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090
那是一座和中国没有引渡条约的小岛。
一位华人老太太住在那幢面临大海的房子,往东,是一望无际的太平洋,往西,是她再也回不去的祖国。
不过她大概也没想过再回去,她穿着朴素的短袖短裤,躺在摇椅上,帽子遮住她的脸,炙热的太阳把她白皙的皮肤晒成红棕色,她睡得有些久了,海浪温柔地舔舐着她的脚踝,一同冲上来的还有洁白的贝壳。远处有小孩在嘻嘻哈哈地笑,这个小岛很偏僻,语言也五花八门,但不缺游客,笑声都是大同小异的。
“hello.”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叫醒她,温柔地提醒她涨潮了。代木柔拿下帽子,正对上一双湛蓝色的大眼睛,和背后的大海蓝天一样的湛蓝,她的脑袋有一瞬间的恍惚。
“sorry.”
她道歉,因为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她的一切都是崭新的,护照上的名字是崭新的,电话号码自然也是,不知谁能辗转找到她的电话了。
电话接通, 代木柔没有发出声音,那边也在沉默,一分钟过去。“妈,是你吗?”
代木柔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是桑文英,桑文英是她和桑楷的女儿。代木柔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嗯。”
她跟这个女儿,严格来说不算太熟。
“妈你在哪?”
“你不要关心这个。”
“妈你回来吧,不管怎样……我陪着你,这些年,我也攒了很多钱“文英,我回不去了,你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别掺和进来,也别再联系我了。”
代木柔挂断电话,呆愣了几秒,冷不丁摸了下脸,发现脸上湿乎乎一片。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的时刻了。
她不担心桑文英,她相信她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送桑文英去美国读书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很小很小,在机场紧紧抓着她的袖子,很不安地问。
“妈妈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代木柔当时很忙,她有太多事情,便匆匆点头,应和着说会。当时桑家已经倒台多年,桑父彻底退休,晚节不保,党内严重警告,郁郁寡欢,没两年就去世了。桑楷被双规,倒卖批文贪污受贿滥用职权等数罪并罚判了十二年,桑家所有人都受牵连,所有资产都被罚没查封,就算从没利用过桑家资源战战兢兢恪守岗位的远房亲属同样也被调离,注定一辈子坐冷板凳。桑家彻底没落了。
只有一个早些年在美国读书并且已经移民的远房小姑姑,桑容,可以说和桑家没什么瓜葛。代木柔就是要把桑文英送到桑容身边去。桑容靠得住吗,她不确定,因为已经多年没有来往,但当时她能靠得住的人实在少之又少,匆忙之中就只能这样做。
而代木柔之所以没受到牵连,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桑文英。也可以这么说。
代木柔虽然嫁进了桑家,但过桑楷手的一切账目合同签字都没她的影子,而能查到的她沾手的事情似乎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可以说这是她能安全脱身的护身符。但最重要的还是,桑楷被上头盯上深入调查,并且已经预料到最终结果时,代木柔坦诚相对。
她怀孕了,这个孩子不可能有个罪犯母亲。桑楷就把一切都揽了下来,那时桑家已经注定不可能有翻身的机会了,桑楷只有一个要求,让这孩子不要姓桑。
