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089

“你看,沈姐丈夫又来帮忙了,他是不是没活儿干啦,他把活儿都干了,咱们干啥?万一咱们被辞退了咋……

小秋是刚招来的小姑娘,才成年,身上还有种农村的土气,和对大城市的好奇,她跟沈妙真没正经说过几回话,对贾一方就更不熟悉了,只紧跟着把自己带过来的姐,生怕被落下了,嘴巴上也有点没把门儿的,说话嗓门儿可大。“嘘!你小点声,老板的事儿你少管,遇到难处了呗,谁还没遇到过难处,贾大哥干得多了咱们正好少干点,沈老板不是随便会开人的,只要你好好干。这是已经干了好几年的老人,她跟沈妙真更熟,贾大哥那几年跑车很顺畅,赚的钱多,还从南方给她们带过新奇的小玩意儿,沈老板一家子都是好人。“切,我就说说……

小秋有点不服气,顾着嘴。

这时候贾一方正好扛着一捆白菜推开门进来,小秋脸马上就红了,有种背后说人坏话被抓包的感觉。

不过贾一方大概是没听着,对着她们笑了笑就去了后厨,他真是什么都能干,切菜备菜行,招待客人算账行,出力气的活儿就更行了,小秋的惶恐也不是没有道理,感觉贾一方一个人能顶三个服务员了。晚上沈妙真正坐在床上看电视,紧紧盯着电视上报道的险情,大兴安岭着火了,烧死了很多人,电视台正报道着人民子弟兵一波又一波地补上去前线,沈妙真皱着眉头,心里很担忧。

“哎,我们也捐点钱吧,这火可太吓人了,烧到树顶上那么高,灾区群众真不容易,要是能把东西运过去就好了,我们饭馆做几百上千个馒头运过去,哎,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吃上饭。”

沈妙真对人最简朴的担心永远都是能不能吃饱。轰隆一一

“哎,这雨要是下到那边去多好。”

沈妙真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开始下雨了,但也是光打雷不下雨,最近生意一般。

“妙真,抬脚。”

贾一方给沈妙真倒好了洗脚水,然后站在地上。“怎么了?你也坐下一块儿洗呀。”

之前一直是这样的,因为洗脚盆买得很大,能着下两个人的脚。“妙真我想跟你说件事,过几天我就不去饭馆帮忙了。”贾一方站在地上低着头,声音还有点落寞。“怎么了?谁说什么了吗?你干得多好呀,就是最近天不好,加上电视天天播报灾情,大家人心惶惶的没心思在外面吃饭了,所以吃饭的人才少了。再说了,你在那给我省多少事情,我都能久违地感受下大学生活了,我还参加了一个社团活动呢,去参观了一个郊外的工厂,还写了一篇新闻稿,特有成就感。”沈妙真知道他们车队遇到了困难,明丽嫂子把下个季度的房租都先预支走了,因为郑老板跟孙老板是朋友,车队郑老板也入了股。明丽嫂子是个很有契约精神的人,要不是遇上难事儿不会这样的。还有她上回看见孙老板,精气神儿不太好,脑袋上都有白头发了。

“我……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早就想好好感受大学生活了,之前忙忙叨叨的,赶着去上课身上都带着一股酸菜炖排骨的味儿,我还认识了几个新朋友呢,而且我还听了一堂特别厉害的大记者开的讲座,这次大火她也是第一时间就跑去灾区报道了,我瞧瞧有没有转播她的镜头…

沈妙真了解贾一方的担忧,他也跟着孙老板入股了,如果车队散了,那他的钱估计也打水漂,而且前段时间她们又添置了两个大件,电视机还有电话,也怪沈妙真,脑子一热就都装了,因为她觉得家里钱还宽裕,哪知道马上就遇上事儿了。

“我还是去跑跑近点儿的货运吧,装抗口袋也行。”贾一方早就有这心思,但又觉得有些对不起孙老板,车队里很多司机都另找出路了,如果忽然接到活儿了,那去哪儿找司机呢,可以说他能留在北京跟前些年孙老板的栽培离不开,他觉得他不能走。“哎呀,你就好好在饭店帮忙吧!让我舒舒服服享受享受我的大学生活,过两天我还要去小礼堂看表演呢,上大学两年了,我一回都没去过。”沈妙真不想让贾一方去跑货运,他也上了年纪了,装卸车太频繁,胳膊腿不如那些小年轻。沈妙真想让他趁这机会好好休息一下。实话实说,贾一方长这么大,几乎就没享过福。她有自己的安排,她想着等毕业了,她分配了工作,就把饭馆完全交给贾一方打理。

还有,她是真的很爱在学校,现在有时间了她经常在图书馆泡着,就算随便翻翻书,看着周围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心里都是快活的。“谢谢你,妙真。”

“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谢不谢的!”

