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第75章
芳苓赶忙上前来哄:“陛下,樟公子还小,有些认生,待熟悉了便好了。““我来。"崔骘将孩子抱来,摸摸他的脑袋,哄了几声不见有用,便板着脸道,“不许哭了。”
崔樟一下噤了声,嘴却还瘪着。
崔骘拍拍他的脸,笑着道:“哭什么?怎和你娘一样爱哭?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说罢,他又看向崔桐:“来,桐儿到爹身旁来。”崔桐愣愣朝他走去,乖乖在他身旁坐下。
“桓儿。“他伸手又将崔桓拉到跟前,“你最大,也最懂事,跟爹说说你们这几年在玉阳如何。”
崔桓正襟危坐,认真道:“这几年我们和娘都在家里待着,平时娘教我们念书识字,韩统领教我们练武,韩统领教了射箭骑马,各类兵器也都教了一些。”“娘教你们读什么书了?”
“儒家经典,文集诗赋,还有些史书,史书还未学多少,爹派人接我们来京城便暂断了。”
“这些年,爹从未回去看你们,你心里怨不怨爹?”崔桓摇头,看着他的眼眸,又耷拉着脑袋,点了点:“娘总是站在楼上往东边看,我也和娘一起看,我总是盼望能看见爹回来,这样娘就不会躲起来偷偷哭了,可我总等不到爹回来。”
崔桓抬手擦了把眼泪,哽咽道:“我也很想爹,但我不敢哭,我要是哭了,娘还要哄我,我总在想,爹是不是在京城有了别的女人有了别的孩子,不要我们和娘了。”
崔骘看着他:“这些话你是从何处听来的?”他摇头:“我没从何处听来,我自己这样想的。”“来。"崔骘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拍拍他的背,“爹从来没有想过不要你们,你们娘是爹此生最爱的女子,爹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们,以后若是在旁人那里再听到类似的话,便回来告诉爹,爹会为你们做主。”他紧紧抱住他,哭着问:“那爹为何现下才接我们来?”“你今日看到了,即使爹当了皇帝,还是会有刺客,放在以前,刺客会更多,爹不接你们来就是怕遇到今日的事。”“我知晓了。"他直起身,又抹抹眼泪。
崔骘摸摸他的头:“不许哭了,男人不能轻易掉眼泪。”他郑重点头:“爹,我知晓了!”
“娘在养伤,你们就先在偏殿里住着,等她好一些,你们也好经常去看她。待她痊愈,让她带你们去挑选住的地方,这里很大,你们想住在哪里都可以。”
“爹,我来的时候趴在车窗上看见了,这里好大好大,好像好几个我们家那样大,我和弟弟们能不能出去看看?”
“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你想在哪里看都行,但有两点,一不能出宫门,二得叫上韩统领一起,他会武,可以保护你们。”“好,我记住了!”
“若有什么需要,便跟在玉阳一样,与侍女吩咐便是,爹还有事,等这几日忙完再来陪你们。”
崔骘大步出门,看一眼韩骁。
韩骁立即走来:“陛下有何吩咐?”
“那几个刺客审得如何了?”
“胡将军正在审,现下不知情况如何。”
“你在这里守着吧,我去看看。”
前殿中,几个活着的刺客被五花大绑,身上的衣裳已被鞭子抽破,却仍旧梗着脖子。
“还没说?"崔骘上前。
“臣无能,请陛下责罚。"冯事道。
“拖去后面的废殿,就选……“崔骘指尖动动,“就选他,凌迟,让其余几个在一旁看着,闭眼不看的,也凌迟。”
冯事抱拳:"臣遵旨。”
崔骘摆摆手,大步往外走,留下一句:“给他们喂些止疼的药,不要让他们早早就死了。”
几个刺客吓得立即挣扎起来,冯事看着他们,沉声审问:“现下有话说了?请个太医来,再将他口中的废布拔了,他若是不说咬舌,便让太医给他救回来,再凌迟。”
崔骘勾了勾唇,安心离去。
翌日,审讯有了结果。
“何人所为?”
“前朝宗室中人。”
“不必顾虑,抓起来,推至街市口当众处死,尸体挂于城门三日,女流放为奴,子立斩无赦,近身下人立斩无赦,其余下人为奴,有不满者,当即斩杀。“是。"冯事领命退下。
侍女又进门:“陛下,织室官想要呈上皇后礼服,看看是否合身,以便更改。”
“不必试穿,你去告诉她们,让她们尽量将礼服头饰改得轻便一些,皇后伤势尚未痊愈,不能负重。”
“是。”
菀黛听外面说完,才轻声开口:“怀定。”“醒了?“崔骘大步走进内室,在床边坐下,“听见我方才的话了?”菀黛靠在他肩上,微微点头:“嗯。”
“觉得我的处罚太重了?”
