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第57章
“都督,属下自作主张将棹公子引入院中,请都督责罚!”崔骘合上眼,没有接话。
韩骁悄悄看他一眼,垂头又道:“棹公子一直对先前的事耿耿于怀,属下实在担忧将来有一日他会逆反,才不得不稍顺其心心意,请都督明鉴。”崔骘缓缓开口:"自作聪明。”
“是,属下自作聪明,请都督责罚!”
崔骘朝青霜和芳苓斜眼看去:“你们两个呢?有什么要说的吗?”芳苓叩首郑重道:“夫人对棹公子已无余情,请都督明察。”“夫人的心思,不用你们说。”
“奴婢们不该欺瞒都督,请都督责罚!"芳苓和青霜又叩首。“我是要你们对夫人忠诚,可你们的忠诚似乎只能朝向一个人,这该如何?我很苦恼啊。你们是不是觉得以夫人的名义,我便会饶过你们?可惜,本都督没有爱屋及乌的爱好。"崔骘脸一沉,“将崔棹送回焉州,没有我命令,此生不准踏出焉州一步,若敢违背,视同谋逆!”
韩骁屏息凝神,低声应:“是。”
“你,念在你护卫夫人有功,下去,自领二十大板。“崔骘头一偏,“你们俩,稍后还要去夫人身旁服侍,便各自自领十大板。”“多谢都督。”
崔骘起身,大步越过三人,抬步出门,朝门口守候的侍女吩咐一声:“去问窦郎中要几盒上好的伤药给里面的三人。”吩咐完,他径直朝凤梧台去,回到卧房中。他一回来,菀黛便时时跟他在一起,又不能下地,便整日躺在床榻上,一起抱着孩子看。
芳苓和青霜偶尔会进门送个茶水点心,菀黛看她们走路的样子不大正常,问过几回,但两人一致否认,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天渐暖和了,春光明媚,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她枕在崔骘的肩上,盯着他滑动的掌心,红着脸问:“你在外面时有没有想过我?”“嗯?"崔骘眯眼看着她,嗓音低沉,“当然想你,我每日都会想你,后悔不能将你带在身旁。”
“我说的不是这个。"她回视,悄声问,“我是你有没有想要我。”崔骘低笑:"嗯,想,当然想。”
她紧紧抱住他的肩,埋头在他脖颈中,害羞问:“那你想的时候,也会这样自己弄吗?”
“会。"崔骘垂首在她发丝上亲吻。
“那你为何不找别人?”
“真找了,你又要掉眼泪了。”
她晃晃他的脖颈:“你知晓我想听什么的。”崔骘将她按在怀里,笑着道:“小舅只要你,除了你,谁都不要。”她心满意足地靠在他肩头偷笑:“噢。”
“就喜欢这样甜蜜的假话?”
“是假话也无妨,你不要告诉我是假的,我可以自己欺骗自己。”崔骘咬住她的耳垂:“是真话,小舅只要你。”她眼中渗出些泪来,全抹在他肩头。
“你这样单纯,这样善良,这样柔弱,没了小舅你如何在这乱世中活下去?你唯一的依仗就是小舅了,小舅不会让其它的女人有机会来欺负你。”“你都知晓?你还总说那样的话?还暗地里让她们来监视我?”“你的心太柔弱了,要坚硬一些,若是说笑都受不了,往后旁人稍稍使个计策,你便不攻自破了。至于监视你,小舅的位置若是守不住,你的安生日子也没了。你说,你向着胡嬉,若胡嬉的父母将来叛乱,他们会善待你吗?”她抿了抿唇:“我没想那样多。”
崔骘在她额头重吻:“我知晓,所以我从未怪过你不向我言明,你太单纯,小舅派人盯着不是为了监视你,是为了保护你。”“嗯。"她轻轻点头。
“你听了我的理由,还在心里暗暗怪我吗?”她又摇头。
崔骘笑着搂紧她:“那乖乖在小舅怀里躺好,等小舅解决完,接着给你讲兵书。”
闲暇的日子总是极快,平州大军归来,外面的事又多起来。一早,崔骘要起身出门,菀黛给他系好腰封。“满月宴便不办了,桓儿太小,你又才恢复得差不多,等他百日的时候,再考虑要不要办。”
“他还小呢,也不懂这些,不办也没什么要紧。”“他是还小,什么都不懂,外面的人却一个比一个精明,我要让他们知晓我对你们母子有多重视,他们才不敢轻视你们。好了,我走了,你再多睡一会吧。”
菀黛往外送几步,轻碰着额头被他吻过的地方,垂眸莞尔。“夫人,要再歇一会吗?"芳苓笑着走来。“不了,躺了这么多天,也躺够了,我想抱着孩子去园子里走走,正好天好。”
她许久未出门,看哪里都是新鲜的,孩子也是,一对黑溜溜的眼珠不停地转。
“小公子也喜欢来外面玩呢。"芳苓笑道。“他也一直在房中待着,头一回出来走动,自然是看哪里都觉得有意思。”菀黛抱着孩子在湖边的小亭坐下,抱着他轻轻摇晃。忽而,外面传来豪爽的笑声,她一愣,抬眸朝院墙边看去。芳苓也看去:“奴婢去打听打听?”