孙老板是自己干的小老板,手上养着几辆大车,虽然这些年一直盈利,但买大车时借的民间高利贷还没还完。虽然这行业干久了都有些自己的小人脉,但政策一改就出现了很多连锁反应,他也招架不住。国营企业开始下场抢货,这些年国营企业也在不断改革,推行承包制,相同条件下肯定是国营车队更占优势,毕竞干他们这一行最看重资源背景。同时随着政策越来越严格,缺任何证件都、步难行,要增加人力财力来应付各种检查,还要交运管费,过路费,油价也上涨在这种情况下,个体小车队靠着低价灵活也能扛一阵子,但随着改开的深入,货运门槛的降低,有大量个体户开始涌入,市场饱和,运力过剩,价格压得越来越低,能跑的订单越来越少,亏的钱越来越多,孙老板已经卖了一辆车填窟窿了。

也有人花高价来挖贾一方,但他没走,他也不能现在就走,这不是人干的事儿。

所以就暂时在餐馆里帮忙,沈妙真呢,开始迟来的享受她的大学生活。直到有天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妙真,你回来一趟吧,爸……爸要不行了。”“病人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们也只能开一些保肝的中成药,你们要是有条件,可以想法子去大地方看看。”

戴着口罩的医生交代完事项就脚步匆匆离开了,小冉扶着刘秀英,不让姥姥倒下,这次来市里看病都是她安置的,县里已经让拉回去准备后事了。沈妙反正对着医院的白墙抹眼泪,家里的日子好不容易好起来,怎么就摊上这事儿了呢“都怪他!都怪他非要伺候他那个死爹!累得面黄肌瘦的死模样,也没人心疼他,哪哪不舒服了都使唤他,从小他爹对他好过吗,城里的工作机会不想着给他,小时候妙真去他家吃块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老了老了养老找到他头上来了,该!谁让他要往家里接的,累死活该!早就该死了!都该死……就是我命苦啊……我命苦……

刘秀英先是咬牙切齿的咒骂着,然后又跪到地上哭起来,她这些年身体也越来越不好,走段路就得坐下来歇歇,年轻时候生沈妙凤落下的病根儿了。公爹瘫痪几年,她就在贾一方那老房子住了几年了,一方面是年轻时候对她真不好,另一方面也是她自己身体确实没办法照顾人,能顾好自己就是给儿女省大事儿了,谁也都没想到,这俩人是沈铁康先倒下。沈妙凤站在一边,不知道从哪儿安慰起,医生说沈铁康感染乙肝很多年了,这病在农村很常见,大多因为以前小诊所针管消毒不到位导致的交叉感染。肝是很沉默的器官,早期很容易被忽视,慢慢就会发展成肝硬化,在这个过程中很多人都忍着,不说,慢慢就又到了肝衰竭。这过程可能快可能慢,可能十几年或者几十年。沈铁康送到医院时已经连起身都困难了。“没事儿,妈,有我呢,我跟一方在北京开的饭店可大了,给我爸看病的钱还是有的,医生不是说了吗,去大地方就能治好,我这就带我爸去北京,大家伙都别担心。”

沈妙真也想哭,她怎么也想不到这种事儿落到她头上了,当年她来北京时候,家里把藏在鞋垫儿底下的钱都拿出来了。沈铁康刘秀英对她就是嘴上说得坏,但她需要钱了,连棺材本都肯拿出来。沈妙真背过去擦了擦眼泪,拉扯拉扯脸皮,挤出来个笑容,推开病房门。“爸,我回来了!”

沈铁康已经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裹了,微微蜷缩着倚靠在病床上,可能很疼吧,无时无刻不在疼,他比别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妙真回来了啊,都是你妈呗,非打电话让你这老远回来,我没事,她们非捣乱,去县里开两副中药喝着就好了,非得浪费这个钱,走,走我们回家去…“回什么家回家,你早就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来医院?早就说不让你把爷爷接回来,你非得接,你只考虑你的爹妈,就不考虑我们的家吗,不考虑我妈,不考虑我跟我姐,你就只顾着自己的孝心……沈妙真还是没忍住眼泪,爷爷奶奶那样偏心,沈铁康也要接回来照顾。而她心里再埋怨,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爸,你坐这。”

时间太赶,只买到无座,开始时是带了个小板凳,但沈铁康已经坐不下去了,他皮肤呈一种黑黄色,眼睛发黄浑浊,眼角总是有很多眼屎,擦了还会有,下半身水肿得厉害,坐不下去,沈妙真加钱跟人换了个座位,搀扶着沈铁康坐过去。

