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1 / 1)

金雀台 Paradoxical 3099 字 5个月前

第67章第67章

菀黛听着奔远的马蹄声,将笼子里那只耳朵破了的兔子放回山野,泪无声淌落。

“夫人,这一带不甚安稳,必须要快速驶离,夫人若有不适之处,请立即与卑职告知!"夏烁在外道。

菀黛擦了擦眼泪,轻声回:“将军按照计划前行便是。”马车快速往前行驶起来,车窗垂帘颠簸得荡开又合上,道路两旁的耕田清晰可见,这一带道路平坦,耕地却是有些荒废,地里的麦子稀疏泛黄。菀黛一路看过去,忽然路边出现一些衣衫褴褛的平民,他们正整群结队,拄着拐杖慢慢往前挪动。

她蹙起眉,稍稍挑开车帘,低声问:“这些是什么人?为何会在此处?”夏烁打马上前,跟随在窗外:“夫人,这些应该是从外地奔来的流民,这些年外面局势不稳,又总逢灾祸,天灾人祸不断,故而不少来西北投奔的。”菀黛越过他的马蹄,看向沿路的流民,瞧见一个坐在地上的孩子,他啃着破旧脏乱的衣袖,睁着一双大眼茫然朝四处望着,不知何处来的苍蝇嗡嗡围绕着他飞舞,定睛一看,才发觉是从他身后那个蜷缩的人身上飞出的。“停车,停车!"菀黛大喊。

车夫拉住马,青霜朝车里问:“夫人,发生何事了?”菀黛推开车门便要下车,夏烁反应极快,驾马将她拦住:“不知夫人要去往何处?”

高大马身挡住她的去路,她抬眸道:“路边有一个孩子,他的父母好像已经死了,将军将他抱上马车,我将他带去荣城。”青霜眉头一紧,先开口:“夫人,此地属于交界地带,那孩子不知是不是用来伤害夫人的诱饵,夫人千万不要过去。”夏烁也道:“夫人,此地虽由都督和京城共同管理,可京城中人一直对都督多有防备,若知马车上所坐是夫人,恐怕的确会以诱饵抓捕以此要挟都督,人也知前方是何情形,千万不要因小失大。”菀黛咬了咬牙,又拿出一些糕点:“那将军帮我将这些交给那个孩子总行吧?”

夏烁有些为难:“卑职知晓夫人是好心,只是这些糕点只会让那个孩子死得更快,这前前后后的流民皆是饥肠辘辘,此刻若见到吃食必群起而攻之,他们未曾来攻击我们的马车,是忌惮马车前后的将士。夫人以为,这糕点能进那孩子的腹中吗?”

菀黛抿了抿唇,退回车中,将窗子一关,闭上双眼,低声道:“走吧。”“是。”夏烁打马让路,又护在马车周围。青霜不用进车也知晓车里的人现下又不高兴了,她不知如何劝,可心里又着急,只能道:“夫人,此地实在不宜久留,还是速速离开为好,前方便是荣城,只要那些流民能走到荣城境内,荣城的县令必会按照都督的命令给他们田地粮食。”

“这样远的路,乘车都要许久,那个孩子孤身一人,如何走到?他连发生了何事都不清楚。”

青霜一噎,又道:“这也不是夫人的错。”车中的人没有再回答。

沿路直行,前方便是荣城,抵达荣城地界时,月上中天,荣城与永宁的交接处已有官兵等候,夏烁上前,与人交谈。“见过将军,车中可是菀夫人?”

“王县令多礼,车中正是菀夫人,舟车劳顿,夫人已安睡,都督命我将夫人送至县令府上。县令,请。”

“府上已备好饭菜热水,将军歇息一夜,明日再返回吧。”“都督有令,命我将夫人送至后立即返回,多谢县令好意,我便不在府中多留了。”

夏烁说完,又回到马车旁,紧紧护送马车至荣城县令府上,看着青霜将人抱下马车抱进房中,迎着破晓快马返回。

青霜不敢大意,坐在房外的廊下守至天明。院外的说话声传来,她猛然惊醒,抬眸看去:“韩统领。”韩骁与王县令寒暄完,抬步迎来,低声道:“夫人还在睡吗?”“是。“青霜也压低声音,“夫人昨日在路上碰见流民,其中还有父母皆亡的孤儿,夫人想上前与人救助,我嘴笨,不会劝诫,将夫人惹得不高兴了。”“夫人心地纯善,看到孩童,又难免联想到桓公子,自然难免生起怜悯之心,此事也不怪你。”

“夫人走时还在闹别扭,现下又更伤怀,加上舟车劳顿,恐怕会伤及腹中胎儿。”

