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第55章
她抬眸看去,眉头微蹙:“表兄?表兄不是在焉州吗?都督不是不许我见他吗?”
韩骁看一眼她身后的青霜,低声道:“棹公子消瘦得厉害,百般恳求,想见夫人一面,为了都督与大将军能和睦相处,请青霜姑娘帮忙隐瞒。”青霜看向菀黛瘦得尖细的下颌,低声道:“好。”芳苓微愕,抬眸朝青霜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菀黛,思索片刻,垂下眼眸。“多谢姑娘。“韩骁抱拳,“属下这就去请棹公子前来。”菀黛仍旧坐在廊下,听芳苓说人来了,抬眼朝不远处看去,瞧见那个消瘦的身影。
他真的瘦了,瘦得两颊凹陷下去,眼中全是疲惫。菀黛忍不住起身,朝他走近两步,却听他问:“阿黛,你怎瘦得这样厉害?”“表兄……菀黛咽下哽咽声,蹙眉看着他,“表兄,你瘦得我都认不出来了。崔棹摸摸自己的脸,轻轻笑着:“我前些日子大病一场,近来才好些,养一养就好了。你呢?你为何瘦得这样厉害?是不是小舅他对你不好?”菀黛垂着眼,缓缓摇头:“我如今有身孕了,形容难看些也不意外。”崔棹这才瞧见她的肚子,一下皱了眉,有些不可置信:“这是、是小舅的孩子吗?”
“表兄,都过去这样久了,你还没有放下吗?”“很久吗?"崔棹脸上的笑容苦涩,“还不到一年。”菀黛后退几步,坐回廊下,轻声道:“我听韩统领说,表兄想见我一面,不知表兄是有何要事,但说无妨。”
“我只是想见见你而已,从前想见你便见了,如今却还要什么理由。”“表兄,从前的事已经过去了,不论如何,你我都回不到从前了,你该往前看,去做你想做的事,而不是在我这里浪费时光。”“可除了你,我再没有其余想做的了。”
“我从前和表兄在一起的时候,表兄未必没有别的事要做,为何如今却反而一心牵挂在我身上了呢?表兄对我喜爱远不及表兄未能与我成亲的不甘,说到底,表兄如今的落寞大多源自这不甘心心罢了。”崔棹往前走两步:“在你的心中,已经完全没有我的位置了。”“表兄既然知晓,便不要再来了,也不要再惦念我,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照顾好自己。”
“是不是他们盯着你,你不敢说实话?阿黛,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他们,你才说这样的话?”
菀黛抬眸看去:“表兄,没有他们在此处盯着,我也会说这样的话,表兄难道看不出来吗?我是因为思念担忧都督,才形容憔悴。”“不,不是这样的………
“我不值得表兄这样挂念,听说表兄去了焉州,如此也好,便留在焉州,留在大将军身旁,如此也不算孤苦无依。“她扶着芳苓的手起身,“我言尽于此,表兄,请回吧。”
“阿黛!"崔棹还要往前追,被韩骁拦下。韩骁低声劝:“公子已见过夫人了,可以安心回焉州了,大将军若是发现公子为夫人在此逗留,恐怕会不高兴。”
崔棹仰头看着广阔的天,眼角微微湿润:“韩统领,你说,为何所有的事会变成今日这般,明明还不到一年,可天翻地覆,已看不出从前的模样了。”“公子,世间的事便是如此,稍纵即逝,怨天尤人也无用,还不如放下一切,重新开始。”
“我要如何才能重新开始呢?"崔棹长叹一声,垂眸离去。芳苓一直瞧着这边的动静,见人走了,立即小声提醒:“夫人,棹公子已经离去,夫人不必再躲了。”
菀黛回眸看去,又在廊下坐着,随手抓一把鱼食扔去湖中,低声自语:“这一段孽缘,便到此为止吧。”
芳苓和青霜对视一眼,谁也不曾开口。
天越发冷了,丝丝小雪飘着,湖边去不得了,只能在房中捧着手炉,窗子外全是呼呼风声。
芳苓抱着手炉,带着一身雪花笑着进来:“夫人,胡夫人来了。”“限下正飘雪,她为何这个时辰来了?是不是平州出什么事了,卢尚书让她来的?"菀黛立即起身,扶着柜几往外走。青霜立即劝:“夫人安心,若都督真出什么事,不会让人来禀告,玉阳早就大乱了。”
菀黛看她一眼,欲言又止:“你说的也对。”芳苓拍拍肩上的雪,笑着宽慰:“青霜说话是直白些,但也有道理,真出什么事,尚书能放胡夫人出门吗?胡夫人的性子您还不知晓吗?一向是风风火人的,一时兴起突然造访也不是不可能。您快些坐回去吧,侍女来报,胡夫人才到门口,过来还要些时辰。”
菀黛坐回案前:“是,她的确向来如此,你们叫人去将台阶上的雪水扫干净吧,省得她不好上来。”
“是,奴婢这就去。"芳苓又笑着出门。
不多久,胡嬉从外面来,人未到,声先至:“阿黛!阿黛!”菀黛笑着迎出去:“什么事,这样着急?”胡嬉匆匆走来,双手握住她的手,高兴道:“阿黛,我肚子里也有小宝宝了!”
