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章(1 / 1)

金雀台 Paradoxical 3095 字 5个月前

第89章第89章

她微怔。

居然是崔姮,竟然是崔姮,怪不得崔骘怀疑他们一家有反心,原来不仅是因他们一直觊觎太子妃之位。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殿前,给事中指着她的鼻子污蔑她混淆皇室血脉,污蔑樟儿是她偷奸生下的,以此甚至想要她的性命。那时,有一瞬间,她连青霜都无比憎恶,若不是青霜在外胡言乱语,她怎会被人如此冤枉?可今日,她才知晓,原来是崔姮。她面上没有流露出半分异样之色,微微惊讶道:“此事竟是你娘做的?我从不知晓。不过,既然你已为她道歉,此事便就此揭过吧。”“她就是这样一个人,自小要强惯了,曾外祖父在时,她是家里最受宠的小女儿,曾祖父走了,又有外祖父宠爱她,还为她谋得了县主的封号,后来嫁给父亲,父亲对她亦是无有不应,如今稍有不顺心里便过不去,总觉得是你故意落了她的面子。其实我也明白,太子选妃这样大的事,陛下兴许都要犹豫许久,又如何能是我们这样的人能插手的呢?”

“我不愿选她做太子妃,并非是不喜欢她,只是有诸多无赖,其实桐儿也不差的,只是比嫣儿要小几岁,你若是不介意,往后多让她和桐儿来往也好。”胡嬉一愣,匍匐在她手上放声痛哭:“阿黛,是我娘对不起你,我知晓她传出去的话给你带来了很大的麻烦,都是我娘不好……她轻轻拍拍她的背:“这是你娘做的事,与你无关,我知晓,你向来是拿你娘没办法的,别哭了。”

胡嬉起身,擦擦眼泪,又道:“我也想明白了,桐儿和嫣儿,我也不强求了,看他们自己的,若是处得来,能结为夫妻,那自然是好,若是处不来,也便罢了,姻缘这种东西,都是说不准的。”

“你能这样想就好。如今陛下身体恢复许多,我也不必再费力不讨好地与前朝官员周旋,你有空便带着嫣儿常来宫中走动,孩子们大了都要上学,我一个人待在这偌大的皇宫也十分无趣。”

“好,那我便先回去了。”

菀黛看她走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低声问:“陛下还在和兵曹从事说话?”

芳苓答:“是,还说着呢。”

菀黛点点头:“那去看看孩子们吧,晃一趟回来,他们大概便说完了。”崔桓还是在跟着沈太傅念书,除却沈太傅外,又多添了几个夫子,崔樟大一些了,知晓黏人了,总是要黏着两个兄长,也跟着一同读书去了。菀黛停在殿外,瞧见他们兄弟三人皆是一副认真的模样,便未走近,只是驻足远望片刻,悄声离去。

回到大殿时,崔棹正离开,她盯着他的背影,远远看去。崔骘悄声停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她耳旁悄声问:“在看什么?″

她吓得一抖,慌忙转身看,见是他,立即紧紧将他抱住:“你为何悄无声息的?我一丝都未察觉。”

“吓到你了?"崔骘也将她抱住,“我见你在殿外眺望,便出来看看。看他做什么?余情未了?”

她小声埋怨:“我们都有三个孩子了,你还怀疑我吗?”“和你说笑的,我若是不信任你,怎会将兵符交给你呢?我方才看见了,你看他时,眼中并无什么少女怀春之意。”她瞅他一眼,轻轻推开他,抬步往殿中去:“我也不是什么少女了。”崔骘快行几步,从身后将她环抱住,悄声道:“你方才看我时,明明有。”她又瞪他一眼,小声反驳:“你休要胡说。”崔骘勾唇,又问:“你方才在想什么?脸色看着不是很好,是不是胡嬉跟你说了什么?”

“你为何不曾告诉我,我和韩骁的流言是固阳长公主传出去的?”“我不跟你说,你日后也会自己知晓,我若是跟你说了,反而好像我要离间你们的姐妹情谊似的。"崔骘打趣一句,继续问,“她是如何说的?”她缓缓跪坐,低声道:“她问我,污蔑她父亲谋逆一事,是不是我和太子做的,又告诉我,那些流言是她娘做的,让我原谅她娘。”崔骘仍旧将她圈在怀中:“你承认了?”

“没,我又不傻。”

“那你现下是如何想的?”

“我不明白,长公主为何要如此,不就是她想让外孙女做太子妃,我没有松口吗?她何以恨我到这种地步,她难道不知晓这样的流言,会害死我和我的孩子们吗?”