那会儿已经快入夏了,沈铁康还穿得严严实实的,戴着帽子。他答应跟沈妙真来北京看病,但是不能跟别人说自己得的是什么病,也包括贾一方,即使沈妙真她们已经多次跟沈铁康说,他这个病不会传染,但他还是不信。他觉得别人看他的目光都是嫌弃的,憎恶的。很热的天,他还坚持要用东西把嘴巴鼻子捂住,他觉得他呼出去的空气都是有污染的。沈妙真想到在课堂上看过的关于麻风病人的采访,很多人痊愈后依旧选择继续生活在麻风村,因为受不了别人异样的目光。沈铁康被安置在沈妙真和贾一方刚来北京时候租住的那间小房子里,天气好,沈妙真想推他出去晒晒太阳,沈铁康不肯,他在房间时要把所有窗帘都拉上北京有全国最好的传染病医院,沈妙真愿意把手里的钱全拿出来,但这不是有钱就能看上病的,医院需要单位或者街道开的介绍信才能挂号。沈妙真只能在排长队的地方挂自费号,但因为各种原因,也迟迟轮不上她。沈铁康的身体已经很糟糕了,沈妙真拿着市区的检查单排队,但等轮到她时候,从医生相差不多的欲言又止中,她能猜出来。

她还是不放弃,她想挂专家号,钟墨林帮了大忙,沈妙真由衷地感谢他。专家言简意赅,已经接近晚期,只能保肝治疗,如果情况稳定的话能存活几年,但根治…是不可能的,同时家属也要做好费用准备。一支进口的针剂快赶上沈妙真饭馆一个月的收入,沈妙真咬咬牙,把钱都取出来了,但他们依旧住不起院,沈妙真隔几天去门诊拿药。她医院学校家里三头跑,沈铁康窝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小房间里,沈妙真每次推门进去都要做好心理建设,先在门口弄出一点动静来,因为太疼了,沈铁康忍不住呻吟,听到沈妙真回来,他就会止住声音撑着坐起来,挤出来个笑脸,说,“妙真上学回来啦。就跟小时候放学,沈铁康扛着锄头等在小路口一样,沈妙真牵着他的手,小孩的手太小,只能牵一个大拇指,唱老师新教的歌儿。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又到一年冬天了。

沈铁康的肚子开始变大,有腹水了,青筋凸起着,连肚脐眼里头都能看着,整个人平躺在床上像一口倒扣着的大锅,显得四肢都十分纤细,肚子重,他连翻身都翻不了,每天躺在床上,望着房檐发呆。沈妙真办理了休学,她精力有限,没法儿几头顾,沈铁康隔一两个小时要帮着换个姿势,不然会长褥疮。

沈妙真一直是个很乐观的人,她甚至还哄着沈铁康,用饭店拉菜的三轮车,驮着他去天安门看了次升旗。不知怎的她想到小时候自己就骑大马,就是骑在沈铁康脖子上,去看戏时候所有小孩里顶她最高。直到那天,她在褥子底下发现一把药,一把沈铁康藏起来的药。“你怎么不好好吃药!你知道、你知道我有多难吗!”沈妙真告诉自己不要发脾气,但她忍不住,她太委屈,她不光把这些年攒的钱全花完了,还跟别人借了很多钱,她还没说话呢,眼泪就先一步从脸上滑落下来。

“妙真啊……别治了,别给我治了……不要花这些冤枉钱了,万一再把一方累出好歹来怎么办?把我送回去,你们好好过日子吧……听话啊,妙真听话,咱们别治了…”

贾一方已经一个月没回家了,但邮回来的钱越来越多,他去给别的老板跑长途了,孙老板开始不知道沈铁康的事儿,指着鼻子骂他忘恩负义。他是不要命的拉法,不挑人不挑路不挑货,只要给钱就拉,上个月还因为拉了违禁品公安局蹲了一个星期。他觉睡得也很少,吃住都在车里,只要有馒头跟水就行。沈妙真心疼他,但又没有时间来心疼他。

又是一年开春,沈妙真把电视抱出去,她要把这个卖了。沈铁康罕见的精气神儿不错,坐在外面晒太阳。太阳好得不像话,不知道什么鸟在枝头上欢快地叫,院子里那棵杏树冒了新芽,沈铁康想起来核桃沟院子里那棵杏树,他这一辈子啊,谁都对不起。“妙真,你过来。”

沈铁康招招手,沈妙真赶紧走过去。

沈铁康的脸已经完全脱相了,两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眼珠子浑浊得像死鱼眼睛一样,下肢开始严重水肿,一摁一个窝,脚趾头肿得穿不进去鞋,只有满是腹水的肚子高高隆起着。

“你知道爸要说什么……爸不是逼你…要个孩子吧,跟你一样的小闺女就挺好……一方是好人,但人都是会变的,谁都说不准以后,爸不放心啊…爸走了,这世界上少一个对你好的人……爸想有个人,能替爸看看你往后过的日子…你就当,就当可怜可怜爸,让爸心里头有个盼头”沈铁康努力抬头,对着沈妙真笑了笑,他牙龈早就开始渗血,两颗门牙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黑洞洞的缺口。

“听话,啊,不治了,爸想死在核桃沟。”“女好……”

沈妙真跪趴在沈铁康腿上,泪如雨下。

沈妙真给贾一方打电话,他回来连夜开车把沈铁康送回核桃沟,沈铁康没等到夏天,死了。

沈橡降生于第二年夏天,名字取自一首沈妙真很喜欢的诗。她很可爱,全家人都喜欢她,崔小冉用自己一个月工资给她买了个银的长命锁和一对银手镯。

贾一方干活稍微没那么拼命了,外面借的钱他们还了一半,他跟沈妙真庆幸还好最难时候那个鸡心吊坠没卖,金价上涨了。“你就留着,永远别想着卖,万一……万一以后我有个什么,这个金项链能给你托底。”

“呸呸呸!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爸爸再这样我们沈小橡就再也不理他了哈……

沈橡像是听懂了一样,张牙舞爪地努着力,嗯嗯个不停。“我闺女是神童,真聪明!”