“没。你是圣上,你做什么旁人都无权置喙。”崔骘捏起她的脸:“你是这样想的。”
她看着他:“这样想不对吗?如今是你是陛下,生杀大权在你手中,你想如何处置,我没有资格过问。”
崔骘眉头皱起:"你竞真是这样想的。”
“那我该如何想?”
“所以,昨日你与我说的那些话,也是你作为皇后对皇帝的劝告吗?很好,你适应得很快,在你的心中,我只是陛下了,是吗?”菀黛也蹙起眉,她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崔骘指尖用力,将她的唇捏得微微张开:“说话!”她眼瞳颤了颤:“我不明白你要我说什么,难道你现下不是陛下吗?我已按照你的吩咐,不该过问的不过问,也听从你的安排,这些年安安分分地待在王阳,我实在不知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为何我过问你不高兴,我不过问你还是不高兴,你若是想将我们赶回玉阳,你直说就是,不用这样费尽心思挑我的错处。”
崔骘闭了闭眼,松开她的下颌,紧紧抓住她的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你在心里将我当做是皇帝。”
“难道你不是吗?”
“是,可我也是你丈夫,在你的心中,我应该先是你的丈夫,才是陛下,我不喜欢听你唤我陛下,不喜欢听你自称臣妾,以后不许这样。”菀黛哭着看他:“你既然不愿意我这样看你,你又为何要辛辛苦苦夺取皇位?你既想要我听你的话,又不想我将你当作君主,你到底想要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捧住她的脸,抵着她的额头,咬着牙道:“你对我还是有怨言,对吗?你还在怪我将你们留在玉阳,对吗?”“我没有,你有你的宏图霸业要完成,我对你没有怨言,你对我和孩子已经很好了,我没有什么可怨的。”
“小黛,你和我已生分到这种地步了吗?”“我们不是一向都是如此吗?”
“一向如此?“崔骘大吼一声,“韩骁!进门!”韩骁轻声跨进殿门,跪地行礼:“陛下,不知陛下召臣有何事吩咐?”“你告诉朕,皇后这几年有没有见过外人?”“你这话是何意?你何必问他?何不直接问我?"菀黛抬眸打断。崔骘斜眼看去:“那你回答我,我们几时一向如此了?你从前会跟我这样说话吗?我已经反复告诉过你,我不喜欢你将我当做陛下,你还是要和我对着来。”
“我知晓了,你不用为难别人了,我会按照你所说的做。”“下去吧。“崔骘脸色稍霁,吩咐一声,将她搂进怀里,又轻声细语起来,“我知晓,你们母子留在玉阳受委屈了,你有什么苦有什么怨,可以冲小舅发脾气,可以跟小舅闹,为何非要说那样伤人的话呢?”她别着脸不肯说话,眼泪无声落下。
“和从前一样,跟小舅哭闹,说你觉得小舅对他们的处罚太重了,哭吧。”“我没有这样想,你要这样做肯定有你的道理…”“这不就对了?“崔骘将她脸上的泪抹去,“为何非要说什么陛下不陛下的呢?不是存心惹我生气吗?往后不准说这样的话了。”她鼻尖翕动,含泪看他:“让孩子留在这里吧,我想回玉阳。”“这又是在说什么胡话?哪有皇后不住在宫里的?”“我不想做皇后。”
“是不想做皇后,还是不想做我的皇后?"崔骘再一次抹去她脸上的泪。“我不想做皇后,也不想做你的皇后,你为什么总是这样逼我,你为什么非要我像你预想的模样活着?我不想留在这里,不想在你身边。”崔骘沉着脸,将她轻轻搂住,竭尽所能放轻声音:“小舅错了,小舅方才不该跟你那样说话,你身上还有伤,小舅该对你有耐心一些,是小舅不对。”“你这些年难道不是为了你的霸业而东奔西走吗?我难道可以求你不要征战了回家陪陪我和孩子吗?今日我说你是皇帝,你还不高兴?你有什么可不高兴的,难道你能放弃这个皇位吗?我和孩子跟你的宏图霸业来说,算得上什么?我没有怪你没有怨你,只是按照规矩,将你奉为君主,你为何要咄咄逼人!”“小黛,我不是一打完仗立即就接你们来了吗?皇后的位置会是你的,太子会是你所出的,我会追封你的父母,为他们修建祠堂,再挑选两个听话的孤人过继给他们,将你的姓氏传下去……
“我不稀罕。”
崔骘一怔,紧皱眉头看着她:“你说什么?”“我说我不需要,你要征战时便将我们母子四人扔在玉阳不闻不问,你闲下来便要开始来管束我强迫我,你走,我不想看见你。”“你再说一遍。"崔骘抓起她的手腕,“你再给我说一遍!”她咬着牙,泪眼斜去:“我说,你出去
崔骘一口咬住她唇,将她死死按在床榻上,两三下便将她的寝衣扔去地上。“不要!“她满头长发凌乱披散,挣扎无果,终于怕了,哭着求,“不要这样对我,小舅,不要这样对我……
崔骘松开她的手腕,垂眸静静看着她:“为何要说这样的话?”她抽噎道:“这几年你总共就来了三封信……”崔骘将她抱起:“怪我,是吗?”