她一愣,连忙将人扶住:“那你怎还这样出来?雪路难行,万一有个好歹,你如何向你母亲交代?”
“她又不在玉阳,也管不着我,我现下正开心着呢,就想找人说说话,想来想去,也只有来你这里。”
“快坐吧。“菀黛扫扫她肩上的雪,牵着她坐下,将手炉塞给她,“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害喜?”
“我还好,没什么不舒服的,能吃能喝能睡。”“那便好,你比我有福气。“菀黛笑了笑,又吩咐:“芳苓,让人送些吃食来,昨日用的煨酪很不错,端些来让阿嬉尝尝。”胡嬉正好奇翻动案上的竹简,惊叹道:“阿黛,你在看兵书啊?”她浅笑着,将竹简收起:“闲来无事,随意看看。”胡嬉目光追着她:“你是不是在担心小舅?”“都快过年了,还未听到他要回来的消息,我如何能不担心呢?“她将热饮递给她,又问,“阿嬉,你有没有从卢尚书那里听到什么消息?怀定走的时候跟我说,城中的政务由卢尚书暂代处理,若有消息,尚书肯定是第一个知晓的。”胡嬉叹一口气:“卢昶从不让我参与政事,我连他的书房都未进过。”菀黛皱了皱眉:“为何?”
“管他为何?对我来说没什么要紧的,他不让我进,我还不想进呢,我是不想参与到这些事中,我啊,就老老实实享我的清福就行了。”“阿嬉,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有远虑也未必能无近忧,天下的事那样复杂,若是他们手握重兵的人都处理不了,那我区区一个小女子担忧又有什么用呢?"胡嬉咽下两口热饮,忍不住赞叹,“是好喝,里面是不是还放了坚果,别有一番滋味。”菀黛点头,无奈笑着:“我要是能像一样宽心心就好了。”胡嬉叹一口气:“我也有我的愁苦,许多愁苦甚至无法开口,我这样宽心,其实只是无可奈何罢了。”
菀黛想起嘉宁县主,轻轻扯了扯嘴角:“罢了,不说这些了。你的身孕有几个月了?郎中可提醒过你有哪些需要注意的?”“两个多月,我也是今日才知晓有了,还没来得及问过郎中。”“你啊,说你心心宽你还不信。“菀黛笑骂一句,又朝芳苓道,“去将窦郎中请过来,刚好我今日也还没有让他看过。”
芳苓应下,又匆匆出门。
窦郎中来过,两人留他问了好些问题,直到午时才将人放走。“原来这里面还有这样多学问呢,还好我到你这里来了,否则我都不知晓这些。"胡嬉感叹。
“卢尚书未必不会管你,他若是知晓,肯定也会细细过问郎中的。"菀黛笑着拍拍她的手,“不过,怀孕要注意的事的确是多,我那时也是被这些烦得不行,如今也就要解脱了。”
胡嬉摸摸她的肚子,叹息一声:“你要解脱了,我这还没有呢。”“也快。“她也将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孩子就快出生了,他说孩子出生他就回来的,也不知晓是不是真能回来。”
“阿黛,你别怕,你生产的时候让人去我家传话,我来陪着你就是。”她微微弯唇:“好,我到时肯定派人去请你。”“夫人。“芳苓又从外进来,手里拿了个信封,低声道,“韩统领亲自送来的。”
菀黛看一眼,摆摆手道:“送回去。”
“是。"芳苓又退下。
胡嬉好奇望去,忍不住问:“那是什么?为何你不看一眼就让芳苓送回去?”
菀黛低声道:“是表兄送来的信。”
胡嬉皱起眉头:“我成亲时,表兄来了,我还见过他了,他那时候瘦得厉害,小舅又也在,我就没敢跟你说。我还以为他已经回焉州去了,为何还留在王阳?大姨母不管他的吗?”