崔骘叹息一声,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你还不明白吗?她就是想要你死。”她抿了抿唇:“除了未叫她的什么侄女进门,没有答应嫣儿和太子的婚事,我自认为,没有什么得罪她的地方。”“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是得罪她了,不仅得罪她,也得罪了很多人,在他们看来,这个位置若不是你的,或许就是他们亲眷的。可他们忘了,这天下是朕的天下,后宫是朕的后宫,朕想要立谁为皇后,便立谁为皇后,想要立谁为太子,便立谁为太子,前朝受他们牵制,难道后宫还要受他们牵制吗?”“所以,她不想方设法害死我,不足惜,是吗?”“自然,莫说是我还年轻,就算是我年事已高,他们都不会放弃。她知晓你要嫁给我,她就开心得不得了,她以为你不过是一介孤女,只要掌控了你,就能掌控我,可是她不了解你,更不了解我,她的算盘从一开始就打错了。”菀黛抿了抿唇:“我是孤女,又不是傻子,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心里还是清楚的,纵使你将来对我不好,我也不能否认,你眼下待我的确是不能再好了,她从未为我付出过,我为何要听她的呢?”崔骘牵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亲了亲:“知晓我为何喜欢你吗?”“你说过,但我自己不说,说了你要取笑我。”崔骘扬唇:“嗯,我说过,除了那些外,还有,你是一个聪慧的女子,你能看得懂局势,知晓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若是旁人对你,你便会对旁人好,若是旁人对你不好,你也会反击,虽然你的反击在我看来有些太弱了。”菀黛操他一下,靠进他怀里:“你是夸我还是骂我?这不是最普通不过的吗?”

他笑道:“还有,我也看中你是孤女,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可以完完全全成为我的人,我要一个不会有半点心思向着别人的人。”菀黛当即蹙起眉,仰头怒瞪他:“你是这样想的?”他抬了抬眉:“对,我就是这样想的,我没什么不敢承认的,你要跟我生气吗?”

菀黛咬了咬牙:“那你也可以去找别的孤女。”崔骘又在她手上亲了亲:“要是孤女,要是我看着长大,还要我对她有男女之情,这天底下,也就只有你一个了,前两条是必然条件,可最后那一条,是偶然。”

“哦,懒得跟你狡辩这些。"她没好气道,“我已跟阿嬉明说,不会立嫣儿为太子妃了,长公主若是知晓,会不会因此不满?”崔骘也不恼,仍旧含笑看她:“当然,难道你指望她幡然醒悟吗?不用着急,快了。”

她蹙了蹙眉,未曾明白这话中的深意,但她隐隐感觉,即将会有大事发生,且不是什么好事。

自崔骘要寻长生不老之术,宫中多了许多导师,整日炼丹煮药,整个大殿都是一股子味道,大臣们看不下去,在朝会上闹了一通,这些道士又被驱逐出宫,改成崔骘每月中旬出行前往道观。这一回,任是大臣们再如何劝诫也无用了,还有两个老臣闹着要罢官,许久不露面了。从春日到秋日,他们已接连好几个月拜访道观,如今,天已转凉,连郊外的树叶都要落了。

马车缓缓前行,卢昶端坐,低声道:“陛下的鱼未钓到,朝中要先乱了,此时休战,本是发展民生,推行新政的好时机。”崔骘靠坐在车厢上,一身素衣,手中还拿了杆拂尘,闭着双眼,不紧不慢道:“所以朕不是带你一同出来了吗?这可是个绝佳时机,若他们还不动手,那便罢了,往后朕再不出来。”

有外人在,菀黛也甚是拘谨,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提着,不敢动作。崔骘掀眼,朝她看去,握住她的手:“别怕,有我在。”“车中有些闷,臣想骑马而行,请陛下准许。”崔骘看一眼两面透风的窗子,挑了挑眉:“去吧。”卢昶当即叫停马车,毫不犹豫跳下,跨上马,不远不近跟在后面,眼不见为净。

崔骘朝菀黛张开手臂:“现下你讨厌的人走了,到我怀里来吧。”菀黛轻轻靠过去,小声反驳:“你别胡说,让卢丞相听见,真以为我对他有什么意见。”

崔骘笑着搂紧她:“好,我知晓,你不是讨厌他,只是他在,你有顾虑,不敢与我亲近,对吗?”