“这几年我想明白了,我会听你的安排,会尊敬你,会做好一个皇后和一个母亲,我求你不要那样无孔不入地管控我。”“这几年,没有我在你身旁,你过得很开心,是吗?”“我不是这个意思…
崔骘扶住她的后颈,含着她的唇轻轻吮吸:“不可以,你只能听我的,打仗时传信本就艰难,我不是故意不给你写信,可我每日都在想你。不要再说那些伤人的话了,否则,我很难保证不对你发脾气。”“我……”
“早知晓你会想这样多,我就该带上你一同去战场。“崔骘唇弯着,轻声道,“起来就闹,早膳都未用,伤口还疼不疼?吃完饭小舅给你换药。”菀黛看着他暗沉的眼眸,缓缓垂眼,低声道:“好。”“来,将衣裳穿好,小舅喂你用膳,小舅好久没有这样喂你用过膳了,还记得你刚怀上桓儿时,什么都吃不下,只有小舅喂你才管用,小舅也未曾问过你,怀桐儿和樟儿时有没有这样害喜?”
菀黛小口吃着汤羹,她不想回答。
崔骘却追问:“为何不语?”
“怀桐儿时还好,怀樟儿时有些害喜,但有窦太医在,一切无碍。”“你辛苦了,等你伤好一些,我带你去新建的凤梧阁看看,这些年我在各地搜罗了不少宝物,皆已让人搬去那里保存了,往后便交由你保管。”“好。”
崔骘给她喂完饭菜汤药,又亲手给她换下背后的伤药,搂着她,哄着她,看她缓缓入睡。
两日后,登基大典,她脸色好看许多,一早便起来梳妆准备。织室给她准备礼服已经十分轻便,衣裳上原有的珠宝换成金丝刺绣,虽然轻便,但不减奢华雍容,头冠首饰也全做成了空心的,不知多少人连夜赶工才能完成。
崔骘已在殿外等候,她不敢让人多候,梳完妆,立即被搀扶着出门。“伤口还好?还能吃得消吗?”
“还好。”
崔骘稍稍点头,牵着她朝前走。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乾元殿的模样,黑色的大殿静静卧着,高大,雄伟,庄严,还有些阴森森的,大殿的门开着,如同张开一张深渊巨口。朝臣百官站在巨口之中迎接,他们朝巨口之中走去,走在通往皇位的路上。这是一条极长的路,一眼望去,那上首的皇位如此的窄小,可越往前走它越大,大到需要抬头仰视。
她被牵着,一步步跨上台阶,俯视群臣,听着内侍宣读圣诏。她没有听清,只看见殿外的天是那样明亮。
……禅让大位。是日,吉光普照,紫气东来,太祖皇帝乃即天子位,定有天下之号曰靖,改元建成,大赦天下…”
“菀氏家风纯朴,满门忠烈,钟灵毓秀,行彰婉顺,性秉柔嘉,玉洁松贞。今册立为皇后,尔其勉修内治,更效关雎之德,永缔麟趾之祥。”群臣皆叩首跪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一”“众卿平身。”
“谢陛下,谢皇后。”
皆连几道圣旨下。
“追封皇后故父菀氏公讳某为安国候,追赠皇后故母菀氏为安国君。着令有司择吉日,备礼册命,敕所在郡县,为安国候侯、君营建祠冢,置守冢户十家,四时祭祀,永著令典。”
“着封卢昶为中书令,封镇岳候,食千邑,丛述为中书监,封扶风侯,食千邑,扶越为尚书令,王郧为侍中……夏烈为大将军,封忠勇候,食千邑,胡进为大将军,宁安亭候,食五百邑,夏烁为骠骑将军,封辅安亭候,食五百邑,冯事为车骑将军,封垣于亭侯,食五百邑,崔骋为征西大将军,封宣阳侯,食千邑,祁燮为征北大将军,封恒远亭侯,食五百邑,韩骁为中领军,睢庆为中护军群臣齐声跪拜谢恩,各自心思不一。
这一趟下来,已过午时,菀黛一开始还有些好奇,后来脑中昏昏涨涨,迷迷糊糊听了些,撑到大典结束,总算松了口气,失去了意识。周遭一片昏暗模糊,似乎有滴滴的水声,她努力睁了睁眼,似乎瞧见她的孩子们站在浓雾之后,可她走不过去,只能着急呼唤。“韩统领、韩统领”