贾一方笑得合不拢嘴,眼尾的褶子炸开了花儿了。“屁,你闺女拉了!”

沈妙真把尿布一扯,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散开来,两个大人"咦咦咦"地向后退,躺在床上的小孩咯咯笑,两条小胖腿蹬得噼啪响。“小家伙……

沈妙真摸了摸沈橡的小脸蛋,心里的喜爱满地要溢出来了。她打算等沈橡会走了就送老家去,让大姐跟妈帮着带两年,她们都十分乐意,她办复学把大学读完,等毕业分配工作了再接回来,她年纪大,估计分配不到什么好工作了,不过她不挑,也能吃苦,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孙老板也缓过来了,他把车队挂靠在一家大型国营运输公司。说来也巧,他能找到这个门路跟沈妙真还有些关系,因为钟墨林在那家运输公司担任经理。当时国企都在推行厂长负责制,尝试各种各样改革自负亏盈,而运输部门这种传统单位就更需要又懂经济又懂管理的新鲜血液了,钟墨林有留学的金融背景,再加上有上面人介绍担保,他很容易就上任了。至于他那不太光彩的案底,毕竞只是金融违规,又不是什么贪污受贿,改开初期嘛,摸不准市场规则下手重了也是情有可原,不算什么大事,所以很快就翻篇了。

挂靠的意思是车的产权还是归孙老板自己,但驾驶证运营证和车牌等等都归属运输公司,名义上孙老板,和贾一方这样的大车司机都属于运输公司的员工,但工资待遇隶属两个系统,孙老板这边自负盈亏,每个月给运输公司交固定管理费,除了管理费外,因为单位提供合同章和发票,所以每张开出的发票也会有固定抽成。

乍一看每跑一次还没赚着钱呢,先要给运输公司划过去不少,但仔细算还是有赚头的,最主要的是以前他们个体小量跑,拉货的范围有严格限制,很多者都不能碰,有了运输公司挂靠后甚至可以运输粮食煤炭这种国家调控的物资了。甚至有能耐的话,也能接到一些政府的市政工程,不过最主要的还是不论办什么手续,速度都会很快,再也不会因为卡流程办不出来证件躲着检查站了。这本应该是一件好事儿,但还没跑几次,贾一方跟沈妙真商量,说自己想出来单干,但给沈铁康看病背的债还没还完,贾一方说再干几年,最起码把账平了吧。

沈妙真也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钟墨林频繁在明丽饭馆请客,虽说来小饭馆捧场沈妙真应该感激,但跟钟墨林来往的人…有次沈妙真在包厢里发现遗漏的,两瓶包装十分精美的酒,打开盒子,里面全是人民币。并且每次都会造成大量浪费,即使几个人也会点一大桌子昂贵的菜,对他们来说菜不是吃的,是撑场面的,甚至钟墨林直接跟沈妙真说,不用抹零,公司报销,多开个零也行。

沈妙真觉得对他们来说钱似乎不是钱,或者说当钱唾手可得的时候,就失去了它的原本属性。

沈妙真有点忘了钟墨林以前是这样的吗,在核桃沟时是这样的吗,可能时间过去太久了,她已经忘记了,但现在的钟墨林,就是这样的。人总是在不断变化的。

于是钟墨林再提前订桌时候,沈妙真会笑着说位置已经定出去了。她还是不想赚这样的钱。

沈橡开始学走路了,她扎扎着胳膊摇摇晃晃地冲着沈妙真过来,笑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今天是个太阳天,上午清闲,饭馆的人坐在外面嗑瓜子聊天,她们都给沈橡鼓掌,夸她真棒。

沈橡握着小拳头,一头扎进了沈妙真怀里,妈妈的怀抱就是最温暖的安全屋,别人起哄让她再来一次,她哼哼唧唧地不肯把脑袋伸出来再走几步。沈妙真一抬头,又看见马路对面停着的那辆黑色汽车,她已经大概猜出来了,钟墨林对她有别的想法,她不觉得那是什么爱情,至于说是放在心底十几年的爱慕,就更无稽之谈了。