“我也不清楚,前段日子他来找过我,我也说让他赶紧回去,可他一直未走,时不时就让韩骁送信来,我已成亲有子,不想再让他有念想,一直未看过他的信。”
“唉!他为何还是放不下?既如此,当初为何要和别人纠缠不清?若不是他任由旁人欺负你,你们早就成亲了,何必他今日苦苦纠缠?你不理他也是应该的,我下回见了他定要痛骂他一顿,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呢?”菀黛原还有些忧虑,看她这样,又被逗笑:“好了,你也别生气,我不见他不应他,他迟早会明白的。”
胡嬉揶揄:“我不气,倒是小舅,若是知晓,定又要吃醋。”菀黛摇了摇头,悄自叹息。
哪里是吃醋那样简单,恐怕要发脾气,这样不见面不通信,全是为表兄好,但愿表兄能明白。
天又冷了几分,大雪鹅毛一般地飞扬着,新年一日口口近,都督府上下却没有新年的气氛,崔骘临走前交代过,让韩骁来主管府中事宜,韩骁也问过她,要不要装扮一番,她摇头拒绝了。
府上的人本来就不错,最要紧的人又不在,即便是装扮了,也不会有过年的氛围。
她站在凤梧台的顶层,往城门的方向看去,却只看见纷纷扬扬的大雪和满地的雪白。
“夫人肚子里的孩子还有两个多月才出生呢,那时春暖花开,都督也会战胜归来。”
“芳苓,平州是不是在那个方向。“她伸手指,“我看了好些天的地图,可还是不知平州到底在哪个方向。”
“奴婢未曾去过平州,也不知平州的方向。青霜,你知晓吗?”青霜上前一步,指着另一个方向,指向茫茫大山:“夫人,平州在这个方向。”
菀黛微微转身:“平州也是这样山连着连吗?”“奴婢未曾去过,只看地图上没有画太多的山。”“那一定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远了。“菀黛扶着楼梯缓缓往下,“玉阳都这样冷,平州一定很冷,这样冷的天,还要作战。”“崔家的将士个个英勇无畏,绝不会惧怕天寒地冻。“青霜铿锵有力道。芳苓回眸,冲她摇了摇头。
青霜立即闭嘴,又道:“都督英勇善战,一定会平安归来。”“嗯,他说过,孩子出生时便会回来的。”“一定会的。“芳苓应和一声,“夫人,我们去下面走走吧,梅花又开了,去折一些来,晚上便有事做了。”
“也好。”
芳苓给她拢了拢斗篷,往她手中放一个暖炉,叫上青霜,一起搀扶着她往园子里走。
绕过湖塘,前方才是梅花林,折了不少,回来时,天已暗下来,她们正要回去,芳苓忽然惊呼:“夫人,快看。”
菀黛抬眸看去,湖面上盏盏河灯亮起,照在晶莹的冰面上,闪烁起万千斑斓光点,似万千萤火腾空而起。
她不觉朝湖边走两步,惊叹道:“谁在这里放河灯?我还是头一回看见在冰面上放河灯,好美。”
芳苓朝湖对面看去,笑着道:“是韩统领。”她抬头,果然瞧见韩骁正在往湖中放花灯,放完,再用一根小木棍将灯推至湖上的冰面上。
“是都督吩咐的吗?”
芳苓一怔,垂眸点头:“是。”
菀黛看着湖面上的星光点点,往湖边又走近两步:“他何时吩咐的?我竟不知晓。芳苓,他会安然回来的,是吗?”芳苓点头:“是。”
“真美。"她忍不住扬唇又道,“这大概就是阿嬉所说的和平盛世灯火辉煌的景象吧。我记得很小的时候,乞巧节,家里便会放河灯,但都没有今日的好看。那时他们便总说,等来年,战事平定了,要去城外的河里放,可战事一直不曾平定。芳苓,等到天下太平,城里会不会也这样热闹?”“一定会的,夫人还记得去年吗?去年过年的时候,都督和夫人大婚,城中好生热闹,直到天黑都还有人在放炮竹,等天下太平了,肯定会比这更热闹。到时不止河里有花灯,大街小巷都会有挂着花灯,会有各种杂耍卖艺的。那时,您再站在凤梧台上,看见的不会是漆黑一片。”“芳苓,去帮我取两盏来,我们拿回去看,天太冷了,叫韩统领也不必再放,早些回去吃年饭吧。”
“好,奴婢这就去。”
芳苓取来两盏河灯,搀扶着她往回走,湖那边的韩骁也收起手中的火折子,大步走出内院。
门口,崔棹翘首以盼:“如何?她高兴吗?”“高兴。“韩骁顿了顿,又道,“夫人以为是都督安排的。”崔棹怔愣片刻,扯扯嘴角:“没关系,她高兴便好,高兴便好,她已郁郁寡欢许多日了……
“棹公子,您还不明白吗?夫人郁郁寡欢是因为都督,喜笑颜开也是因为都督,一切都与您无关了。”
“我如今也不想着跟小舅抢了,为什么你还是要这样锲而不舍地赶我走?我只是在这里,安静地守在这里都不可以吗?”“卑职并非是此意,卑职只是希望您早些走出来,这样沉溺下去,对您不会是好事,您还年轻,还有大把的事可以做,何必为了一段已经结束的感情荒废自己的人生呢?您不是也想带兵打仗吗?如今您就在大将军身旁,若是想上战场,随时可以去啊。”
崔棹耷拉着肩,缓缓朝外走:“我知晓你是好意了,可我如今只有这样,心里才会好受一些,是我搞砸了自己的亲事,我谁也不能怪,只能怪自己,你就当我是在惩罚自己吧。”
“其实……"其实此事也不全怪棹公子,都督的圈套有几个人能逃脱呢?可韩骁不敢多说,更怕将来有一日崔棹会发现真相。他顿了顿,还是未说出口,只道:“公子要在此便在此吧,只是按照计划,都督很快便要归来,依照都督的脾气,要是知晓公子所作所为,恐怕不会轻易放过。”
“那便让他不轻易放过吧,我如今什么都顾不了了。“崔棹垂着头,漫无目的地走远。
雪落过,又融化,草长莺飞,万物复苏。
天光微亮,新生的朝阳缓缓升起,凤梧台上,婴孩的洪亮哭声传出,端着水的侍女、拿着帕子的侍女、守门的侍女,一个挨一个跪地,高呼着:“恭喜都督!恭喜夫人!”
