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091

“高阿姨,您有没有看到沈、沈妙真?”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贾亦方忽然就变得没礼貌了,不叫阿姨,不叫奶奶,直接称呼人名字。

贾亦方手里拿着一份资料,是他的复学报到通知,他拿到手第一件事就是跑过来跟沈妙真讲,她似乎对于读书上大学都有很大的执念。贾亦方离开差不多有一星期,他除了办理了复学还去做了封闭式检查,他的身体对于新药的接受程度不错,副作用很小,医生推测按时吃药的话支持顺利读完大学是没问题的。

“高阿姨?”

高学珍没理他,甚至没有抬头,远处的拆迁工作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推倒的高楼蔓延起巨大的灰尘,轰隆轰隆的爆破声让人觉得脚底板都在震动。用不了多久,这里的一切也会化为灰烬,,所有人生活过的痕迹都将不复存在。贾亦方着急找沈妙真还有另一件事,就是他想让沈妙真帮他照看另一处房子,可以免费居住,甚至她愿意的话,也可以把花园改成菜地。这件事他早就想说,但一直没找到合适时间开口。

“高阿姨?”

贾亦方有些着急,是他回来晚了吗,沈妙真已经离开了?贾亦方抓住了高学珍的袖子。

“沈大姐、沈大姐!沈大姐她死了!都是我的错…都怪我”高学珍抬起头,露出灰黄的脸,她已经几天没睡着觉,整天哭,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嘴干干瘪瘪地弯着,眼泪都要流干了。“她说要换个城市……我舍不得她,带她去山上拜拜祈福……那段山路不好走,路过一个死水潭……有个小孩在潭边用网兜捞蝌蚪,青苔多,小孩儿脚底下一滑就掉下去了……没人会游泳……沈大姐跳下去把小孩托举上来,被水底下的水草勾住了脚,没游上来……就淹死了…都怪我啊哇哇哇一”高学珍哭号的声音特别大,鼻涕眼泪一齐往出流,头发也像是枯草一样,尤其是新长出来的发根,几乎全白了,显得她原先烫的深棕色的卷发更加不伦不类。

沈大姐是好人,好人应该活到一百岁,要不是她非拉着沈大姐去山上拜庙,也不会遇上这种事。

“我可怜的沈大姐阿……

高学珍哭得哀痛极了,人到老年,好不容易结交到这样一位朋友,不远处枇杷树上的鸟儿都被吵得扑腾扑腾飞走了。枇杷熟了,金亮溜圆,像金珠子一样。

贾亦方手里的复学通知书滑落到地上,被风吹开。“贾总,XX项目已经在收尾阶段……XX内部试映口碑不错,不过发行那边反馈同档期有部好莱坞大片排片…XX调整宣发策略,热搜挂了……分账票房已经突破……

陈秘书已经跟了贾政明二十多年了,可以说十分了解这位老总的性格,只要她一皱眉就赶紧加快语速长话短说,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这位大老板明显心情不佳,她个子不算高,又穿着高跟鞋,想跟上贾政明的脚步要近乎小跑着。这时候正走到培训区,不远处的声乐琴房正巧没关严门,又正巧传来一阵钢琴声,陈秘书一听那曲子就浑身一震,赶忙抬头看老板,果然,眉头又皱上了跟着老板这些年她已经不知道听几十个小男生弹奏过了。明显的技巧不错,但没有灵魂,用力的像是每一个音符都在搔首弄姿,说着请看看我。

明明那个人没什么好下场,死得格外惨,一个个有手有脚的学他做什么,而且,而且其实最重要的是脸,虽然能来选秀的再丑都不会丑到哪儿去,但陈称书敢拍着胸脯打包票,无论谁跟那位比都是差得十万八千里了。她见过的,唯一的,觉得在容貌上还能比画比画的是那位的儿子,当然也是贾总的儿子,不过贾总并不喜欢他,听说心理方面也有点问题,具体她也不清楚,她可不敢八卦老板的私生活。

“这是……这是今年选秀的种子选手,听说有几个苗子不错的。”陈秘书虽然认为这种行为挺掉价的,但毕竞就要到最后一轮了,觉得还是应该尝试着拯救一下小孩儿年轻的梦想和汗水。但贾政明一个眼神过来,陈秘书立马熄了火,一句话不敢再说。贾政明推开门。

弹琴的年轻男孩似是被吓了一跳,慌忙地站起身。“贾、贾总好!”