沈妙真觉得钟墨林丧失了很多东西,而她,又活在那个还没丧失掉这些东西的钟墨林的人生中。

沈妙真抱着沈橡回到屋里了,她救过他一命,她父亲来北京看病他出了力,就当是扯平了吧,她已经不想再跟这样的钟墨林有什么瓜葛了。水是向下流的,人是向上走的,但沈妙真不认为人在向上走的过程中一定要丢掉一些东西作为命运的交换。比如良知,比如最基本的道德,如果做一个好人很难,那最起码要做一个不坏的人吧。

当然沈妙真对自己的要求更高,她要做一个好人,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即使她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她永远记着以前在课本上学到的一篇课文,一个人能力有大有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钱终于还得差不多了,贾一方跟孙老板说了自己的想法,现在车队发展得十分不错,跑的单子都是大单,孙老板觉得贾一方现在退出十分不理智,但还是尊重他的选择,把当年入股的钱翻倍折给他了。贾一方还是更喜欢纯粹地用劳动力跑车赚钱,而不是掺杂着各种利益的博弈,请客送礼,资源关系,想跑好的路线先塞钱的风气。钱赚得更容易了,但他心里不踏实,人要生活某些时刻可能避免不了这些,但不能全是这些。贾一方压上家里的所有存款,还有一些借款,贷款买了辆二手货车,车主遇上事儿着急卖车回笼资金,没开两年。这些年的交道,贾一方对车十分熟悉,一听发动机响就知道有没有毛病。

贾一方没有大能耐,但跑了这些年大车,也有一批信得过他的货主,是认他这个人的,再加上又是几年过去,市场更成熟了,配货站遍地开花,不熟悉的跑几趟就熟悉了。他的货车不算大,又不跨省,就不需要那些复杂的手续,跑跑北京周边,没多久他就有了固定的活儿。

钱肯定没跑长途时候多,但几乎每天都能回家,贾一方心里很知足,他在心底算着账,用不了两年,借的贷款就能全还完,那之后就是纯赚的了。想象是美好的,他又遇上了在核桃沟一样的事儿,似乎一个勤劳正直的小人物想要把日子过好总是千难万难。

老客户开始被人用更低的价格截胡抢单,生意人,怎么可能跟钱过不去,肯定谁钱少用谁。又开始频繁遇上重点检查,每回都是鸡蛋里挑骨头的小事儿,尾气排放不合格这种理由都用上了,甚至他常去的修车铺,配件都贵了好几倍。也开始有传言说他开车技术不行,人不靠谱,没有契约精神,上个月拉一车水果全烂了,货主赔了好几千,即使贾一方这半年从来没拉过水果。贾一方一想就知道怎么回事儿。

也有人背地里跟他说过,钟经理放过话的。谁都是一家老小要吃饭的,没人敢得罪钟墨林。

贾一方走之前匿名送了封举报信到厂长办公室,钟墨林针对他,大概就是因为那封举报信,但显而易见的,那封信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贾一方开始跑那些路况差偏远,别人都不愿意跑的路。不挑货,量小麻烦利润薄的,拼小散货,一车拼四五家,还管装卸。夹缝中求生存,还是能赚到钱,只是更辛苦了,更辛苦,在家的时间就更少。忙得这样连轴转,收入不仅没增加反而还少了,沈妙真觉得不对劲,但贾一方从来不跟沈妙真说自己遇到的难处,她就去跟孙老板打听。“这小子,主意头儿太正,把钟经理举报了,也不想想钟经理能这样干肯定是厂长点过头的,甭担心,钟经理就说给他长长记性,过段时间就没事儿,你要是不放心让一方在家待两个月,等过了这阵风头就行,都是自己哥们儿,一方也是,性子太轴。”

沈妙真内心十分气愤,钟墨林现在怎么是这样的人了,她真想跑到他跟前大骂他一顿,可现在不是以前,不是在核桃沟时候,她也不是看到不公就敢义愤填膺破口大骂的年纪了。

她背地里买了两条贵烟,可真贵啊,想着哪天碰到钟墨林说说好话。她们只是小人物,想过好自己日子的小人物。轰隆一一

天气预报说这一周都是大雨,沈妙真胸口总是发闷,她不想让贾一方去跑车,贾一方不听,越是恶劣天气价格给得越高,他想早点把买车钱还了,还完了他就去南方找找机会,树挪死人挪活儿,他不怕累不怕苦的。沈妙真特别担心,他这次接的是跑内蒙的单子,出了北京要走坝上那条路,路况特别差,一直爬大梁,经常出事,好天都让人发怵,更别说这种天了。走时候千叮咛万嘱咐到了地方一定给她打电话报平安,雨下得大的时候就停车找地方歇歇,不着急那一时半会儿。

贾一方满口应下,这一趟特别顺利,货准时送到,货主非常高兴多给了他五十块钱,还帮他牵线,拉了半车牛羊肉回去,不至于空车,这半车牛羊肉拉到新发地,转手又能赚不少钱。

贾一方想着要留半扇牛肉,屠宰场当着他面杀的,都是好肉。别看沈橡牙还没长齐,但已经爱上吃肉了,经常抓着个骨头棒子啃啊啃的,她已经走得很利索了,但沈妙真不舍得把她送回去,他也不舍得,他们商量九月份开学找个小但姆帮忙看着,沈妙真回去把大学读完。

