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1 / 1)

金雀台 Paradoxical 3049 字 5个月前

第73章第73章

胡城外,来时的那座小亭旁,马车缓缓停下。“我要启程回樊阳了,让韩骁送你回去吧,路上辛苦一些,不要逗留,径直回玉阳。”

“嗯。“菀黛答应得好好的,抓住他的手却未松开。崔骘叹息一声,又在她眉心重重落下一吻,将她的手放回椅上,跨下马车,朝韩骁又交代:“回去再好好歇息,路上要辛苦你一些。”“是。“韩骁应声。

“走吧。"崔骘退开几步。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车轮几乎是从她心上碾过去,菀黛探出车窗,看着渐远的身影,突然一把推开车门,跳了出去。韩骁一惊,崔骘也一惊,他紧忙疾步迎去,还未到跟前,菀黛爬起身,朝他跑来,紧紧抱住他。

他着急骂:“你这是做什么?马车已经开始行驶,你又想摔破腿不成”“我知晓,不论你做了多少不该做的事,但是因为有你护着,我才能在这乱世里伤春悲秋。”

崔骘顿了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将她往车上扶:“好了,莫哭了,小舅知晓了,快上车回去吧,这里不宜久留。”

她坐回去,轻轻抹泪。

崔骘站在车下,拍去她裙摆上的灰:“摔到腿了吗?还好我随身带着伤药,不能再耽搁了,你自己拿着路上涂抹。”她接过伤药盒子,紧紧攥在手里:“好。”崔骘替她关上车门:“走吧。”

这一回,马车再也没有犹豫,快速驶离。

崔骘驻足目送片刻,戴上面具,飞身上马,绕胡城直往樊阳,连夜赶路,翌日晌午才遥遥看见城池。

城中黑烟升腾,似乎有刀剑碰撞声传来,他眉头一紧,紧忙驱马奔往,行至一半,有形容狼狈的几个将士迎面而来。“副将?"崔骘勒马,“你们这般仓皇是要往何处去?”“都督!"副将抱拳跪地,淌着泪道,“都督,敌军在城门挑衅,夏将军气不过,带兵追出,不慎陷入埋伏,我军损失惨重,如今将军不肯撤离,死守樊阳城,派我等突出重围前去汤中寻求救兵!”崔骘深吸一口气,握紧缰绳,调转方向:“走!去汤中!”副将几人立即翻身上马,随他而去。

几人刚行出补救,忽而,前方出现一队骑兵,副将大呼不好:“似乎是敌军,都督先走!”

崔骘抬手示意勿动,打马朝那一队骑兵前去。“小舅。"领头的崔棹翻身下马,上前行礼。崔骘皱了皱:“你为何在此处?”

“前些日子小舅派母亲在锦州交涉,母亲便将我带上了,前日哨兵侦查,察觉这一带似乎有异动,母亲便叫我带兵来看看。”“你带了多少人来?”

“三千骑兵。”

崔骘调转回头:"随我去樊阳解围!”

“是!"崔棹看一眼他的背影,策马跟上。副将几人看清来人,也立刻翻身上马,紧紧跟随:“都督对面有上万人,三千骑兵恐怕……”

“三千骑兵足矣。"崔骘驱马快速前奔。

此刻,敌军正在攻打城门,崔骘带骑兵直杀入敌军之中,城中将士见援军前来,士气大涨,大开城门迎战。

战至天暗,双方皆是伤亡无数,敌军见攻城无望,撤兵离去。明月高挂,樊阳城中一片狼藉,夏烈浑身是血,满身狼狈,哭着前来跪拜:“都督走时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不得冲动,如今我险些失了樊阳城,还害死了这样多弟兄,求都督军法处置。”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先去整顿城中剩余人马,军法之事,待你回京,卢丞相自会罚你。"崔骘摆了摆手,缓步往营帐中走。夏烈跟来:“方才一战,城中人马已不足千,立即要调兵马前来,否则待敌军缓过气再来,我们恐怕抵挡不住。”

“我已给征西大将军传令,不出几日,她便会领兵来樊阳,樊阳便由她暂管。连日赶路,我累了,若无要事,不必来与我禀告。"崔骘放下长枪,往榻上一坐。

夏烈不敢再多说,悄声退出营帐。

几日后,崔骋顺利抵达,樊阳城也整顿完毕,城中百姓已如往常一般正常出门活动。

议事堂中,崔骘坐在上首沉声道:“大姐既已抵达,樊阳便先交给大姐了,待朝中商议完毕,会另择人选前往接替。棹儿此回救援有功,会一并论功行赏。至于夏烈,守城不利,回京后也会一并责罚。”“是。"崔骋恭敬应。

