”沈妙真站起来环视一圈,指了能看见的最高的那幢大楼。“没准儿以后我能开个那么大的饭店呢!走向,走向国际!”“哈哈哈一一”

两个人没忍住笑成一团,那高级饭店贾一方还真去过,不过没让他进去,因为那地方是专门接待外宾的,孙老板进去谈生意,他跟着,穿得不讲究就不让进。不过贾一方也没觉得有啥,他绕了几个胡同拐了好几个弯,去个小饭馆吃了碗面,他特别爱吃面,因为家里爱做面,他一吃面就想起来家里,想起来沈妙真贾一方忽然想到刚来北京时候那个郑老板,他媳妇就是开饭馆的,当时还说过缺人手,只不过那时候贾一方租不起房子,也没正经身份,沈妙真来了也只能偷偷摸摸跟着他住工棚,一小间屋子里塞了十多个人,到了夏天那各种汗臭味脚臭味混在一起,贾一方是断不会让沈妙真来吃那种苦的。“我想到一个人,明丽嫂子,明天我买点东西去问问她那还缺不缺人。”沈妙真开始上班了,明丽也是个很勤劳的人,饭店不大,但又卖早餐又下面又炒菜的,还包揽着工地的伙食,看着特别忙,有好几个帮手,但就算这样,生意也不咋好,沈妙真吃两顿饭就发现问题了。厨师手艺太一般了,不说多难吃,就是做得特没劲,跟家里糊弄着做的一样,人家都花钱出来吃饭了,谁还想吃这样无聊的饭菜,所以很少有回头客。但厨师是明丽姐从老家带过来的,是本家人,所以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闷头做好自己的事儿。

因为郑老板人很讲义气,所以明丽姐这儿大部分是他塞进来的老乡啊朋友啊,饭馆人多,客人又少,服务员可不就清闲了,好多人就坐在那嗑瓜子唠家常明丽很喜欢贾一方,觉得他踏实,是能干大事儿的人,也是,现在有几个能开大车,跑长途的人呀,贾一方学得比别人快多了,很多跟着老师傅跑好几年才能把照本拿下来,贾一方会来事儿着呢,谁跟他相处都舒服。所以她看沈妙真也顺眼,只让沈妙真管工地晚上那一顿饭,她就负责蒸馒头,给厨师打下手,还有把菜装好,骑着三轮车给送过去,一天总共也就忙四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让沈妙真自由安排,出去转转瞧瞧。

有了空闲时间,人就容易想东想西,沈妙真不自觉就走进了书店里,翻看架子上的书,还有报纸小书摊,很多人在小书摊租连环画看,沈妙真也忍不住,有时候一直坐到人家摊主要回家了。

还有报纸,市面上开始流行很多种类的报纸,过去的没有时效性的会打包往出卖,有些甚至论斤,价格都很便宜,这对沈妙真来说没什么,因为她本就不是紧跟时代的人,过去的事情对她也是新鲜事,她都看得津津有味。然后她就在报纸上看到了很多群众来稿,有的是工厂工人,有的是学生,还有的竟然是农民,这让沈妙真大为震惊,她把那几篇文章翻过来掉过去的看,那之后,那份文艺报纸她就一期都没落下。她的工资不多,不讲究吃不讲究穿,全花在买书和看小人书上了,明丽她们都劝她早点把小孩生了,但她才不要,一方面是她对生育没什么渴望,另一方面是她对现在的生活十分满意,如果出生一个小孩,势必会打破这种满意,不过最主要原因还是她觉得生活条件经济方面还没准备好,要再攒些钱。“贾一方…贾一方?贾一方!”

半夜,沈妙真睡得迷迷糊糊呢,忽然觉得好像有人站在地上,高大的黑影笼罩着她,她吓了一激灵。

啪一一

灯被拉着了。

“大晚上的你吓死人!”