“嗯。“她环抱住他的腰,“你们说的钓鱼是什么?是你先前说的计划吗?”“等着就好了,我猜他们今日必定会来。”她心中不安,砰砰直跳,看见道观里的塑像也未清静下来,反而更加不安。崔骘看她食不下咽,忍不住叹息:“早知晓你如此紧张,便一直未与你说,不想,方才你问起。”

她缓缓摇头:“无碍,回去再用便是。”

崔骘拍拍她的手,轻声安慰:“不用担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只是在想,到底是多大的事,才能让你下此血本。”“吃不下就算了,去后堂听布道吧。”

崔骘牵着她起身,大步朝后走,跨进后堂的门中,与道观的师傅对坐。这些日子,他们的确到了道观,也的确总在谈些长生之术,眼前的这个师傅不是什么正经师傅,就是个沽名钓誉的骗子,但她和崔骘心照不宣,都没有护穿,每回昏昏欲睡听个小半个时辰,全当是闭目养神了。半个时辰过去,崔骘又牵着她从道观出,准备回宫,轻声细语问:“饿不饿?”

她摇头:“不饿。”

“还紧张?”

“嗯。”

崔骘搂着她坐进马车之中,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再未多说。回宫的路与从前别无二致,今日的天也照旧晴朗,可她总觉得四周黑压压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行至半道,突遇土坑,车轮陷入,马车唯一声停下。崔骘眼疾手快将她稳稳抱住,朝外发问:“出何事了?”“回陛下,车轮陷进土坑里了,请陛下与皇后安坐车中,臣等立即将马车拉出。”

“速办。"崔骘又靠去车厢上。

菀黛抬眸看他,目露担忧之色。

他轻轻遮住她的双目,低声道:“该来的,总会来,悬而未决,最考验定力和耐心,你要适应。”

菀黛紧抿着唇,牢牢抓住他的衣袖。

侍卫奋力推起马车,外前剧烈一晃,又报:“陛下,可以继续前行了。”“走吧。"崔骘闭目淡淡吩咐。

马车缓缓又行驶起来,滚滚声几乎压在她的心上,突然,马车又是剧烈一晃,又停下。

侍卫来不及回禀,只朝前问:“来者何人?”话音刚落,铠甲碰撞的声音从四面的林子中一同传出,眨眼之间,乌泱泱的士兵连成几堵墙,将马车包围得水泄不通。菀黛心头砰砰直跳,紧蹙眉头朝车门外看去,正好对上马背上的目光,惊得心跳停了一瞬,她慌忙退入车中,心跳得越发猛烈,要从心口蹦出。崔骘还靠在车厢上,不紧不慢问:“瞧见谁了?”菀黛咬着唇,没有回答。

车外,卢昶打马上前,朝前方的人道:“兵曹从事,陛下并无旨意召见,不知从事来此为何?此处离京城不远了,从事若有事,不若回宫再来禀告。”崔棹打马从人群中出:“我来,是取崔骘项上人头,让他下车。”菀黛心跳猛得一停,几乎喘不上气来。

崔骘拍拍她的手,探出车厢,缓缓落地,眯着眼看去:“棹儿?”崔棹冷眼回望:"崔骘,你不配这样唤我。”崔骘未答,又朝他身后马匹上的人看去:“衍儿?你怎也来凑这个热闹了?”

祁衍目光心心虚闪躲,梗着脖子,强打起勇气,道:“你该问你自己。”崔棹打断:“让菀黛下车。”

崔骘勾着唇,笑意不达眼底:“你有什么事与小舅说就好,不必寻你小舅母,不合适。”

“崔骘!"崔棹举起手中的长枪,怒气冲天,“她是我的女人,是你的外甥媳妇,是你!你抢走了她!”

“哦?还有这回事?”

“崔骘!你休要装傻充愣!赶紧让她下车!”一道女声忽而插入:“棹儿,你可别忘了你对姨母的承诺。”崔骘回眸,勾了勾唇:“二姐也来了。”

崔姮朝他看时,亦是冷眼:“在你心中,恐怕早没有我这个二姐了吧?你姐夫跟着你四处征战,立下战功无数,可他得到了什么?一个破亭侯而已!”“二姐封了长公主,二姐的女儿做了郡主,大儿子做了黄门侍郎,小儿子也要封官,我对二姐一家还不够优待吗?不就是没让二姐的外孙女做太子妃吗?二姐不如直说,何必如此弯弯绕绕?”

“你以为我如今还稀罕你的太子妃之位吗?过了今日,我阿嬉便是皇后。”崔骘大笑:“我还以为二姐这样苦心劳力,是要二姐夫做皇帝,自己做皇后呢,原来搞了半天还是在为旁人做嫁衣啊?二姐可是别欺负棹儿这个毛头小子,觉得他好拿捏吧?”

崔姮斥道:"崔骘!你少挑拨离间!”

“勿急。“崔骘又看向祁衍,“衍儿,你表兄答应要要娶你二姨母的女儿,又答应了你什么?异姓王?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何要来趟这趟浑水,舅甥不比表兄弟亲多了?”