崔骘微微颔首,带上夏烈,领数十人连日奔回京中。王府中,卢昶、丛述等人前来迎接。

“都督,夏将军。”

“都不必多礼,进门说吧。”

崔骘越过众人,抬步往里走,夏烈低垂着头,不如往常热闹,卢昶看他们一人一眼,没有多说,只有丛述如同往常。“此回打下樊阳城,将南边那些势力阻挡住,我们便可安心与祖广的兵马在北方决战了。”

“樊阳易守难攻,有了这道屏障,的确安心许多,不过此回虽是拿下了樊阳城,却是伤亡惨重,如今城中暂由珍惜大将军驻守,还需诸位尽快商定一个合适的人选。”

厅中沉默片刻,有人道:“我看不如就让征西大将军在樊阳驻守吧,其副将跟随将军多年,如今应该也能独当一面,看好焉州,应该不成问题。”崔骘微微颔首,朝众人问:“你们如何以为?”众人纷纷点头同意。

“好,那便下令,由大将军驻守樊阳。此次崔棹救援有功,便封他做校尉,在樊阳协助管理军务事宜。”

众人各自相视一眼,皆垂眸应是。

崔骘颔首,又道:“还有一事,夏烈。”

夏烈上前几步,抱拳跪地:“此次属下守城不利,致使我军伤亡惨重,请都督丞相责罚!”

“都督如何以为?"卢昶看向崔骘。

崔骘沉声道:“此回,夏将军是在我的监管之下出了差错,我亦有责任,便由丞相决断。”

“丞相!"夏烈挪跪几步,抬眸急急恳求,“我愿降职罚俸,只求丞相能准许我继续跟着都督作战!”

卢昶笑了笑:“樊阳是都督和将军打下来的,此为功,将军守城不利,此为过,如此功过相抵,倒也说得过去,只是因将军过错,的确造成了伤亡,不罚不能抚慰军心,便降两级,仍旧跟随都督出征,如何?”“多谢都督!多谢丞相!属下感激不尽!往后定修心养性,不敢再犯!"夏烈眼含热泪,连连叩首。

“夏将军快快请起,赏罚之事已商议完毕,还得再请夏将军与我们细细说明樊阳的情况,我们心中也都好有个数,以备在北方作战。”夏烈抹了把眼泪,后退几步,回到座位上细谈。下午,事毕,众人散去,卢昶单独留下。

“臣还有话与主上单独说。”

崔骘看他一眼,抬步往书房去。

卢昶跟上,往前几步,缓缓跪地,脱去官帽,放去一旁的地上,朝上叩首。崔骘咬了咬牙,低声道:“丞相这是何意?”卢昶道:“都督既已无心战事,那臣留这身官服也无用了,便求都督开恩,放臣归隐山林。”

“不知丞相何出此言?”

卢昶直起身:“夏烈鲁莽,无将帅之才,都督明知放任他一人留守樊阳城必出大乱,都督为何还要将他独自留在城中?都督以为只两三日而已,不会出事,可偏偏就是出事了,若不是校尉的兵马神乎其技从天而降,此刻樊阳城早已失守。樊阳对我们何等重要,都督比我心中更加清楚,可都督偏偏就是要贪念这三日,不惜悄自奔去胡城。难道风花雪月对于都督来说就这样要紧吗?要紧到可以无视军情?无视樊阳将士的性命?”

崔骘紧紧攥着拳,骨骼轻响,却无任何可辩解的话,咬牙低声道:“丞相放心,北方未定前,我不会再见她一回。”卢昶又叩首行大礼:“臣祝都督一统北方,早成大业。”三年后,崔骘率三千骑兵斩祖广于太华,自此北方一统,天下百姓无不称颂,雍朝最后一位皇帝再一次禅位,这一回,崔骘没有再拒绝。崔骘从乾元殿中大步走出,朝一旁的夏烈问:“你弟弟到何处了?”“前些日子便说到了,应该早已出玉阳城了吧?陛下放心,皇后和两位皇子很快便能抵达,陛下不必担心。”

“那便好。"崔骘拍拍他的肩,“宫中还有旁的事要你做,便等你二弟回来,也不着急这两日,如今先帝刚禅位于我,各处还得多加防范,以免路上有埋伏,伤到皇后和几位皇子。”

“是,臣谨遵陛下吩咐!”

崔骘微微颔首:“你去便是,这几年你跟着我四处征战,甚是辛苦,如今宫中这繁琐礼节之事便由他们文官去操心吧,你也好好歇几日。”夏烈抱拳:“臣告退。”

崔骘看他走远,随手召来殿前侍卫,低声吩咐:“你去丞相府,与丞相说,朕要修建一座宫殿,让他来宫中商议。”卢昶和丛述正在一起,闻旨,丛述低声道:“陛下才登基,登基大典都未完成,便要大兴土木,这恐怕不妥,丞相可一定要劝劝陛下。”“明之以为陛下为何要修这座宫殿?”