沈妙真想都没想照着贾一方腰上捏了一把,语气中有些嗔怪,瞪着他。他有半个多月没回家了,跑长途就是这样,不着家,虽然是固定跑几条线了,但有时候也会遇到问题,得绕路,又是大货车,目标很明显,回来也得等货,不能空着车回来。前段时间出了件大事,有个司机半夜遇上路霸团伙抢劫,被砍了好几刀,死了,所以这段时间抓得严,贾一方证件齐全,但也耽搁了。妇在他拉的都是日用品,要是吃的水果什么的那都不够赔的了。“嘿嘿对不起,我看你睡得太香了,没舍得把你叫醒。”贾一方还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脑袋,屋子里冬天很冷的,虽然搭了炉子,但是煤得自己买,沈妙真舍不得烧那么多,所以晚上都是压一些碎煤块,被窝里放一个暖水袋,她被子掖得严严实实的,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呼呼大睡着,看着很,总之贾一方看着就很安心,好像这半个多月来的疲惫全没有了,为了这一刻,他吃多少苦都愿意。

沈妙真赶紧披着衣服去外面搂煤块跟木头,把炉子生得旺旺的,贾一方回来她就不吝啬生煤了。

“你吃饭了吗?”

沈妙真总怕贾一方饿着,她检查贾一方拿回来的鸡蛋篓子,是用农村保存鸡蛋的土法子,放货车上也不会颠烂了,有时候歇息地方偏僻,她怕贾一方只吃冷馒头,规定贾一方必须吃鸡蛋,还给贾一方带了腌制的咸腊肉,现在天冷能放得住。

“吃了,孙老板请客吃了顿好的,你瞧我肚子。”贾一方拍了拍自己肚子,他虽然长期开车,但也跟着装货卸货,不该有肉的地方暂时还没有,不过不知道以后了。

别人请吃饭时候他会敞开肚子吃,不浪费一点粮食。沈妙真对这一点很满意,她点了点头,又在炉子上给贾一方煮梨汤,还加了冰糖,她现在怕贾一方吃太多消化不好了。屋子小,马上热起来,沈妙真把披着的棉袄拿下来了,贾一方就把在南方带回来的东西从怀里掏出来给沈妙真,都是些小玩意儿,但沈妙真都觉得很新奇,两个人一惊一乍的,跟俩小孩儿一样。最后是一盒果脯,很高级,但看不出是什么水果做的,中间还有夹心,亮晶晶的,沈妙真果然对这个感兴趣,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了吃掉了。这还是贾一方上一场饭局特意打包的,那场饭局高端,还有文绉绉的穿着制服的服务员一道一道地介绍,这就算是个饭后甜点,但做得好看,贾一方一下子就想到沈妙真,没忍住就买了一道打包带回来,真贵!“你看,这些都是杂志社的投稿地址,我打算一篇篇投下去,这个被拒了就投下一家,你看这么样?”

沈妙真美滋滋把自己的本子拿出来,上面都是一些报刊名字,以及邮编和地址。

贾一方翻了翻那些沈妙真整整齐齐裁下来的文章,自认为很客观地说。“你放心大胆投,他们写的都比你的差远了。”沈妙真又笑,也就贾一方看她什么都好。

夜越来越深了,贾一方洗漱完,两个人就窝在床上聊天,他们就算天天在一起好像也有说不完的话,灯已经拉灭了,但窗帘缺了一块,月亮又很亮,所以屋里也不是很黑。

沈妙真对明天很憧憬,因为贾一方又给她带回新的磁带了,他们买不起电视,但是买了个收音机,沈妙真还觉得这个更好呢,因为脑子里可以幻想,幻想的比眼睛能看见的更好。

“等一下。”

沈妙真坐起来,黑暗中有什么在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我觉得我好像有点要闹肚子了。”

她慌忙下地去穿鞋,他们要去上厕所还是有点不方便的,公共厕所在胡同口,要走两分钟才到。

贾一方"噌”一下坐了起来。

“我也是。”

“那果脯有问题!”