“行了,就这样挂了,今天后半夜我就能到家,告诉沈橡那只小馋丫她爸爸给她带了好吃的。”

轰隆一一

屋外电闪雷鸣大雨滂沱,豆子大的雨点砸到玻璃上发出"啪啪"的声音,像是要把玻璃砸穿一样,雨水汇聚成河,顺着门缝往屋里流,沈妙真的心里越来越不安,她把沈橡哄睡,心慌的睡不着,站在地上转圈。没事儿,等后半夜贾一方就回来了,等他回来她一定狠狠骂他一顿。后半夜没回来,没事儿,天亮了就回来了。天亮了没回来,肯定是车坏了,中午,中午就回来了。贾一方回不来了,他死了。

遇上泥石流,连人带车全被埋地底下了。

“你还有脸过来!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你这个恶人!我不该救你!我就应该看着你淹死在河里!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沈妙真是一个坚强的人,贾一方的葬礼十分简单,只是在饭馆请贾一方的朋友吃顿饭,贾一方生前是个很不错的人,很多人来送他最后一程,塞给沈妙真的钱要比礼金上记得多很多。他们也不富裕,大多是从农村来的干苦力的,但贯一方就这样死了,孤儿寡母的,太不容易。直到钟墨林出现,沈妙真疯了一样冲上去,结结实实扇了钟墨林一巴掌,钟墨林的脸皮本就很薄,迅速红肿起来,他又开始咳嗽,弯腰咳嗽,旁边人很快拦住沈妙真,生怕她再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们背地里叫钟墨林钟公子,一是说他后台硬,二是讽刺他平常的做派,三就是说他身体不好,还长着一副小白脸面貌。但没人敢在他面前说,因为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他睚眦必报的性格。“沈妙真,对于贾一方的去世我很抱歉,我原谅你现在正在气头上的不理智行为,但你放心,我会对你,以及那个孩子负责到底的。”沈妙真后退两步,端起桌子上的丸子汤朝钟墨林泼过去。她恨不得他死,她真的恨不得他死。

但她又不能马上做什么,她还有沈橡,她得把沈橡好好养大。贾一方就这样死了,车也没了,但人死债不能消,买车时除了跟朋友借的,贾一方还借了一小部分民间贷款,就是这部分贷款,越滚越大。“你们放心,贾一方借的钱我会一分不差还回去,饭馆就在那儿,跑不了,给我点儿时间。”

沈妙真不得已辞退了三个服务生,把活儿全揽在自己身上,除了早餐,日常的炒菜,她又加了晚上的烧烤,每天凌晨才睡觉,长期背在身后的沈橡已经习惯了趴在妈妈背上睡觉,她几乎从早上站到凌晨,腿是肿的,有时候腰也弯不下去。

她是个干活儿很利索的人,但人一忙,就容易慌,手上旧伤添新伤,总是缠着绷带,又因为每天要揉大量面团,手腕上有块骨头都凸出来了,医生告诉她一定得休息了,但这些年小饭馆遍地开花,收入一年不如一年,她一点儿不敢停下。

沈橡越来越大,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还很懂事,但也调皮,沈妙真知道自己应该把她送回核桃沟,哪怕等还完债了再接过来,这样对谁都好,她也能安心赚钱,但她舍不得,她真的舍不得。

沈橡在放食材的库房隔间睡觉,几个凳子搭成的简易小床,睡醒了要找妈妈,但沈妙真在外面忙得脚不沾地,没听见沈橡声音,沈橡跑到堂屋,这个年纪的小孩对什么都感兴趣,她还没桌子高,一伸手,一壶滚烫的热水就倒了下来。“哇一一”

整个小臂都被烫到了,沈妙真隔两天抱着沈橡去小诊所换药,那年的北京下了很大的雪,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心里很着急,因为前两天刚进了两个铜锅,遇上下雪,没准儿能推销出去铜锅涮肉,沈妙真摔了一跤,还好没播到沈橡,她心里愧疚难受,但又忍不住埋怨沈橡,要是她不乱跑多好,也不会受这罪,烫掉一层皮。

“妈妈妈妈!橡橡不疼、不疼!”