“我知晓了,待夫人醒来,我会劝慰,你在此守了一夜了吧?去歇息片刻吧,待夫人醒了,还得你来服侍。”

青霜垂眸:“多谢韩统领。”

快午时,菀黛缓缓睁开眼,刚唤一声,青霜立即推门而入:“夫人。”“嗯。“她眼眸还有些红肿,一看便是哭过。青霜看她一眼,默默伺候她洗漱,忽然又开口:“夫人,韩统领到了。”“知晓了,叫人送些膳食来吧。”

“夫人,韩统领听说流民的事,有计策想要上奏夫人。”她抬眸:“好,等用完午膳,你叫他进来。”半个时辰后,韩骁垂首立在她跟前。

“府中的开支节省了那样多,夫人正好可以用来建育慈院,就设在着荣城之中。”

她思索片刻,微微点头:“这个主意好,只是眼下战乱,四处孤儿不知几何,每年省出来的银子恐怕不够。”

“夫人召集各位官员的夫人筹集善款便是,您是都督夫人,各地的官员早就想通过您和都督打好关系,您若发布筹集善款的消息,定会有不少人前来。”“这样不会给都督引来什么麻烦吗?”

“夫人若是担心,可以修书一封询问都督,好在都督现下离此地不远,几日的功夫便能有回信,夫人在此暂住几日也不碍事。”她和崔骘闹了好几日的别扭,若非必要,根本不想和他通信,可眼下的事的确是要紧事。

她点了点头:“好,那我现下便写信。”

韩骁眼眸微动:“是。”

“青霜,你来给我研墨。"菀黛铺陈纸张,提笔快速简单写下几句,装在信封中交给他。

韩骁接下,又道:“那夫人便在此安心休养,若有何需要,夫人随时吩咐,属下就在门外守着。”

“我先想想这个育慈院要弄成什么样,再算一算预算,你去送完信,便回来和我商讨吧。”

“是,属下送完信即刻便来。”

青霜松了口气,研墨的手转得更快了些。

不出三日,信便送回,崔骘同意了她的提议,还在信上说了些什么有的没的,她一个字也没看,随手将信塞进抽屉中。青霜看一眼,迅速收回目光。

菀黛起身往外去,朝韩骁道:“他既已同意,我们便可以出去选址了,我想将这些都办完了再回玉阳。”

“是,属下这便去与王县令支会,夫人稍等片刻。”韩骁大步出门,不久,还将县令夫人带来。“见过夫人。“县令夫人上前行礼。

韩骁道:“夫人,这位是县令夫人,她听闻夫人想要筹集善款在荣城之中办育慈院,特意前来,愿助夫人一臂之力。”菀黛双手将人扶起:“夫人快快请起,我还要多谢夫人头一个相助。”“是菀夫人善心,我等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听闻夫人是第一回来荣城,便由妾身来为夫人介绍吧。”

菀黛坐上马车,隔着窗子朝荣城的街巷看去。县令夫人在一旁介绍:“荣城比寻常的县城大些,原是和永宁其它几地并做一郡,因战事分开,便单化做一县,夫人现下乘车走过的便是荣城的主街,这条街上有不少商铺买卖,若是要建育慈院,不大适合。”菀黛微微点头:“依夫人之见,育慈院建在何处比较适宜呢?”“依妾身看,育慈院建立,不是为了给那些孩子们优渥的日子,是要确保他们能够在这乱世存活,既如此,选址不该在太过繁荣之地,而是选在稍远一些,地价稍低的地方,这样才能长久的运行。”“嗯,夫人说的甚是有理,开办育慈院不仅是这一瞬要花银子,往后院中吃穿住行都要花钱,若是不精打细算,恐怕难以为继。不知夫人觉得应该开在何处为好?”

“妾身觉得西城区不错,车夫,往前直行右拐去西城。"县令夫人道,“西城住着平民百姓,烟火气浓厚,民风淳朴,也有不少孩童,若是在此建育慈院,从外地收留的孩童可以迅速融入。这处地价也不高,还有少许废弃的宅院,夫人老是不介意,将废弃宅院稍稍修缮,便能作为育慈院使用。”菀黛一路看一路闲谈,很快抵达县令夫人所说的废弃宅院。“夫人,就是此处,地方还不小。”

“不错。韩统领,你觉得如何?”