“好,你去瞧瞧,我抱桓儿走远一些,别被这笑声惊着了。"她抱着孩子去湖的另一边玩耍。
不久,芳苓快步走来,笑着道:“是几位将军和几位军师在前面喝酒说笑,方才那笑声是夏将军的额,怪不得那样豪爽。”菀黛轻哼一声:“他说去议事,原是去喝酒。”“平州大捷,大军归来,自然高兴,喝两杯也是应该的。”“他们在说什么呢?那样高兴,将我们桓儿吓得一抖。”“在说平州的事,可有意思了,奴婢都忍不住多听了几句。"芳苓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原来,攻打平州源于平州细作,听闻平州来的细作伤了祁燮将军的小儿子,也就是崔骘的小外甥,玉阳以此为借口,拿下了平州。“他们几个将军想乘胜追击,但苦于没有更好的由头,只能按捺不动。奴婢听他们的意思是,咱们的军队现下遇到任何一方都不怕,只是如今雍朝虽是名存实亡,但占着一个名存,咱们与他们又有约法三章,此时不好大肆开战,只待时机成熟,我军立即能打下大片疆土。”
“平州的细作是真伤到祁将军的小公子了吗?还是只是借口?“菀黛抬眸。“这有什么要紧的?平州拿下了才是最重要的,那边一直被其余势力把控着,听说有好大一座矿山,如今成了我们的,往后锻造兵器可方便多了。“芳苓兴高采烈道。
菀黛微微垂眸:嗯。”
芳苓在她腿边蹲下,仰头看着她,小声道:“夫人,咱们和平州的势力现下不打起来,将来也是会打起来的,天下最尊贵的位置只有一个,哪路英雄豪杰不想要呢?变成我们的,总比变成别人得好。都督这样喜爱您,将来这个位置一定是我们桓公子的。”
“不过是想到不知多少平民百姓因为战争流离失所,心中有些伤怀罢了。日头大了,我们回吧。”
她不紧不慢往前走,刚到凤梧台下,有侍女拎着食盒来。“参见夫人。前面正在烤羊,都督割了些羊腿肉,让奴婢送来给夫人,都督说了,夫人刚恢复不久,没有给夫人放香料,还叮嘱夫人不要偷嘴。”“我知晓了,你将食盒交给芳苓,回去复命吧。“菀黛双眸含笑,轻声道。侍女看她笑,不觉也露出些笑容:“都督还道,用完午膳,都督会带朔州来的大祁公子来见过夫人,请夫人稍做准备。”“好,我会准备好。”
“是,奴婢告退。”
芳苓看侍女走远,提起食盒看了看,笑着道:“都督心里,夫人还没长大呢,还要叮嘱夫人不要偷嘴。”
“他就是喜欢什么管。“菀黛垂眸笑了笑,又道,“我听他提起过那个大祁公子,听说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活泼尚武,我们这里没什么兵器,倒是上回抬掇出来一条皮制的腰带,可以当做见面礼。”芳苓将食盒里的羊腿肉端出,道:“奴婢有些印象,这就去寻,夫人和小公子去用膳便是。”
菀黛夹一块切好的肉放入口中,汁水立即在口中爆开。用完膳,她刚收拾齐整,外面便传报,说都督带着大祁公子来了,她便往外迎了两步。
“都督。"她上前微微行礼。
“好了,衍儿又不是外人,在他跟前咱们还是和自己在家时是一样的。“崔骘牵起她的手,往殿中走,坐回首位,“我们说好用完午膳一起去军营,但衍儿说既到了都督府,就该先来拜见舅母,才不算失了礼数。”祁衍跪地叩首行大礼:“衍儿拜见舅母。”“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芳苓,将我给外甥准备的见面礼拿来。”“舅母还给我准备了见面礼?“祁衍好奇张望,“好精细的腰带,是豹皮的吗?好漂亮!舅舅舅母,我能现下便戴上吗?”“韩骁,帮祁公子换上。“崔骘斜倚案边,勾唇看去,“舅舅还未问过,你和你的继母相处得如何?”