像是小兔子一样的羞怯,慌张,可爱。

陈秘书在心底默默为他哀悼,好了,从现在开始他这一行算是走到头了。电梯一路上行,直至顶楼停下,贾政明见到站在办公室门前垂着头的男人,揉了下太阳穴。

她推开门。

“不进来?杵在门口干什么?”

贾政明的办公室很空,没书架,也没什么文件柜,更没有奖杯证书以及跟各种政商名流的那种合照,只一张很简单的深色长桌。但挑空的巨大的落地窗初野很好,像是把两江都踩在了脚下一样。什么颜色都是深色的,只有墙上的一幅画,那是贾云晴小时候画的,有大片的蓝大片的绿,画的是春天,一切都生机勃勃的。

“坐啊,你能不能跟个正常人一样?”

贾政明想起这个儿子就头疼,以前虽然不喜欢,但当个花瓶放在那也不碍眼,近些年不知道抽什么风,还是书读多了,越来越不正常。“说吧,这回又想要多少钱?”

贾亦方咽了下唾沫,太久没喝水,他从早上就站在门口,现在已经下午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干涩。

当一一

一支黑色的钢笔从贾亦方耳边擦过,砸到了墙上,又落在地上,咕噜咕噜滚了几个个。

“你当我是傻子吗贾亦方?别跟我说那些什么时间反演量子通道你脑子出问题了我还好得很!有病你就去吃药,不管用就加大剂量,从小到大给你养着那些医生就花了多少钱?现在倒好了,病越治越严重,什么时间穿越都出来了,你上大学就学的这些东西吗?我真是……

贾政明叹了口气又揉了揉太阳穴,他要的钱也不是没有,但她是做生意的,凡事都要讲究个回报,而他研究的那些东西…不把他当邪教抓起来就是好事儿。

她以前其实没这么讨厌这个儿子,在一段时间里甚至是十分疼惜的,他降生得十分是时候,当时她正跟她哥哥斗得昏天黑地,虽然只是一家不大的印刷厂,但那时纸媒还如日中天。明明那个蠢货哥哥哪方面都差她十万八千里,赔了不知道多少钱,但就因为多个把,她爹闭着眼睛就要把印刷厂交她哥手里,她当然知道哪儿的问题,于是就有了贾亦方的诞生。他不只是贾家的男丁,还是一个十分俊美的男丁,美得像个小仙童一样,贾家从上到下八百年也没出过这样美丽的小孩儿,她爹看了笑得合不拢嘴,再加上她大哥又做了蠢事,差点儿把机器都抵押出去,于是印刷厂就名正言顺交到了贾政明手里,她那时还觉得贾亦方是她的幸运儿。但没多久他就显现出异常来,跟他那个跳楼死的爸很像,都是神经病。最开始她也不知道那男人是神经病啊,要知道也不可能找他生孩子,那时候他还在艺校上大学,弹了首钢琴曲就把她迷得找不着北,这不怪她,他那张脸太有欺骗性。

咚咚一一

有人敲门,贾政明现在一肚子火,刚想张嘴,门推开一条小缝,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妈咪一一我来给你送饭啦,陈秘书说你还没来得及吃饭呢…贾云晴乖巧的把饭盒挨个打开,贾政明口味很重,但因为用餐不规律胃不怎么好,贾云晴就能很好地把握住一个度,饭菜既合口味,但又没那么重盐重油贾云晴一边给贾政明夹菜,一边抬起眼皮瞥看贾亦方,贾云晴跟贾政明长得很像,都是很大气的国字脸,家里也只有贾亦方长那种容貌了。她原本是很有危机感的,以为贾亦方开窍了知道巴结贾政明了,但没想到是为了研究要钱,而研究的也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好像是什么什么意识穿越,跟神棍似的。