韩骁在车窗外答:“县令夫人考量得很是周到,此处选址的确不错,这宅子虽然荒废了,但属下方才查看,房屋的墙壁还是完好无损的,若是修缮,也要不了几日。”

菀黛莞尔:“好,那就选在此处。”

菀黛又看向县令夫人:“夫人的提议很好,不知夫人还有何见解?直说无妨。”

县令夫人低垂眼眸,又道:“妾身的确还有一些想法,如教育育慈院中的孩童,比如种植瓜果,纺织刺绣,如此一来,这些孩子们也能习得一技之长。荣城气候十分适宜种植瓜果,甚至特意有人前来购买,纺织则是玉阳的纺织闻名追迩。”

“嗯,夫人说得甚是有理,只是我毕竟不能常待在荣城,这些细之又细需要操劳的事,我恐怕顾及不上。”

“夫人能筹集善款便是,剩下的,若是夫人放心,便由妾身来办,妾身也早已想办一个育慈院,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如此甚好,不如回府,夫人跟我详细说说自己的想法。”菀黛一路上都在和县令夫人讨论,回到府中又商量了一下午,意兴阑珊走出书房。

“韩统领,你和县令夫人打过交道吗?你觉得她为人如何?可以将此事交给她吗?”

韩骁跟在她身后,垂首道:“属下未曾与县令夫人见过几面,但与王县令打过几回交道,荣城是通往玉阳的要塞,若非实力超群和忠心耿耿,都督不会委以重任。再者,都督如此重视夫人,若王县令不行,都督也不会同意夫人在此运留。”

她眼眸微动,低声道:“王县令不错,所以他的夫人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是。此事是夫人交待下去的,寻常人不敢轻易接下,要么就是成竹在胸,要么就是别有用心,依属下看,县令夫人并不像后者。”“好,那我便放心了。今日已将预算列出,韩统领明日便按照预算将银钱交给县令夫人。”

“是。既已决定,夫人不如早些启程回玉阳,一来,可以早些筹集善款,二来,桓公子也许久未见夫人了。”

菀黛微愣,轻声问:“桓儿还好吗?”

“有芳苓姑娘照顾,桓公子一切都好,只是公子十分想念都督和夫人,尤其十分想念夫人。”

“好,那我们后日便启程。”

一切事宜交待妥善,看见育慈院开始动工,她安心离开荣城,返回玉阳。京城战事紧急,玉阳城中还是一片和乐,街道两侧的铺子买卖照旧运行,只是路上多了些巡查的士兵。

她未多逗留,径直回到都督府中。

崔桓正在玩木雕,听见芳苓提醒,转回脑袋,愣了许久,才扔下木雕朝她跑来:“娘!”

她笑着弯身,将他紧紧抱住:“桓儿,娘的桓儿,想娘了吗?”“嗯!娘,我好想你!"崔桓笑着抱紧她,“娘,抱!”“娘肚子里有小宝宝了,暂时不能抱桓儿,桓儿乖,娘给你带了好些吃的和玩的,让青霜姑姑拿给你,好不好?”

“好!”

菀黛将孩子交给青霜,继续朝房中走。

“夫人。“芳苓上前行礼,“夫人终于安稳回来了,奴婢在府中都要担心坏了。”

菀黛将她扶起:“你我之间还用这样多礼吗?又不是在外面,快起来吧,辛苦你照看桓儿,我瞧他似乎又长高了些。”“这个年岁的孩子就是爱长个子,不是奴婢的功劳。夫人这一趟如何?还好吗?”

“没什么不好的。”

她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淡然,可芳苓还是从中看出了一丝变化。“夫人又和都督闹别扭了吗?”

她垂下眼,没有回答。

芳苓没有再问,又道:“夫人的身孕有几个月了?如此奔波也不知会不会有影响,奴婢这就让人去请窦郎中来为夫人诊脉。”菀黛轻轻点头:“也好。”

几日前,平城义士围攻京城,夏烁领兵从京城出,祁燮领兵从平州出,合力切断祖广来军,围困其两万兵马于平城。此刻,京城外营帐中,众人刚知晓此事。

“崔骘,你好生卑鄙!祖将军是来支援我们的,你却将他围于平城,你意欲何为!”

“你再敢大放厥词!"夏烈拔剑上前。

从述将他拦住:“夏将军稍安勿躁,睢将军也请稍安勿躁,睢将军可知为何祖军只有两万人被遥遥困于平城?睢将军难不成真以为祖广会来援助?若不是我们都督及时将睢将军拦住,睢将军余下的八千人马现下已成霍贼刀下亡魂了。“早就听说你们阴险狡诈,今日一见,果真应验!"睢庆看向崔骘,目眦欲裂,“崔骘!你别以为我只是个山野村夫,便不知你们做的那些好事!霍贼无耻,你也休要为自己辩白,当初若不是你贪生怕死,放任霍贼为非作歹,我们这些人也不至于家破人亡!”