崔棹打断:“阿衍,你别忘了,他是如何对你的。”崔骘好整以暇:“那你说说,我是如何对他的?”祁衍再忍不住,高声问:“你说,你将我留在玉阳,又将我留在京城,是不是要用我要挟我父亲!”

“你还真是傻得可爱。你继母嫁给你父亲,夫妻恩爱,为你生下弟妹,你以为留你做人质有何作用吗?你以为京城这样的富庶之地,是谁想来就能来的吗?若你不是我的亲外甥,你以为我会理你?你若现在退下,朕可以当做你今日未曾来过,以后你还是朕的好外甥,还可以在做你的禁军校尉。”“我……"祁衍有些犹豫。

崔棹厉声道:“阿衍,他就是一个背信弃义之人,你要相信他的话吗?你今日若是信他,明日他胜,定出尔反尔,杀你全家。”祁衍吓得一抖。

“你父亲战功卓著,忠心耿耿,他并未参与今日之事,我为何要杀他?棹儿,我也不会杀你母亲,你此刻认罪,你我之间这些年所有往事皆一笔勾销,我权当你从未做出任何谋逆之事。”

“崔骘!你凭什么跟我说一笔勾销!”

“棹儿,你还和他多说什么?此刻不动手,更待何时?“崔姮高声打断。崔棹咬了咬牙,高声喊:“阿黛!崔骘已被我包围,城中也被我尽数掌控,你下车,到我身旁来,我跟你保证,你仍旧能享受你现下的荣华富贵。”崔骘哂笑一声:“你说的荣华富贵,是贵妃,还是皇贵妃?一个连自己皇后之位都做不了主的皇帝,还妄图保护他人?不必多说了,动手吧。”崔棹恼羞成怒,怒吼一声,振臂高呼:“斩崔骘首级者赏三千金,活捉崔骘者赏五千金,封忠勇侯,食邑千户!”

瞬间,矮山中间的夹道中,一呼百应,一涌而来:“杀!杀!”随行的侍卫立即以马车为中心,上前防御,双方即刻缠打在一起,守卫侍卫的人数远不及谋反士兵多,不久,便将那个守卫圈往里压缩了一层,兵器碰撞的声音格外响亮刺耳。

崔骘站在马车侧,冷眼看去。

卢昶站在他的身侧,亦不慌不忙看去:“这个时候了,陛下还在等从事幡然醒悟吗?”

他脸色沉了沉,低声吩咐:“点烽烟!”

近身侍卫听令,立即摸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动手在马车附近堆起一堆燃料。

就在此时,防守忽然轻松许多,卢昶抬眸看去:“是祁公子,他带着队伍撤了。”

崔骘脸色稍霁:“看来他还不算太蠢。”

“朔州不能总是军政一体,此回算是好时机。”“丞相觉得派谁去合适?”

菀黛听着那些刀剑声,眼都不敢睁开一下,听他们不紧不慢的,又怕又气,又不敢埋怨,缩在车厢中一动不动。

烽烟起,浓烈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往她鼻子里钻,呛得她猛烈咳嗽起来。崔骘皱着眉回头:“往帕子上倒些水,捂住口鼻,不必担心,援军即刻便到。”

崔棹和崔姮也看见滚滚浓烟,两人犹豫一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起提兵器而来,纷纷加入打斗。崔姮不会武,便坐在马背上高声指挥。此时,活不活捉已不要紧,士兵提着长矛大开杀戒,尸体斜横,鲜血四溅,烽烟与血腥味交杂,让人几欲作呕。

一剑又劈开,皮肉破绽声、痛呼声、鲜血飞溅声,齐齐钻入耳,一道血飞来,啪一声打在车壁上,顺着昂贵的梓木滴滴答答往下落,滚落在无数黄土中。菀黛伸出颤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脸上温热的痕迹,放在鼻尖下嗅了嗅,蹙着眉,缓缓睁眼。

又是一刀落下,一个士兵的人头砸落在地,弹起一片黄土,咕噜噜转动几下,满是鲜血的双眼朝她看来。

她吓得一抖,撞在车厢上,沾湿的手帕紧紧捂着唇,惊恐的泪珠无声坠落。敌方攻势渐猛,几乎已要打到窗前来,崔骘和卢昶一同拔剑,上前应敌,就在此时,震天的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夏烁高举着靖朝的旗帜,带兵杀来。局势瞬息天翻地覆,崔姮见大势已去,调转马头立即要跑,一把剑凌空而来,在空中翻滚几圈,不偏不倚,从后背贯穿她的心口。她回头,震惊望向崔骘,缓缓从马上坠落,死于乱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