两个人异口同声说着,向外面奔去。

贾一方不敢说了,那是他一个多星期前买的了,谁承想这东西那么不禁放啊。

最近忽然又有风声,说街道又开始抓人了,早上明丽姐就给她们开了会,说碰到街道查人的要赶紧跑,沈妙真跟贾一方不一样,他挂靠着国营公司,是有正经单位的,沈妙真只有暂住证,没有务工证,务工证是很难开下来的,没有务工证就算打黑工,要是碰到的老板不好,压着不给工资的话,也是没地方说理去的。

政策已经允许个体户经营了,也没有明确禁止雇佣外地人,但解决外地人身份的渠道几乎没有,像明丽这样的小饭馆,没指标也没资格,所以查的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竞都刚起步,很多规则是有模糊的空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阵儿怎么又严查了呢。那天店里好不容易上了些人,沈妙真在后厨帮忙洗碗,忽然她就听见有人在喊查证的来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反应过来拔腿就跑,她穿过两条故同跑了三条街,气喘吁吁的,低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那个刷到一半的白瓷碗听沈妙真腿脚快是跑了,店里很多服务员都没跑掉,有的甚至连居住证都没有,两个厨师也被抓住了,全都勒令他们回老家去,明丽饭馆一下子少了那么多人,不得已就停摆了。

沈妙真想了想,跟明丽姐说,让她试试,她做菜是一把好手,尤其是面食。明丽开始时不太相信,因为沈妙真很爱看书,她觉得文化人内心都是很排斥这些世俗油烟的,所以她给沈妙真排班也会尽量排些轻松的,但现在没厨师了,饭馆也开不下去,只能试试了。

明丽饭馆回头客很少,能运转下来主要因为给工地送饭,还有郑老板朋友偶尔会来吃,是看在郑老板面子上的,而且,也能先记账,但账积多了就是烂账,年底一算还亏钱。沈妙真对自己是有信心,但厨师也只是饭馆的一部分,她就先从做面开始,早上起得非常早去准备汤跟臊子,吃了的人是都竖大拇指,但人还是上不来,沈妙真心里干着急,明丽已经很满意了,比之前人要多上不少呢沈妙真心一横,把摊子支到了饭馆外面去,核桃沟有句老话是这么形容当地的面的,擀成纸,切成线,下到锅里莲花转。所以做面的整个过程其实是很赏心悦目的,沈妙真又有意炫耀,她刀工是很好的,做刀削面时候“刷刷刷”的,最后那个面团往桌子上一撇,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跟要杂技似的,再加上她人也好看,真是赏心悦目。

人就爱凑热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好些小孩哭着就要吃,当天就卖出去几百碗,第二天沈妙真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明丽在柜台数钱,笑得嘴合不拢,面就只能限量,沈妙真抓紧把技术教给别的服务员,毕竟汤底臊子都是一样的,所以口味其实差不太多。

明丽饭馆的人上来了,甚至供不应求开始排队,沈妙真马上就推出炒菜,毕竟面的利润有限,炒菜能赚的就多了,沈妙真拿手的菜不少,但也排不满一张菜单,所以她空时候就研究菜谱,书店有很多菜谱的,不过一般调料只笼统给个数字,她得试着来。毕竟在核桃沟时候穷,炒得不见油水的菜多,而赚钱的都是大鱼大肉,试菜时候沈妙真用料有点心疼,但大厨最重要的就是手艺,必须练,直到身边尝过的人全竖起大拇指,沈妙真才加到菜单上。到第二个月,明丽饭馆赚的钱就赶上以往小半年的收入了,明丽觉得很不好意思,给沈妙真包了可厚的红包,沈妙真想了想,没要,她说想入股。明丽觉得沈妙真很有想法,其实这个饭馆一开始就是为了工地送饭开的,而且她主要精力也是忙工地那边的,管钱发薪,对外维护关系之类的,饭馆主要也是维系情谊,所以才塞进去那么多偷懒的人,而现在大部分人因为没有证件也被送回去了,她觉得现在也是一个契机。