“弟弟的研究最近怎么样了?有什么进展吗?”贾云晴刚张嘴,就被贾政明呵斥了。

“他不正常你也跟着不正常?那算哪门子研究?你离他远点儿别被传染了。”

贾云晴听了心里挺高兴的,贾政明肯定是完全放弃这个儿子了,甚至怕自己也受到影响,但她像是被骂了委屈一样,对着贾政明说。“我就是心疼妈咪赚钱不容易,每天饭都没法按时吃,您不知道我多担……弟弟你别看公司规模这么大,钱也不是那么好赚的,但是……“哎!我最近在策划一起真人秀的网播节目,要不你作为嘉宾参加?酬劳很高的,你身上的话题度肯定低不了,北大的,物理系,而且你长得…”贾云晴想着想着眼睛都放光了,她其实早就有让贾亦方进娱乐圈的想法,在她看来那张脸不当摇钱树简直天理难容,但贾政明一直不同意,那时她还没对这个孩子这么失望,毕竞他那病,能活着就不容易了。但现在?

这样不成器的孩子,有没有都一样。

贾云晴见贾政明没说话,喜上眉梢。

至于贾亦方,只要能赚到钱,能继续采购设备,能继续做研究,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顶级的私立医院VIP病房里,一位浑身插满管子的老人躺在病床上,这是因为长期劳累突发脑出血刚被抢救回来的贾政明,她似乎已经苏醒了,睁开眼睛,望着眼前的人,以往她的眼神是多么的锐利、多么的说一不二啊,但此刻病床上的她却显出几分茫然,茫然的像个孩童一般。她的身体为什么这么好,主治医师说手术非常成功,术后大概率能恢复得不错。

“妈妈,你不要怪我。”

贾云晴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握住贾政明的手,但因为插了管子,她动作很小心,把自己的手塞进妈妈的掌心,像是小时候她来接她幼儿园放学,她总是那么忙,她永远那么忙,所以那一次接她,她记到了现在。“你总是说等你再干几年,等你再干几年就交给我……”贾云晴的声音忽然压低,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可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几十年了啊……我已经五十多了,头发都白了一半了…有你在的一天,我就永远都是小贾总…”贾云晴擦干净脸上的泪水,最后在贾政明耳边说了句。“妈,你放心,我们姓的是一个贾,我会做得跟你一样好。”然后缓缓站起身,手指颤抖地伸向呼吸机。贾云晴走出医院,大门口已经围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对准她的脸,保安拉起的隔离带被推得歪歪斜斜,现场简直像是一场小型新闻发布会。贾云晴这些天一直穿着身黑色西装,就是为了现在,此刻。见贾云晴出来,那些闪光灯开始争先恐后地亮,频率快得惊人,汇聚在一起像是闪电一样,一浪接着一浪地朝着人身上劈着,贾云晴眯了下眼睛,但没抬手遮挡,她知道,以后,这将都是属于她的舞台。“小贾总!”

“小贾总请看这边!”

“小贾总请问贾总的情况一一”

有一滴眼泪从贾云晴脸上滑下,她用手背轻拭了一下,于是咔嚓咔嚓声音更加争先恐后,所有人都在往前挤。

“家母贾政明女……”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很哑,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已于今日凌晨一点二十七分,安详离世。”贾云晴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