代木柔没有做到,因为她也不想跟这孩子深度绑定,没过五年,她就开始了她的第二段婚姻。
代木柔很少回忆以前,不过她总记得,刚回到北京,第一次见到桑楷时候,他个子很高,穿着呢子大衣,笑意盈盈地对她说。“早知道你漂亮,没想到这么漂亮,和我结婚吧,亏不了你。”那时他是出名的青年才俊,桑家也是如日中天。代木柔的第二段婚姻是个年纪颇大的港商。那港商姓程,是代木柔通过桑家零星的、残存的人脉,参加一次招商酒会时认识的,当时港商是“外商”,社会地位高,各级政府都要给面子。桑家倒台后,代木柔很多个人资产也被冻结,她急需新的资金来源,以及,她还有一些见不得人的资产需要洗白,程老板的港资背景,可以很容易完成。代木柔并不是只有观赏价值的花瓶,程老板想拓展北京市场需要一个有人脉,熟悉政府关系的引路人,代木柔的身份似乎满足不了这些,但她又实在是个聪明人。桑家倒台半年前她便开始做切割,明面上以夫妻感情不和的缘由搬出了桑家,开始分居,甚至有些暗地里的证据还是借由她的手交上去的。开始有传言说这段婚姻关系她也是受害者,当年结婚是受桑家逼迫。有人有印象,她似乎确实有个青梅竹马,早些年甚至不惜放弃留城机会跟那男孩一起下乡。代木柔一直是一个谜一样的女人,人们热衷于给一个谜一样的女人编织各种爱情故事。再加上她姓代,她的父辈都是文化界的知名文人,在文化界教育界都有人脉,她是书香门第的女儿,自然应该是清白的。于是和程老板的婚姻便自然而然。因为有代木柔的引路,程老板的项目落地越来越快,贷款越来越顺利,渠道越来越广,事业越来越大。只可惜这段婚姻也不算长久,不到十年,程老板因为年事已高,身体每况愈下,多次住院。他有过几次婚姻,多个子女,子女开始摩拳擦掌争资产,对于代木柔这个名义上的后妈也是虎视眈眈。当时这段婚姻已经名存实亡,更多是商业瓜葛,代木柔是他在北京的代理人,于是两人协议离婚,代木柔分得约1亿资产。
代木柔小心、谨慎地安置着这笔资产,一部分转移到海外的保险箱,一部分置换成新的资产,就是那一时期,她购置大量房产,很多在当时并不位于核心地段,日后却身价倍增。
就是这时,钟墨林和她张口借钱周转。
代木柔是一个冷心冷肺的人,她从不会觉得自己对不起谁,但钟墨林算得上她有亏欠的人。赵阿姨自杀和她有关系,当时那些海外书信是她举报的,当然,即使她不举报也会有别的人站出来做同样的事情。钟老师的死也和她有关系,和桑家是她搭桥的,桑家作为主谋全身而退,钟墨林作为从犯只坐了两年牢,而另一个几乎什么都不知道的,钟老师一路资助的学生判了死刑,钟翰便列了,活活气死了。
代木柔觉得自己对钟墨林有亏欠,于是他一出狱,代木柔就把他介绍到运输公司当经理。当时她还是港商在北京的代理人,同时也是市里重点招商对象,往运输公司塞一个物流经理,还是件很容易的事情。钟墨林确实是一个很能抓住机会的人,明面上他砍掉了一些吃回扣的中间商,整合了几条黄金路线,公司效益好了,账面上也扭亏为盈。但暗地里他开始嫁接业务,把最优质的路线分包给自己的人脉,用体制内的资源,养自己的生意一年一年下来,不知多少钱流入了他的口袋。钟墨林开始转行做房地产,用小项目试水,这期间代木柔也出了不少力,毕竟拿地和政府打交道,贷款和银行打交道,这些她都熟。小项目越来越多,始滚雪球式扩张,资金运转不过来,钟墨林和代木柔张嘴借钱。代木柔豪爽地拿出几乎所有明面上的流动资金,趁机入股。她还是比较信任钟墨林的,但不是信任他的为人,是信任他的能力。房改来了,趁着这波东风墨林集团正式起飞,个人购房市场大爆发,房地产迎来黄金十年。同时大批承接政府项目,区域性的开发复制,做商业地产、写字楼、综合体……
代木柔频繁接到电话,钟墨林皱着眉头急匆匆跟她说,工地又死了两个,赶快处理一下。
又。
当时地方有大活动,抓安全生产,上面要的是零事故报告,为了完成指标必须瞒报,不能让新闻单位闻到一点不对劲。这些年代木柔已经熟练处理这些事情,找人证明死者是违规操作,家属拿钱了事,如果闹的话就威胁一分钱拿不到,身份统一报外包临时工。“你能不能把人命当命?”