所以直接把饭馆的功能一分为二,旁边又租下一间小店面,给工地送饭。而这间大的,就交给沈妙真,随她怎么搞,只不过地方是明丽出的,沈妙真没法租房子,沈妙真出人,月底利润对半。明丽开始觉得四六就行,她四,因为说实话,沈妙真手艺好能吃苦又有头脑,四的收入已经很不错了,远远超过店面租金,毕竟不用她操心这边了。但沈妙真坚持对半,她觉得要是没有这个店面,她一分钱都赚不到,其实她拿四她都愿意,明丽姐已经十分好了。明丽带着自己的人从饭馆撤走了,她早知道塞进来的服务员糊弄着干活,不过她没想靠饭馆赚钱,所以就不在意,但沈妙真是要靠这个赚钱的,所以肯定不能留下来给她碍事。

沈妙真又让贾一方找人帮忙装修,贾一方刚来北京那年在工地干过,认识不少人,很快就按照沈妙真的想法隔出来两间包厢,这两间包厢里装修得更体面些,也能接待对场合有要求的客人,孙老板好几回请客都选在这儿,沈妙真知道他们对贾一方很帮助,每回都抹很多钱,还自己亲自下厨,随着接待的客人越来越多,沈妙真又培养几个厨师出来,选的都是家乡那边的人,没两年,旁边的房子她也租下来了。

而且随着饭馆的面积越来越大,不仅是她,她雇佣的人也都是办理了正规手续的,没人能把她们撵回去,不过这事儿也不能怨明丽姐,这两年一切发展得都很快,很多东西是越来越规范的。

小冉大学毕业了,直接就分配到市区当老师,还是教高中,沈妙真特别高兴,直接送给小冉一辆自行车,让她骑着上下班,还送给她一台大学生里很时髦的录音机,能放磁带听。

这些年按说沈妙真早应该歇了考大学的心思,但现在生活好了,她心底又痒痒,就跟贾一方商量,她想再试试,毕竞现在他俩没啥花钱的地方,她们是想买房子呢,但房子禁止流通,不能买卖,更别说他们还没有北京户口了,但物价却是涨了好几回。

贾一方也涨过好几回工资,这些年不少人想把他挖走,但是他一回都没迟疑,当然孙老板也对他不错,由开始的固定工资,到按劳所得,再到入股分成,不过听说政策又要收紧了,跨省运输的手续会越来越难办,不过这些谁都说不准,走一步看一步。

有一天晚上贾一方神神秘秘拿出来个红布袋子,沈妙真手心里巅了颠,很沉,以为他又在搞什么名堂呢,一打开,全是金首饰,正中间是一个很大的金的鸡心;项链,看着就重,能把人肩膀压弯。“你哪来的?”

“钱买的。”

“你把钱全都花了?”

“也……也不是全,就大部分……绝大部分……”因为最近贾一方要入股的事儿,沈妙真怕他急忙需要钱,就把大部分存活期的折子都给他了,哪知道他不声不响地就取出来买了金子!“哎,我是觉得咱们买不了房子,眼看着物价上涨,钱越来越不值钱,你想我刚来北京时候拿的卖了拖拉机的钱,当时感觉是一笔巨款了,现在来看,在你那饭馆都不够大老板们吃几顿饭的…

这方面沈妙真也是很理解贾一方的,她想了想,又把自己的想法跟贾一方说了。

“我还想再考一次,考上大学好歹有个文凭,如果运气好吃上公家饭了,毕业留在北京,那就有了北京户口,别的不说,有了户口租房子都更容易,到时候我们再考虑小孩的事情。”

沈妙真话虽这么说,但其实没抱太大希望,这回是复习时间最短的,没办法,现在太忙了,饭馆里离不开她。

谁也没想到,这回还真就顺利考上了!

沈妙真上大学那天贾一方特意请假送她去上学,两个人走在校园里还很感慨,感慨身边来来往往的孩子真年轻,感慨一眨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如果当年沈妙真没被替,上了大学,那他们现在又过着怎样的生活呢。谁也说不准。

沈妙真已经过了脸皮薄的年纪,她大方跟同学说自己是做什么的,还请舍友去饭馆吃了饭,但毕竟年纪在那,相处起来有些代沟,再加上沈妙真饭馆里投忙的,一下课她就得往回跑,很少住宿舍,所以学校的活动参加得很有限,跟老师同学关系也一般。