祁衍大大咧咧道:“母亲她人挺好的,只是我瞧她着比我也大不了几岁,我都是男子汉了,每日听她教导挺别扭的,倒是小弟,我看着他和母亲的关系不错。”
“你大了,只怕你父亲教训你的时候,你也不想听从管教,也不只是你母亲年龄的缘故。”
“诶?小舅这么一说还真是。我都这般年岁了,他们总还教训我,我有时面子上是有些过不去,还是跟舅舅在一起更高兴,舅舅从来不会像我爹那样训我。”
“你父亲也是为你好。“崔骘道,“既然你喜欢和舅舅在一起,那不如就住在都督府吧?外院有许多空屋子,你挑一间喜欢的来住便是。”祁衍躬身行礼:“多谢舅舅!”
“韩骁,到时你带祁公子去。”
“是。”
祁衍已整理好腰带,张开双臂朝他展示:“如何?舅舅?”“不错,你舅母挑的腰带很适合你,你这一身装扮出门,不知有多少玉阳贵女要为你倾心。”
“舅舅别笑话我,我还没打算成亲,男子汉大丈夫不立一番功业,休要谈成家之事。”
崔骘仰头朗笑:“罢了,你若有心仪的再与舅舅说不迟,走吧,别让卢尚书他们等急了,我们去军营看看。”
“是!"祁衍挺直腰杆,郑重应。
崔骘又看向身旁的人,轻声道:“早上起得早,中午歇一会,我和他们去慰问归来的将士,晚上要晚些回来,不必等我。”菀黛小声叮嘱:"路上慢些,少饮些酒。”崔骘笑着起身:“好,记下了,走了,别出门送了。”“衍儿告退。“祁衍恭敬行礼,转身跟着崔骘一同出门。“这个大祁公子还真是活泼,性子也不错,想来丛夫人在朔州并未受苦,夫人可以放心了。”
“但愿如此吧。我稍歇片刻,你们也歇息歇息,下午我们再抱桓儿出去走走,我看他很喜欢出去。”
芳苓放下帘子和帐子,悄声退出。
再进门时,芳苓将帘子帐子都挂起,笑道:"下午恐怕不能出去了。”“为何?是出什么事了吗?”
“方才韩统领搬来两个好大的箱子,说是平州上缴的宝物,才随大军一起运回来,都督让韩统领直接送来凤梧台,叫夫人您先选,您选完了,剩下的便拿去充作军费。”
“原是如此。“菀黛缓步走至外间,围着那两大箱宝物转了一圈,“既是在平州得来的,应该先给有战功的将士们,怎能先让我挑选呢?”芳苓忍不住掩唇笑:“奴婢就说韩统领为何莫名多说一句,叫夫人不必多想,将士们已经论功行赏过了,原是都督早猜到夫人的所思所想。”菀黛也垂眸低笑:“他带兵多年,自然是比我想得周到,是我杞人忧天了。”
“那夫人快来选,奴婢一眼就瞧见好几串翠玉珠串,肯定很适合夫人。”“这乱糟糟扔成一堆,是要好好理顺。芳苓,你取将册子拿来,我们将这些记录在册,以免往后有丢失,桓儿便明日再抱他出去玩。”满满两箱子的宝物,记录满两本册子,摆满好几个架子,她将一些珍奇精美的保存起来,其余的全让韩骁抬回去,充作了军费。后院的清凉殿修葺完善,水车转动,流水不断,丝丝凉风吹来,玉阳城中的妇人贵女们都在此出席崔桓的百日宴。
女眷们聚在一起,对殿中的建设和摆设啧啧赞叹,菀黛一一寒暄招待过,便去内室看着孩子。
胡嬉也在内室之中,帮她轻轻摇动小床:“桓儿好乖,希望我肚子里的孩子也能这样乖巧听话。”
菀黛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肚子上:“听不听话的,只要是自己的孩子总是好的,没几个月就要出生了,往后兄长便有伴了。”“什么兄长?按照辈分应该叫舅舅才对。”菀黛忍不住笑:“就差几个月而已,叫舅舅真是别扭极了。”“那没办法,谁叫我们桓儿辈分高呢,以后还得桓儿舅舅多多关照呢。”“好,桓儿以后肯定多带着小外甥一起玩。”胡嬉说着,忽然叹起气来。
菀黛看去,轻声询问:“好好的,为何突然叹息?”“有些话我实在不知跟谁说了,憋在心里又实在不舒坦。"胡嬉双手握住她的手,“我娘她一直希望我肚子里的是个女孩。”“为何?县主她偏爱女儿一些吗?”