沈橡挥着自己的小胳膊,给沈妙真比画,她被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努力伸着小胳膊去摸沈妙真的脸。沈妙真才发现,自己脸上冰凉一片,一脸的泪水。她从来不在沈橡面前哭。

她别过头,狠狠咬了下嘴唇。

“等换完药咱们去买糖葫芦好不好!还要找老爷爷画个跟你长一样的小糖人……”

“我最爱吃糖葫芦了!妈妈也要……”

沈妙真不带沈橡去饭馆了,她就乖乖在屋里玩,等着妈妈晚上回来。房东老奶奶平时一直在家,她隔一会儿会来敲敲玻璃看看沈橡在干什么,别受伤。沈橡开始学写字了,不是写字,是画字,跟她这么大年纪的小孩已经去上幼儿园了,沈妙真没有北京户口,沈橡就去不了幼儿园,但她会自学,她每天守着电视听里面的阿姨讲故事,还学会了好几首儿歌,等沈妙真晚上回来就唱给她听。沈妙真觉得沈橡是全世界最聪明的小朋友,比她跟贾一方都聪明得多得多。“沈小橡,我们的日子马上就要好起来了,我发誓一定!”沈妙真每天都在算账,就差最亲近的那几个人的债了。沈橡转了转眼珠,觉得很疑惑,她觉得现在就很好了,跟妈妈在一起就很好,但是跟妈妈在一起的时间再多一点就好了。哦,还有如果能上学的话就更好了,她也想背着书包去跟小朋友们玩。“妙真,对不起,我知道……我知道这事儿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但我跟你郑大哥只是普通人,上有老下有小的普通人,有些人…我们不敢得罪………明丽饭馆的租赁合同是明丽签的,当时这个小饭馆只是为了给工地做饭,经营许可证上也是明丽的名字,那时候房子不好租,手续都是明丽走下来的,后来虽然跟沈妙真简单签了个分成合同,但归根结底……这饭馆还是明丽的,沈妙真只能算是给她打工。

“你现在的日.…你现在的日子太苦了……要不…”明丽说不出口,她说不出口劝沈妙真跟钟墨林过吧,钟老板好像对她挺真心的。

“买车欠的钱我们不要了,就当还了。”

明丽把欠条撕了。

“这些你拿着,你走吧,带着沈橡去南方,这些钱……随便做点什么小生意,我跟你郑大哥对不起你,对不起一方。”明丽悄悄塞过来的是一沓钱,是这几年沈妙真给她的饭馆分成,她一分没动。

沈妙真深深看了明丽一眼,握了下她的手,转身走了。坐上南下的列车,沈妙真心里很闷,她很后悔,之前贾一方跑深圳拉货,他说南方很好,北京混不下去了可以去南方做点小生意,沈妙真不愿意,她那时候觉得北京千好万好,如果当时她们就来南方了呢,如果……沈橡正跪坐在座椅上数着火车车窗外的电线杆,她没出过远门,对一切都感到很好奇,沈妙真收拾行李时候她就乖乖拄着下巴坐在小板凳上等着,隔一会儿就要提醒沈妙真一下。

“妈妈可不要把我忘记了呦。”

她们母女的东西很少,只装了一个行李包。原来来了北京这么久,重要的东西,还填不满一个行李包。座位对面是一对带孙子的老夫妻,他们很热心,跟沈妙真搭话,那小男孩把糖豆分给沈橡吃,沈橡看了看糖豆,又看了看沈妙真,摆了摆手。妈妈说过,不能和陌生人说话,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不能跟陌生人走。沈橡长得特别可爱漂亮,一笑起来有个大大的梨涡,跟沈妙真一样。对面座位的那家人在分一份盒饭,你一口,我一口,沈橡很好奇地盯着瞧,因为妈妈说过,不能用别人用过的勺子筷子的,唾液里有细菌,会传染。她嘘着声音贴在沈妙真耳朵说,沈妙真摸了摸她头,没说话,谁都有难处。“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盒饭?”

上火车前沈妙真带沈橡去吃了薯条和汉堡包,开了好几年了,以前是因为她年纪小,沈妙真觉得西洋快餐不健康,后来是穷,一直欠债,舍不得花钱,这回沈橡吃得肚子特别圆,所以还不饿。

沈妙真搂着沈橡,隔着衣服捏了捏自己的暗兜,她把贵重东西都缝在衣服里了,贾一方留给她们娘俩的那个鸡心的金项链,还有明丽嫂子塞给她的那团钱别人的钱都还完了,沈妙真觉得自己是堂堂正正离开北京的,这些年钟墨林送过几回钱,他送一回沈妙真扔一回,沈妙真不会跟这种人有任何瓜葛,钟墨林就像疯狗一样,沈妙真想彻底摆脱他,永远不要见到他。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似乎有点草木皆兵,总觉得车厢里有人在暗中关注她们。

沈橡跟对面的小孩熟悉了,趴在一起看小人书,那小孩说他胸口有个拉链,把心脏取出来又缝上,沈橡不信,肉又不是衣服,那小孩急了,把衣服撩起来给沈橡看。那对老夫妻说,是带孩子来北京看病的,他有先天性心脏病,做了手术也没多少活头。

沈妙真心里有点难受,她想到沈铁康在北京治病的那段日子,世界上到处都是可怜人。

第二天早上,火车停在中转站,这是个大站,停的时间长,换乘的人非常多。很多背着蛇皮袋挑着扁担的人挤上来,到处都是“让一让”“眼瞎啊"的声音,广播都听不太清楚,不知道谁家的小孩拼命地号哭,有人从车窗往车里运彩电,不知道碰到谁的头了,又吵起来。