夏烈怒目睁回,破口大骂:“莽夫!若不是我们都督忍辱负重,死守边关,现下你等猪脑早被蛮族砍下来炖汤喝了,还能留你们今日在此狗吠?我呸!睢庆咬牙上前,指着他要骂回:"“你”

“你什么你?"夏烈一把拍开他的手,坚硬结实的胸膛将人撞得往后一倒,“一群只会武力不会用脑的蠢货!就该让你们冲进城中被霍贼的乱箭射死,便也是为天下谋福祉了!”

从述上前将两人分开,笑着跟人赔礼道歉:“睢将军,夏将军只是气急,绝无任何侮辱之意啊,还请睢将军莫怪。”睢庆拂袖退回:“哼!还说我是莽夫,我看我这乡野之人也不曾像那他那般粗鄙!”

夏烈又要上前:“你说谁粗鄙!”

从述赶忙将人拦住,又道:“睢将军真是目光炬炬,我们夏将军的确出身不高,但因骁勇善战而被都督重用,如同手足,故而才如此着急。睢将军应该是对我们都督有所误会,都督一向是胸怀大义,若祖将军真是要来援助,都督又怎会阻拦呢?诸位不如坐下来,平心气和好好商谈。”睢庆坐下,夏烈也坐下,丛述在中间继续讲和。“方才夏将军未说明白,在下便再解答一遍,都督当年与霍贼虚以为蛇,实在是无奈之举。当初边疆战事紧急,蛮族来犯,若不稳内谈何攘外?若不是霍贼授意,当初都督一家何以被灭门?都督比任何人都憎恶霍贼。”“既如此,算是我错怪他了,可这与拦住我军增援有何关系?即便是他祖广将我们当做人肉盾牌,只要能推翻那个昏君,我等也心甘情愿。”夏烈忍不住又要骂:“蠢货……

从述又将他按住,又道:“祖将军此时就如此利用你们,若是他战胜,睢将军确认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吗?”

睢庆一愣:"“这…”

“祖广是知晓我们都督在京城,才决定此时起事的吧?恐怕是想将我们一网打尽。当然,自古以来,成王败寇,我等无话可说,可他有没有想过,我们者都督是镇守边疆的有功之人?他有没有想过,都督若是出了事,边疆会如何?这档没有民族大义的人,即便推翻昏君,也不过只是换上一位新昏君而已。”“这……我未曾想这样多,只是想尽快杀死霍贼,好为冻死在雪灾里的父老乡亲报仇雪恨而已。”

“将军若只身一人来报仇便罢,可现下将军带领着这样多人,他们每个人的身后都是一个家庭,将军有没有想过,若是自己没有谋划得当,会有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

“我……他们好多都已经家破人亡了……“睢庆一捶腿,又道,“也不能这样说,也有很多还有父母高堂。”

从述叹息一声:“是啊,还有父母高堂,既如此,起义不就是牺牲自己,换家人一片乐土吗?睢将军知晓,要如何才能换家人一片乐土吗?”睢庆抬眸。

从述与他对视,语重心长道:“是要选择一位能给他们一片乐土的明君。睢将军未曾去我们西北看过吧?若不是战事紧急,在下真要带将军去西北看看,看看在都督的治理之下,百姓安居乐业,和乐融融是什么模样。睢将军在平城时难道不曾听闻,我们都督下令,入西北定居者皆分土地吗?”睢庆为难道:“是曾听闻过,只是西北太远了,我这拖家带口的,实在没法去,再说,早听闻西北土地贫瘠,我这……“这样贫瘠的地方,在我们都督的治理之下都能如此安稳,若是平城土地肥沃之地也有都督这样的明君,还愁吃不饱饭吗?百姓担心的只会是吃不完饭吸啊。睢将军,你还在犹豫什么?眼前的这位就是将军一直以来,梦寐以求能让百姓过好日子的明君啊!”

“我……”

“来!"从述上前,拉着他朝崔骘一起行礼,“恭喜都督,又得一员猛将,都督离一统天下四海升平的宏图伟愿又近了一步!”崔骘起身,双手将睢庆扶起:“能得到睢将军这样的强将,是怀定毕生之福,还望将军往后能与我一同平定天下共创盛世。”雎庆有些云里雾里的,还没弄明白是如何一回事,便被人拉着跪下了,又还没弄明白,又被人扶起了。

他听人在耳旁催行礼,最后云里雾里抱拳跪地,高声道:“末将定不辱使命!”

营帐内,笑声一片,他也笑起来,被人簇拥着坐下:“来来来,如此,我们便可以继续商议攻城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