“小黛,我在这里,小舅在这里。"崔骘急忙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韩统领颈……”
房中安静,所有人都听清了,崔骘眉头一皱,芳苓偷瞥一眼,心中警铃大作,慌忙解释。
“夫人应该是想让韩统领将几个皇子带来。”崔骘的脸色并未缓和,沉声问:“不是喝了药了吗?为何还不见好?”太医们早便跪在地上,此时弓着身头也不敢抬一下:“陛下,皇后是因箭伤导致的高热,恐怕不是一副汤药能痊愈的。”“那要如何才能痊愈,你们倒是开口。”
“请陛下再耐心等待片刻,若是药仍旧无效,便要再施针……“好,那朕便陪你们一同在此等候。”
太医们心中皆是惴惴不安。
崔骘仍旧沉着脸,盯着床榻上的人,听着她胡言乱语,那含糊不清的呓语中提到了几个孩子,两个侍女,还有韩骁,唯独没有他。就在他脸沉得要杀人时,太医及时道:“请陛下先退出宫殿,臣等要为皇后施针。”
“朕就在此处,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崔骘纹丝未动。太医擦了把冷汗,战战兢兢道:“那、那请陛下稍稍挪开一些”崔骘将掌中的手放进被褥里,往后退了几步。太医上前,手还没落到菀黛的脸上,人突然惊厥抽搐。崔骘大惊失色,一把推开跟前的两个太医,将床榻上的人按住,急声呼唤:“小黛,是我,是小舅,你能听见小舅说话吗?你快醒醒!”歪倒在地上的太医爬起身,连忙道:“陛下,不能这样强行按住皇后,她现下没有意识,若是强力挣扎,会撞断骨头的。”崔骘咬牙怒斥:“那你们说该如何是好!”“陛下快让皇后侧卧,将皇后的衣领解开一些,避免呼吸不畅。”崔骘深吸一口气,紧忙照做,又着急问:“然后呢!”“掐十宣穴…也就是掐指尖,试试能不能刺激皇后醒来。”崔骘已然照做,不见有效,又立即去掐另一只手的指尖,还是无效,他一狠心,手上的劲大了一些。
床榻上的人痛呼一声,又昏死过去。
“快快!将这颗药给皇后服下!再用温水给皇后擦身降温!”“朕来,你们都退至外殿。”
烛光闪烁,五更天,侍女们忍不住一个哈欠连着一个哈欠,太医歪在地上打盹,内殿,崔骘拿着温热的帕子一遍又一遍地给昏睡的人擦着身子。天将降,高热终于过去,他松了口气,朝外喊:“太医!”几个太医立即惊醒,提着药箱快步跑进:“陛下。”“皇后的高热退了,只是还未醒,你们来看看。"崔骘退开几步。太医上前,诊断后,也松了口气:“回陛下,皇后已没有大碍,休息好后,自会醒来。”
崔骘吐出一口浊气,擦了把脸,清醒一些,朝外又道:“芳苓,去守着皇后,若她醒了,便告诉她,我去早朝了,很快便回来。”“是。"芳苓跪候他出殿门,才起身回到内殿,她细细问过太医,将太医所交代的一一吩咐下去,便跪坐在床榻边等候。午时过,床榻上的人眼皮动了动,缓缓睁眼。芳苓立即欣喜唤:“殿下,您终于醒了。”菀黛皱了皱眉,撑开沉重的眼皮。
“娘娘先起身洗漱吧。”
侍女们挨个上前,端着茶水的,捧着痰盂的,举着金盆的,拿着帕子,有条不紊,又一一退下。
芳苓将守着殿中的两个侍女也遣退,端上药碗,低声道:“娘娘昨夜高热惊厥,陛下在殿下的床边守了一整夜,早上殿下的高热褪去,陛下才去前面早朝,还特意叮嘱奴婢跟您解释朝会完便会回来。”“我自己来吧。"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芳苓奉上漱口茶水,又道:“昨夜您高热不止,迷迷糊糊呓语了半个多时辰。”
她神情恹恹,脸色发白,有气无力:“我说了什么?”“娘娘呓语了半个多时辰,唤了好些人,唯独未唤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