芳苓洗去手上的血水,笑着出门宣布:“夫人为都督诞下长子,夫人有令,府中侍女守卫皆有赏赐。”
“多谢都督,多谢夫人。”
“不必多礼,都继续手头上的事吧。“芳苓关上门,又回到房中,“韩统领守在外面,里面有奴婢和青霜,夫人不必害怕。”菀黛满脸汗珠,凌乱的发丝贴在面颊上,抬眼看去:“外面可有都督的消息了吗?”
芳苓接过侍女手中的帕子,轻轻摇了摇头,为她擦去汗珠:“暂且没有大军归来的消息,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夫人半夜便发动,此时一定累了,睡一觉吧,醒来说不定都督便回来了。”
她浅浅点头,合上疲惫的双眼,缓缓躺回枕头上:“我的孩子呢?”“奶娘抱去喂奶了,夫人现下要看吗?还是睡醒再看。”“我好累,等我醒来再看吧,希望我再看他时,他父亲也在他身旁。”芳苓给她盖好被子,悄声跨出房门,望着远处接连的房屋,轻声问:“还没有都督的消息吗?”
“暂且未收到。”韩骁摇了摇头,只有一个守在都督府外的痴人,“夫人还好吗?”
“还好,只是太累,已睡下了。”
“安然无恙便好,我们今日除了照看好夫人,没有旁的任务。”两人齐齐眺望着远处的天空,静静守候。
不久,一个守卫急匆匆跑来,没能及时停住,跪倒在韩骁跟前:“韩统领!都督回来了!”
韩骁和芳苓皆是一怔,急忙询问:“在何处?为何不曾听见凯旋的号角?”“都督是独自归来的,此刻正过廊桥,听闻平州大捷,大军正在归来,都督是先行一步,快马先到城中的。”
“快带我去!”
崔骘此时正过廊桥,身着整套盔甲,手拿一杆长枪,大步行进。内院匆匆忙碌的侍女,齐齐退让至道路两旁,跪地行礼:“参见都督。”“夫人呢?你们为何行色匆匆?”
“恭喜都督,夫人刚平安为都督诞下一子。”崔骘怔愣一瞬,仰头大笑:“好!都赏!”“多谢夫人,多谢都督。”
“都起。“崔骘加快脚步,大步往前,“夫人现下如何了?”“回都督的话,夫人正在凤梧台上歇息。”崔骘一抬手,命人不必再跟,而后大跨步,三步并作两步,飞快踏下廊桥,径直朝凤梧台去。
韩骁迎面走来:“参见都督!”
崔骘又一挥手,大步往前:“夫人呢?”
韩骁跟上:“夫人产后疲累,正在房中休憩。”崔骘眉头一皱,原地停住,坚硬的铠甲碰撞,呕得一声:“生得不顺利?”韩骁抱拳回答:“夫人生产一切顺利,只是半夜发动,天明时分公子才降生,故而疲惫。”
“那便好。"崔骘继续往前走,脚步放轻许多,“是个公子?”“是,夫人为都督诞下一子。小公子和奶娘在偏殿,都督可要去看看?”“不,先去看夫人。"崔骘将手中长枪扔给他,脱下头上的盔黎,轻步跨上台阶。
芳苓立即要带着侍女们行礼。
“嘘!"崔骘皱眉打断,压低声音,“都小声些,不要惊扰夫人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