不过好在她这些年零零散散给报纸杂志投了很多稿子,虽说退稿的多,但运气好也有被选中刊登的,又因为年纪较大,生活经历特殊,所以老师们大多比较理解她,请假很好请,只要期末成绩合格,别挂科就行。沈妙真已经努力协调上学和工作了,偶尔还是会觉得力不从心,但大多数时候是愉悦的,她享受着这种忙碌,尤其是学校的资源很丰富,她还在上周听了一位很知名记者的讲座,讲座结束后有合照环节,沈妙真还特意找班长买了一张照片。

不过贾一方那边最近有些不顺畅了,听说是手续上出了些问题,所以有些路线跑不了了,贾一方空时候会来接沈妙真下班,他们两个虽说攒了些钱,但花钱方面还是抠搜的,现在依旧骑着自行车来接沈妙真,不过两个人都不在乎这些贾一方其实心里有点担心,现在政策变得很快,万一以后跑不了那几条路线了怎么办呢,他岂不是赚不到钱了?但其实他完全不用担心,他有技术有本在手,就算跑不了长途,近的送送货的活儿多了去了,不过收入方面肯定就会打护扣。

沈妙真知道他的担心,就一直宽慰他,就算他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干,她养他也是绰绰有余的!不过他饭量得减一减。两个人又笑起来。最近贾一方好不容易又接到大活儿了,就是临近年根儿,没法回来过年了,饭馆很多人早早就把位置订好了,但店里除了沈妙真就两个厨师一个服务员,别人都请假回家过年了。沈妙真赶过来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外头稀稀拉拉的鞭炮声都少了,沈妙真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挂上,赶紧给发了两个大红包,催促她们回去歇歇,虽说自己一个人过年,也得买点好吃的。毫无疑问的,沈妙真是一个非常好的老板,她遇到每一个离乡出来讨生活的人,尤其是女孩,年轻女孩,总忍不住对她们好一些,再好一些,因为她总想到崔春燕,那只没飞出核桃沟的燕子,即使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要是当时能出来打工该多好啊,这么好的日子,这么好的日子怎么就不能等等崔春燕呢。她当时什么有用的事儿也没做成,所以现在她有能力做了,就忍不住多做点。

两个人谢过老板就高高兴兴回去了,沈妙真在前台坐下,对了对最近的账单,包厢里还很热闹,隔着墙也能听到劝酒声音,沈妙真看了眼他们点的菜,者都不便宜,还拿了三瓶贵酒,这酒她一个月都不一定能卖出去一瓶。有钱,一群有钱人,现在有钱的大老板真是越来越多了。饭局迟迟没结束,饭馆里卫生打扫得很好,没一丝灰尘,顶灯也很亮堂,玻璃是年前才擦过的,亮晶晶的光照出去,把外面的雪地都照得格外洁白。沈妙真拄着下巴看着外面发呆,然后又低头开始照着汉语翻译默写单词,她别的科目都还行,就是英语十分糟糕,刚结束的期末考试里只有这一门挂科了,这个寒假她得抓紧学,不然开学补考要是不过的话就麻烦了。沈妙真有个特点,就是做什么事情都很容易入迷,入迷时候就不知不觉忽视了周遭环境,所以她也就没听见包厢的门开了,有人出来,直到。“这个,这个,还有这一行,全拼错了。”冷清的男音,非常标准的普通话,伸过来的手指,修长,白皙,隔空指了指她刚默写过的地方。

沈妙真冷不丁被吓一跳,抬起头。

一张……一张有点熟悉的脸。

但沈妙真也没敢认。

“里面那桌,结账。”

“哦哦哦,好,您看下账单,点了这个…这个……给您抹个零,一共是………沈妙真赶紧把自己的英语默写本合上,熟练地开发票。那男人穿着一件很有质感的黑色大衣,连个褶皱都没有,他掏出皮夹克数钱,里面有很多张卡,沈妙真不小心瞥了一眼,没敢细看。接过他的钱,数了两遍,赶紧给人找回去。

但那男人却没接,沈妙真手干举着,有点疑惑。那男人“哧"的笑出声来。

“沈妙真,不认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