胡嬉叹息着摇头:“若是如此,我何必忧愁?她打的是桓儿的主意,她想和桓儿联姻,他们才这样小一点点,我肚子里的孩子都尚未出世,就被他们算让上了。”
“可他们不是舅甥吗?即便你肚子里的真是个女儿,也于礼不合吧?”“虽是舅甥,可细一算来,亲缘隔得远得很,在他们眼中根本就不算什么,我真不明白她为何非要如此,让孩子们顺其自然不好吗?”“崔家的人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这样霸道,桓儿刚出生没两天,你小舅便说以后要带他一起带兵打仗,将我气的都不想理他。”胡嬉忍不住又笑:“没法了,这或许就是他们的命吧,我这个做母亲的都无法选择,更没法护着他了。”
“你为何也多愁善感起来了?莫非是怀孕的缘故?"菀黛轻轻抱住她,“别想那样多,你比我还好些,你已经嫁人了,往后可以不听县主的话,她说什么你左右耳朵进右耳朵出,她做什么你都不参与,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吗?”“夫人。"芳苓来敲门。
菀黛转头看去:“何事?”
“都督在前院醉酒了,请您去接。”
“都说让他少喝些了,还将自己喝醉了,我去看看。"菀黛叹息一声,扶着芳苓的手起身,“青霜,日头过去了,你将桓儿抱回凤梧台去。”她快步朝外面走,忍不住又问:“是和谁在喝酒?为何喝醉了?”“听人说,是和夏将军一起喝醉了。”
“我便知晓,肯定是和那些武将喝醉的。”崔骘此时正搭着夏烈的肩,和人窃窃私语。“小公子如今都百日了,都督此时再纳夫人,不过分吧?我那小妹仰慕都督已久,整日里都督长都督短的,吵得我头疼,都督不如就纳了去吧,她也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人,都督给她一口饭吃便行。”崔骘眯了眯眼,不动声色道:“那如何能行?你我是过命的兄弟,我若真迎你小妹进门,定要以礼相待。”
夏烈一喜,还未来得及回答,便被打断。
“若你如同旁人一般,是为了权势将自己的小妹送到我身旁便罢了,可你不是……
夏烈连忙道:“都督!属下并无此意啊!属下心中佩服都督,也敬重夫人,舍妹陋质,如何敢跟夫人相比?属下如此心切,只是因小妹一直惦念都督!崔骘拍拍他的肩,不紧不慢道:“夏兄稍安勿躁,旁人我不知晓,但你我是过命的交情,我虽是都督,在心里却将你看做兄弟一般,你是何模样,我再清楚不过,你绝不是贪慕权势之人。”
“我与小弟本是黔首贫民,得蒙都督赏识,才有今日之地位,于我而言现下已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哪里还敢奢求更多?”“正知你如此赤子心肠,我才不能迎你小妹进门,你与我相处多年,应该知晓我是什么性情,也知我对菀夫人的感情,你小妹真进了都督府,我对菀夫人的感情也不会有丝毫改变,恐怕只能让小妹受委屈。你与小夏只有这一个妹妹,你们辛苦多年,总不是像某些趋炎附势之辈一般,是想要让最亲的人吃苦受罪的吧?”
“都督最重情重义,我怎能不知?我何德何能能得到都督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都督本可以应付我,将小妹纳入府中便置之不理,可偏偏与我说这样多,属下感激不尽。"夏烈说着便要跪地行礼。崔骘扶住他的手臂:“你这是要做什么?你是我的好兄弟,你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何须你与我道谢?唉。”
夏烈疑惑看去:“都督为何叹息?”
“唉。“崔骘又是一声叹息,“只可惜许多人不领情,以为我是提防他们,我有时想起也会觉得心伤。”
“那是他们不识好歹!"夏烈郑重道,“都督放心,我会提醒他们。”“你难道不觉得我太过感情用事?”
“怎会?都督重情重义,我等应该手舞足蹈才是,菀夫人是个贤良淑德恭俭谦和的好女子,都督重情重义施仁布德,乃是天下夫妻之典范,若我小妹往后也能寻得这样一个夫君,恩爱一生白头到老便好了。”“有你这样一个好兄长,她一定能寻一个如意郎君,往后若看上合适的,直接与我开口,我来保媒。”
“好!多谢都督,这一碗我先干了!"夏烈双手举起酒碗,一饮而尽,用袖口擦去脸上的酒水,开怀道,“痛快!”
崔骘举起酒碗,余光打量他片刻,确认他所言非虚,才将那一碗酒饮尽,笑着道:"再来!”
菀黛来时,两人正喝得畅快,听到通传声,两人一齐回眸,崔骘朝她缓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