车厢连接处的小贩推着车在卖茶叶蛋,沈橡趴在沈妙真耳边说她想吃。沈妙真看了眼距离不远,她让沈橡乖乖在座位上等着,她从兜里掏出来两张纸票,站起身。

她走两步就回头看看,走两步就回头看看,沈橡很乖地坐在座位上对着她笑,等她转过头又走了两步时,身边忽然发起暴乱,有人大喊抓小偷,所有人朝着沈妙真这个方向涌过来,她摔倒了,有人从她身上踩过去,沈妙真奋力站起身,慌张的转过头,座位上的沈橡不见了。“孩子!我的孩子不见了!人贩子!有人贩子啊!”“那帮犯罪团伙抓到了,主犯判了死刑,你多少吃点东西。”病床上的沈妙真头发全白了,她愣愣地看着天花板,这是一家私人医院,窗口挂着一串风铃,水晶的光折射到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好像很漂亮。“我什么都没有了……”

沈妙真呢喃着,钟墨林没听清她的话,把水果刀放下,靠近了问。“什么?”

沈妙真闭上眼睛,她好像做了一场梦,很遥远,很痛苦,她不敢回想。沈橡死了,她机灵,为了让她不出声人贩子喂了很多药,那种药让人昏睡,她年纪小,血液代谢不掉,睡着了就没醒过来。“我说……

沈妙真费力直起身,但手迅速抓起旁边的水果刀,刀划到了钟墨林的脖子,他捂住,很多血涌出来。

可惜了,再多用些力气就好了。

“我知道你恨我,这世上恨我的人多了,你要先好好活着。”沈妙真当然要好好活着。

沈妙真又被换了几个地方关着,钟墨林应该赚了很多钱,他买了很多地,盖了很多房子,建了很多商场写字楼,就是不知道又害了多少人。沈妙真有段时间痴迷抄经书,钟墨林觉得很稀奇,他没想到沈妙真还会信这种东西。不过他身边挺多人信的,他们跟他一样,不用细究,钱都不怎么干净。妄想用不干净的钱去换心灵的赎罪券,用来路不明的财富去摆平因果法则。“你喜欢这些?我用你的名义给寺院捐个佛像吧。”钟墨林以为沈妙真会开心。

沈妙真抬起毛笔,手腕上的铁链把墨汁抹开了,钟墨林身上添了很多伤,很多时候伤可见骨,但离致命总是差了一步,于是她像只动物一样被他圈养。沈妙真抬起眼皮,袅袅的香火后,那尊精美的佛像垂眸慈悲地看着她。求佛不如求己,钟墨林没死,还好好站在那里。“我知道你盼着我死。”

钟墨林忽然笑起来,笑得夸张了,又开始咳嗽,大力咳嗽,那年他落水,也留下了病根儿,这些年身体的病痛时刻折磨着他。以前他因为这些病痛充满怨恨,现在他竞然不恨了,反而觉得愉快,因为沈妙真乐意看到他这副模样,见到他这副模样沈妙真会开心,而见到沈妙真开心,他心里,也愉悦,于是病痛就变得舒服。

沈妙真摸到过自由的钥匙,是一位故人带来的。代木柔交给她一张身份证一张火车票和一兜子沉甸甸的钱,让她跑,跑到边境去,随便去哪个国家,再也别回来,别想着报警。送到最后一段路时,代木柔又叮嘱了一句。“沈妙真,跑得远远的,千万别想着报警。”沈妙真走啊走,太阳升起又落下。

她把火车票撕了,身份证也收起来,她才不信代木柔,代木柔跟钟墨林是一样的人。

她在城中村躲了两个月,每天戴着帽子蹲在路边晒太阳,贾一方没骗她,这里的炒河粉真好吃,街边小店的歌也好听。这样舒服的日子没过多久,沈妙真还是去报警了,她没能耐杀不了钟墨林,但总应该有人来审判他。

“等等,你说非法拘禁你的人叫什么?”

正在做笔录的小民警抬起头,那时候钟墨林已经是很知名的企业家,做过很多慈善,同时也是市政协委员,工商联的副主席,几所大学的名誉教授……总之有很多闪亮亮的头衔。

沈妙真被关进了收容所。

钟墨林来接沈妙真那天下了很大雨,他不知道从哪个场合过来的,胸前插着钢笔,穿一身很得体的西装,扎一条银灰色的领带,笑盈盈地冲沈妙真张开手“早晚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我活着就是为了等那一天。”

那一天是会来,但来得太晚了。

轰隆一一

雷声滚滚而来,近乎悲怆的轰鸣。

沈妙真从回忆中清醒,坐在她对面的肖静已经满脸泪水。“老师,有任何需要我出面作证的地方,我绝不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