两个人爆发激烈争吵,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几乎可以说是对彼此最熟悉的人,于是便知道哪一刀戳在哪里最痛。
“你恨谁?你恨谁敢不敢让谁血债血偿?”钟墨林对这个世界一直有怨恨,他的母亲挨不住审查跳河死了,他下乡,频频遇挫,也跳河,没死,但留下了严重的肺病后遗症。“袁清是怎么死的?用我提醒吗?要不是你步步引导,他怎么会走上那一步?你恨他,恨那些人,但你又跟那些人有什么区别?…”“那你呢,你又是什么清清白白的好人吗
争吵过后是漫长的沉默。
沉默过后。
“我们结婚吧。”
是啊,这样两个肮脏的、腐烂的、腥臭的人,就应该抱在一起取暖。结婚之后,代木柔第一件事是学会扮演一个妒妇,她似是刚知晓一样气急败坏闯进钟墨林那座保安层层看守着的别墅。“夫人……夫人这里您不能去…
“我不能去!?钟墨林的所有财产里都有我的一半!哪里我不能去夫”代木柔看见了沈妙真,好人没好报,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你走吧,别回来,也别想着报警。”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你和他是一样的!你们都是一样的!”代木柔认真思索了下,她自认为是要比钟墨林高尚一些的,但很快她就证明了沈妙真说得真是一点没错。
面对钟墨林的威胁,她马上就把计划全盘托出了。沈妙真真了解她。
沈妙真没按照她提供的路径走,聪明。
沈妙真报警了,愚蠢。
钟墨林总是在半夜咳得撕心裂肺,代木柔在心底暗暗盘算着。等他死了,她会给沈妙真一大笔钱,够她花几辈子的钱,她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就当是补偿吧。她觉得钟墨林会活不长,但没想到那么不长。钟墨林已经几天联系不上了,没人敢靠近那幢别墅,以前有人觉得沈妙真可怜,暗地里给她送了几本书,几乎被钟墨林打死。代木柔推开那扇门之前心底有过无数猜想,甚至想到沈妙真没准儿把钟墨林五花大绑,威胁着必须放她走,不然就割掉他一根手指头。没想到,一推开门。
咕噜咕噜滚过来一颗人脑袋。
代木柔马上把门关上,转过身十分严厉地把跟随的人都训斥走。钟墨林是死了,但他死得太突然,死的一点准备没有,给代木柔留下一堆烂摊子。
他死时候房地产还没爆雷,甚至黄金时代刚走到顶峰,银行还在积极放贷,地方政府还在热情招商。钟墨林的追悼会很盛大,地方政商名流云集,集团对外宣称是突发疾病去世。代木柔站在他的灵柩前穿着一袭黑裙,神情庄重,面容哀伤,泪珠从她美丽的脸庞上滑落,好几次都像要晕过去,来的记者不约而同都把镜头对准她的脸。
钟墨林虽然死得突然,但没想到考虑得很周到,早早写好了遗嘱,因为沈妙真不是他的法定继承人,所以是通过遗赠的手段,将财产继承给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人。
代木柔看着公证处提供的视频真的很想笑,里面的钟墨林西装革履的,一本正经说着“本人……身份证号……神志清醒,自愿……本人名下……本人与沈妙真相识于下乡期间,情感深厚,在我生命中意义重大,我愿意将……代木柔有个很成熟的律师团队,尤其擅打离婚官司,上次婚姻能分那么多钱就得益于这个团队,团队很快就给出反馈,可以先从婚外情赠予无效起诉。代木柔想了想,没点头,不用那么麻烦。因为他愿意给,沈妙真还不一定稀罕。
确实是这样,沈妙真很爽快就签了放弃说明,并且拒绝了代木柔给的大额银行卡。
代木柔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理解沈妙真。
剩下的就好办多了,代木柔作为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继承了大部分财产,再加上她原有股份,很容易获得了公司的控制权,只不过钟墨林还有三个孩子,万幸是三个蠢货,没掀起什么风浪来。但集团董事会内部依然有人跃跃欲试,甚至企图联合钟墨林子女向代木柔发难,代木柔并不想让公司刚到自己手里就陷入家族内斗中,她思索一番。由代木柔个人出资,和知名传媒公司,贾氏影业拍摄了一部三十二集的电视剧,表面上是唱时代的赞歌,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拍的是钟墨林的个人传记。
名字起得很大,叫《征程》。