“这…“丛述略一思索,讶异道,“难道是为了迎菀夫人进宫?”“你还称她为菀夫人吗?陛下听见,想必要不高兴了。”丛述叹息一声:“陛下这几年安心征战,我还以为…罢了,皇后虽不算是英明睿智,但也大差不差,又无外戚隐患,陛下要喜欢便喜欢去吧。”卢昶抬眼:“不让我劝告了?”

“若陛下这几年并非是将皇后放下了,那皇后和几位皇子孤苦伶仃留在玉阳,陛下必定心有亏欠,想要补偿也是人之常情,只怕是劝不住。只看看如何能省些钱,少些阵仗吧。”

“我也是如此想的。”

“那你去吧,我便不与你一同了,若是我们都劝,更劝不住。不过也不必着急,那位菀夫人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等她进了京,再去请她去劝陛下,或许有用。”

三月,车队从玉阳城出,崔骘在宫中焦急等候,直至听人来报,车队离京不过三十里,他实在是忍不住奔出宫去。

几个郎官跟着,止不住地劝:“陛下,您刚即位,前朝余孽恐未全清理完,城外说不定会有刺客啊。”

“不必担忧。“崔骘迎面碰上领兵巡视的冯事,朝他一招手,“你去叫上夏将军,你们一同与我前去城外迎接皇后。”

随后,他城銮驾带着一队兵马出了宫门,径直往城外去,声势浩大,街道上的百姓匆匆躲避退至两侧,跪地叩首不敢直视。从述听见动静,生怕出什么乱子,紧忙上前行礼,跟随同往城外。銮驾急急向前,銮铃叮叮作响,崔骘越坐越着急,忍不住推开车门,抬眸去看,只是平广的大路上,除了退避两侧百姓,什么也没有。“方才便说已到三十里外了,为何走了这样久,还未瞧见人影,冯事,你去看看。”

冯事不得不领命,疾驰前往。

崔骘又盯着远去的背影看,听着马蹄声奔远,许久,急促的马蹄声又传来。他眉头一皱,直感不妙,叫停马车,大步迎去:“出何事了?”“陛下,皇后遇刺……

“让开!"崔骘厉声打断,抢过冯事的马,飞身而上,如箭矢飞出。夏烈毫不犹豫,带着一队骑兵迅速跟上。

从述从后一辆马车下来,将冯事拦住,急急问:“发生何事了?陛下为何疾奔而去?”

冯事皱眉道:“皇后遇刺了!”

丛述一惊,连忙道:“快、快快追!”

说罢,他也赶紧寻了匹马跨上,紧跟其后。前方十里处,将士围成了一团,几个刺客尸体横陈,几个刺客被按跪在地上。

崔骘勒马落地,大步奔去。

将士们回神,夏烁带着士兵们跪地行礼:“参见陛下。”崔骘从层层士兵中看见躺在地上的人,他一怔,瞳孔缓缓紧缩,额头上的青筋随之充血,旋即,拔出夏烁的佩剑,一剑捅穿刺客的心口,握住剑柄,死列转动。

血肉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大道上响起,鲜红浓稠的血顺着剑身倒流,将他的掌心染红,滴滴答答落在黄土地上。

他一把将剑拔出,血糊糊的,不知带出了些什么,他只怒目看着眼前已死去的刺客:“将这些人拉去街市口凌迟处死!”几个未死的刺客吓得尿了裤子,隔着口中塞的布条鸣鸣叫喊着,被几个士兵拖下去。

崔骘还不解恨,咬牙又道:“传我令,将那几个还不肯低头的老东西全给我处死!将所有前朝留下来的宫人也都给我全处死!”丛述匆忙奔来:“陛下,不可啊!”

几个郎官也随之上谏:“陛下,军师说得有理,万万不可啊,若将宫中所留宫人全部处死,不仅内宫无人可用,天下百姓皆会不安啊!”从述挪跪几步:“陛下平稳接过地位,正是依靠民心,此刻正是权力交接的重要之际,若此时民心乱,陛下花费数年平定的北方也会随之大乱,求陛下三思!”

郎官们随之叩首:“求陛下三思!”

崔骘紧握着那把滴血的剑,又一次捅进死去刺客的心口,牙关紧闭,咬得几乎作响:“谁再敢多言?谁再敢多言!”郎官们吓得瑟瑟发抖,忍不住往后躲,丛述却是满目悲痛,又挪跪几步,似是要以死相劝。

“陛下。“韩骁上前跪拜,“陛下,箭矢上抹了毒药,现下需要解毒,窦郎中所带药材不够,还请陛下莫要着急处罚之事,先让人去寻药材来才是重中之重啊!”