“根据家母本人遗愿,不以外力苟延生命,要有尊严走完最后一程,在医生的建议下,我做出了人生最艰难的决定。”闪光灯一波更比一波刺眼。

贾云晴捂住脸,像是哀痛不能自已,说道。“公司的事情后续会安排发布会,我现在唯一的身份,是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女儿,请大家多给我一些时间和空间。”贾云晴低头掩面,然后由保安护送到车里。破旧的实验室里,黑板上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地写着很多方程式。这地方很破旧,地板上有两个大洞,但工作着的仪器却算得上精密尖端,桌子前有个一直佝偻着身躯的老人,他已经很老了,手抖得不成样子,但依然坚持记录着实验数据,白鼠a依旧没有显现出白鼠b的特征。他放下笔,拄着桌子站起来,抬头,露出,露出一一一张好吓人的脸。

这不是一张安然老去的老人的脸,而是动过很多手术的脸,两颊膨胀着像注入了巨大的水球,但除了两颊外其他地方的肉皮都皱皱巴巴地拉耸着,下嘴唇也同样垂坠着,不断有口水顺着嘴唇缺口流下来,他已经没有知觉,这张脸动过太多手术,坏死的神经很多,就连睡觉时候,眼睛也是闭不上的。当年那场真人秀让他爆火,再加上贾云晴的有意运作,无数的广告影视邀约纷沓而至,无数人沉迷他那张美轮美奂的脸,一度成为美学模板。但这些不是他想要的,他没有时间去维持形象,去参加活动,他需要钱,他需要很多很多钱才能买得起昂贵的仪器,供养起源源不断的研究耗材。那些年因为他的神秘,给美貌再次蒙上了一层面纱,人们对美人总是多一份宽容的。但随着年华老去,容貌不再,还想获得高昂的经费继续他的研究,他一次又一次躺上了整容的手术台,最开始是有用的,到处都是什么不老神颜的吹捧,但逐渐地,一切开始显现端倪。

人们埋怨他,好好老去不好吗,非在脸上搞这些,人们怀念他年轻时的容颜,又唾弃屏幕里他小丑一样的现在,是的,为了钱,什么节目他都愿意上,即使是作为被调侃的对象,被嘲笑的丑星,但他对其他人情绪的感知能力已经近乎为零了,别人笑他便也跟着笑,只不过五官还是一动不动,像个傻子一样愣愣地站在舞台,于是他就连那种站着被人取笑审判的节目也接不到了。他再也没能力赚到钱了。

他也老了,老得不行,甚至站起来都要扶着桌子。他现在唯一值钱的东西,他摸了摸胸口的那个金的鸡心项链,是当初从崔小冉手里换来的,沈妙真的遗愿就是把这个项链卖钱折现捐给偏远山区的儿童教育。

实验又失败了,他真是一个无能的人。

口口不能穿越,在巨大时空压力下有形的物理结构会被碾成泥,但意识可以,意识是信息流,就像音乐,可以被录制被传输,甚至在不同播放器上播放,只要找到那个愿意播放的器具。一个容器,一个活的,一个愿意接受这个意识的人类。

人眼是受大脑控制的,大脑是擅长欺骗的,新的意识会逐渐驯化容器,在这个过程中,周围人会合理化一切行为。

但量子态的意识是极脆弱的,现有的任何仪器都无法做到精确,甚至无法保证大部分精确,于是在传输过程中很容易出现错误,或者副作用,也叫时间标签被重置,比如某部分记忆丢失,以及无法确定被传输过去的意识属于哪个时间点的自己。

“咳咳一一”

贾亦方弯腰开始咳嗽,咳得惊天动地,最后咳出血来,笼子里的小白鼠好奇地望着他,忽然开始做拜拜的动作,这个动作是实验一号白鼠独有的行为特征,只不过可惜,贾亦方没有注意到。

“沈妙真,对不起,我没做到。”

贾亦方用袖子擦了擦脸,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很丑陋,然后握住胸前的鸡心项链,缓缓躺进了时空仓里。

反正他也要死了,那就死在这里吧,他闭上眼睛。一阵蓝光晃过。

1975年的贾一方睁开眼,眼前是破旧的房顶棚。“你是谁?你们是谁?”

“我是你媳妇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