虽然由代木柔个人出资,但她没花什么心思,毕竟导演是拍过很多主旋律大片的导演,最擅长把人物生平拍得“好看”。编剧也是老手,专门写这方面剧本的,通过艺术加工,一个崭新的钟墨林就站在观众眼前了。代木柔原本没抱太大希望,只是需要这么一个东西出来,展现一些夫妻感情,堵住那些老东西的嘴,没想到导演编剧超常发挥,拍得那叫一个…第一届就考上北大的钟墨林是多么的天资聪颖胸怀大志,国外学成毅然回归祖国的钟墨林是多么的有赤子之心,德才兼备。受人陷害他银铛入狱,开始仓创业他历经艰辛,几次濒临破产都是靠着智慧与诚信翻身。事业成功他不忘本,多次捐资助学回报社会,时刻关心国家教育事业,墨林小学捐建成立后他眼含泪水,对着学子们谆谆教诲……
当然了,还有最后,病重,和代木柔相濡以沫,最后安详离世。代木柔想到小时候看过的童话,匹诺曹的鼻子,就是说一个小孩说一句谎话鼻子就会长长一点,她觉得现在她的鼻子已经能撬动地球了。这是代木柔看完剧本的第一反应,不过不可否认剧本写得确实不错,甚至几个故事节点都把她感动得落泪了呢,当然这个落泪和钟墨林没关系,那和什么有关系呢,文字吧。
代木柔被编剧导演的文字折服了,真会写啊。拍出来也没让代木柔失望,甚至远超预期,网播数据极好,取得了很不错的反响,第二轮上映了央视的黄金档,很多人都说,在钟墨林的身上,看到了大时代的缩影。
于是代木柔风风光光补办了一场首映礼,讲话时候她声音几度哽咽。“墨林走了一年多了,我一直想为他做点什么……希望大家看了这部电视剧能理解他,记住他……集团内部能继续发扬他的艰苦奋斗精神……场下掌声雷动,代木柔外貌条件实在优越,即使不再年轻,但落泪时候也美得不得了,发表钟墨林相关的新闻时,都爱用她的照片做封面。代木柔接受了很多采访,钟墨林也常常被媒体提起,什么《钟墨林,时代的弄潮儿》《他的遗产,不止财富》《一个人与一个时代》…类似的稿子层出穷,不过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变着花夸奖钟墨林,甚至有些内容直接取材于电视剧,从未求证。
随着电视剧的热播,墨林集团的公众形象大幅提升,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合作伙伴也放下担忧,代木柔在集团内部的话语权也随之提升,隐隐地,公司竞象还有上升趋势。
安稳的日子没过几年,舆论开始迎来第一次反转,一封网上的公开检举信开始大肆流传,是一名姓肖的老记者,代木柔用自己最熟悉方式一-钱,来解决,但这人明显不吃这一套,与此同时肖静也正式进入大众视野,代木柔想采取什么手段也不行,只能靠打名誉权的官司来拖延时间。此时她已经察觉出,房地产似乎快要走到了尽头,一个正在开发的大型商业综合体即将面临停工,不知哪儿会成为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代木柔加快了推动集团拆分的步伐,她要把自己控制的部分独立出来,成立新的投资公司,本来墨林集团就跟她没什么关系,她可不想跟着一起陪葬。随着税务部门、银保监会,住建部门的下场,查出的问题越来越多,电视剧《征程》也从各个平台下架,甚至网站上的资源也同一时间下架。媒体又一窝蜂涌上来,问这部电视剧是否有美化嫌疑,毕竟最近网上频频冒出喊冤者,有亲属不明不白死在墨林集团承包的工地上的,有墨林集团工作人员拆迁采取暴力手段清退的,还有在官网上看到有自己名字,但从未收到资助款的……
代木柔只是低着头,深情哀痛表示。
“清者自清,这部电视剧,只是我个人对我丈夫的纪念,每个人只能看到一个人的一部分,而我看到的墨林,便是这一部分。”很快,网上一篇为赵明硕申冤的帖子爆火,各大媒体转载,网络论坛炸锅,记者堵在公司楼下,所有人等着代木柔给一个说法。代木柔的律师马上发布声明,称。
代木柔女士与钟墨林先生是夫妻关系,但各自独立经营,互不干涉,对于钟墨林先生生前行为,代木柔女士毫不知情。有媒体提到代木柔女士知情等说法,纯属猜测,缺乏事实依据,代木柔女士保留依法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代木柔对外声称身体不好需要休养,她不再参加董事会,不再签署文件,甚至不再去公司,把集团事务逐步交到钟秉初手里。名义上代木柔正在医院休养,并且前一天还接受了媒体采访。但已经乘最后一班飞机到了香港,凌晨又坐快艇到澳门,飞曼谷,又从曼谷飞斐济,绕了斗个东南亚,换了几本护照,最后落脚一个完全陌生的,和中国没有引渡条约的海岛。
于是一切都离她很远了,被查封的墨林集团离她很远,银铛入狱的钟秉初离她很远,被砸烂的墨林小学的牌照离她很远,被撤销的,钟墨林的种种荣誉者都离她很远。
哦,听说钟墨林的坟前还被砸了很多臭鸡蛋呢。真可怜哦。
代木柔在躺椅上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海风拂面。一串脚印落在洁白的沙滩上,很快,又被海水抹去,什么都没留下。什么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