“对,对对。"崔骘扔下手中的剑,边擦去手中的血边朝地上的人去,“她中的什么毒?难不难解?还需要什么药材?冯事!来,记住郎中所说药材,速去城中取来!”

窦郎中低声道:“陛下放心,箭伤不深,毒也不难解,所缺药材也不是什么难得之物,只需去城中药铺便能寻到。”“你去跟胡将军说。"崔骘紧紧盯着昏迷的人,双膝过地,伸出双手,“将她给我。”

青霜立即退让,跪地叩首:“陛下,是奴婢护卫不周,请陛下责罚。”芳苓、韩骁、夏烁及随行侍卫也立即跪地:“求陛下责罚!”崔骘低声道:“去搭一个简易的营帐,皇后的伤需要处理好后才能启程回宫。韩骁留下。”

众人皆噤声退避三尺,快速搭建营帐,唯有韩骁仍跪在原地。“为何?我派了这样多人手护送,为何还会出事?韩骁,你回答我。”韩骁紧忙再叩首:“陛下,臣罪该万死。”崔骘斜眼看去:“你让刺客伤到了最不该伤到的人,你的确罪该万死。”“臣万死难辞其咎,但求陛下看在臣忠心护卫皇后与三位皇子的份上,饶臣一命。”

“方才是何清形?”

“回陛下,行至此地,忽有一行刺客杀出,他们一直乔装成进京的百姓,等我们发觉,他们已经动手了,正在缠斗时,另一伙人从不远处射箭,当时青霸抱着三皇子,无瑕看顾皇后,皇后不慎被其中一个刺客射中。”“那射箭的刺客呢?”

“方才那些没死的便是射箭的刺客,死了的是第一波刺客。”崔骘沉思片刻,道:“你退下,去给我审,我要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韩骁立即起身:“多谢陛下,臣即刻就去。”营帐已搭建起,青霜和芳苓正在翻找衣物毯子和炉子,一个不留声,崔桓带着两个弟弟从她们身旁溜开。

他径直朝被捅死的那个刺客走去,拔出腰间的匕首,一刀捅在他大腿上。崔桐紧跟着上前,捡起几个石子,朝尸体砸去。崔樟最后一个上来,哆哆嗦嗦朝尸体瑞了几脚,不慎将自己绊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崔桓将他抱起,拍拍他屁股上的灰,小声道:“三弟,你别怕,他是伤了娘的刺客,爹说得对,他该死!”

他眨眨眼,愣愣点头。

崔桓拉上两个弟弟,大步往营帐大门走:“走,我带你们去看娘。”冯事刚从外奔回,越过他们,急急跑进帐中:“陛下!药材已带到!”营帐中已设矮榻被褥,崔骘搂着怀里的人坐在榻上,沉声吩咐:“交给窦郎中。”

一旁也已支起炉子,窦郎中正在处理药材,此时,药材全部备齐,便能熬制汤药,窦郎中端着汤药来。

“陛下,夫人要先喝下汤药,才能拔除箭矢。”菀黛的箭伤在左肩后,伤口不深,也未伤及要害,崔骘搂起她的腰,捏开她的口,沉声吩咐:“青霜,喂药。”

药汁喂进去一些,崔骘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药渍,又让人趴在手臂上,接来剪子,顺着伤口,将她的衣裳剪破褪下。

“酒。"崔骘接过酒水沾湿的帕子,轻轻按在伤口周围。烈酒沾上破开的血肉,发出滋滋响声,昏迷的人闷哼几声,额头冒出些冷汗。

他扶稳她的身子,用脸颊蹭蹭她的发顶:“小黛,别怕,很快便好。”话落瞬间,箭矢带着血肉猛得拔出,怀里的人痛呼一声,又昏死过去。他来不及安抚,立即将草药按上去,迅速用布条包扎好,给她裹一件衣裳,紧紧抱入怀中。

“好了好了,没事了。“他擦去她脸上的冷汗,给她整理好衣衫,低声道,“将那几个刺客带上,启程回宫。”

“是。“侍女们齐齐躬身推出,芳苓和青霜留在门口,挑开帐门。崔骘抱着人大步出门,崔桓带着两个弟弟凑上前:“爹,娘她如何了?”“桓儿。“崔骘停步,朝三个看来的脑袋看去,轻声道:“娘没事,你看好两个弟弟,爹稍晚些再来看你们。”

“好,我会看好弟弟们的。”

崔骘微微颔首,大步上前,跨上銮驾,带着侍卫们又叮叮返回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