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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派约会指南 矢青渡 2037 字 2个月前

第63章chapter 63

毕业答辩后,宿泱迎来了在京大的最后一月。这里的氛围让她有些不舍,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离别总是匆匆又忙忙。室友们这段时间也忙,自从大四后总是聚少离多,人生一个阶段结束,往往人还没做好准备,下一个新的挑战又不期而至。毕业答辩之后,室长时若叫住三人问:“要不要疯狂一把?”她们自然不会反对。

于是四人约着一起去了学校后街的烧烤摊,时若大手一挥对摊主说:“给我来一百串!今晚我要吃个够。”

陈印乐白她一眼,不争气地说:“我还以为是什么疯狂呢,结果就这?“她转头看一眼她们问:“要不要来点酒?”“可以。”一向最沉默的许荔难得抢先说话。四年朝夕相处的情谊,如今一朝离别各奔东西,再见遥遥无期是一张悬而未决的网,看得见摸不着。

几人或多或少都有些伤感,一直以来的聚会她们从来不喝酒的,但在离别的档口上,谁也没反对。

她们没有哭,只是举起啤酒笑着祝彼此前程似锦。宿泱也喝了两瓶啤酒,她的酒量这些年在沈从谦的慢慢锻炼下已经获得了不小的提升。两瓶下肚也只是脸色有些微红,她沉默地看着强忍着泪水的三人。时若眼眶一红一把抹去:“继续喝!”

陈印乐不甘示弱,仰头猛灌一口。

“都在酒里了。"许荔埋着头举起酒瓶说

四人干杯相视一笑。

谁也没说话,回荡在小小的烧烤摊位上的除了行人的闲谈笑语外,只有四道一样带着哭腔又全然不同的笑声。

人世间的分离总是轻描淡写,离别时也将再见说得轻飘飘。但实际重逢太靠缘分,世界上有八十多亿人,仅就京市也有两千万的人,两个人相遇的概率约为二十三万亿分之一,一个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概率。所以如果没有缘分的话,再见太难太难。

有些人短暂的离别也可能是永别,所以珍惜当下的每一天每一个还在你身旁的人吧。

四个人聚会到深夜才相互扶着回宿舍,几人都有些醉意,走路摇摇摆摆晃来晃去。宿泱算是较为清醒的人,一路上她都提心吊胆,但好在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安全抵达宿舍。

几人凭借着残存的意识洗漱完后,一股脑倒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第二日,下午三点才陆陆续续清醒过来。

宿泱醒得稍微早点,她一点左右就醒了但也没起,躺在床上难得放空自己。她想到刚来京市时的连饭都吃不起,为了省钱每天就吃清汤白面。好吃吗?第一次吃的时候或许觉得还能忍受,次数一多也难以接受,甚至到了一入口就想吐的地步。但没办法,她没钱吃不起其他的东西,只能忍受。如今一切都过去了。

她眼里不停地流泪,嘴角却笑着。

室友都起来后,宿泱也跟着起来。她没有待多久,今晚沈从谦出差结束,她想去接一接他。

离开学校后时间还早,她又转头去买了一份绿豆糕。在店门后的巷子里,宿泱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小孩。宿泱还记得他叫星星。

星星一个人站在巷子口上,眼神空洞无神,脸上满是麻木。见到宿泱,他嘴唇微动了两下,似乎是想叫她,但还是什么也没发出来。宿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和星星隔着一条小街对视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萦绕在宿泱的心头,催促着她走过去,走到他的面前。宿泱叹了一口气,遵从内心的想法,她走到星星面前问:“怎么不回家?“姐姐。"星星叫了她一声,却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宿泱坐到她旁边,拿出两块绿豆糕,一块给星星,另一块自己吃。她说:“还是因为你我才发现这么好吃的绿豆糕店,谢谢。”星星小口小口地咬着绿豆糕,吃着吃着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她哭着说:“奶奶丢下我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小孩不懂生死,不明白为什么前一天还在好好说话的人突然就再也见不到了。在她的世界里,奶奶躺进木头柜子里沉睡不醒。她只是想再见一面。

想问问你睡得好吗?

你会想我吗?

你还记得我吗?

你还会醒吗?

没有人回答她。

宿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安慰人这块她实在不擅长。她抿了抿唇问:“你爸妈呢?″

星星哽咽着说:“我不喜欢他们。”

宿泱问:“为什么?”

星星说:“没有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小孩已经有了自尊心,她用沉默抵抗着身边的恶意。宿泱没再追问,她揉了揉星星的头,什么也没说。巷子里的穿堂风吹过,带着初夏的躁动的气息,外面的街道人声鼎沸,这个小巷里的两人都安静。明明才十步的距离,仿佛却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宿泱低头看着身旁这个瘦小的孩子,突然注意到她领口处露出一小块淤青。那痕迹隐蔽在衣领下,如果不是风恰好吹动衣角,根本看不见。宿泱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装作不经意地问:“你额头上有汗,要不要把外套脱了?”星星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用手紧紧抓住衣领。

“不……不热。"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宿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星星,能让我看看你的胳膊吗?”

星星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些波动一-是惊慌,是害怕,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没动。

宿泱没有催促,只是一直温柔地看着她,等待她做出选择。终于,星星慢慢卷起了袖子。

细小的胳膊上,青紫交加的伤痕触目惊心。苍白的肌肤上,淤血几乎遍布整条胳膊,有块状被掐的,更多的是棍棒留下的痕迹。宿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这些伤疤她太熟悉了。头不受控制地晕了起来,她看着星星,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她想说些什么,想安慰她两句,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眼泪先语言一步奔涌而出,久久不能停。

“疼吗?”

宿泱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当然疼了,怎么可能不痛。她还记得,刚打到身上的瞬间是最痛的,疼痛稍微退去就会发热,最后留下一块淤青,通常要两周以后才能慢慢消去。这个时间,她和星星一样总要遮得严严实实,不想露出一点伤痕出来。

星星的眼泪又一次涌出来,但她咬着嘴唇拼命摇头。她又问:“是他们打的吗?”

星星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宿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她嗓音沙哑地问:“你吃饭了吗?”

星星抿了抿唇,小声道:“早上吃过。”

宿泱不再问了,她站起身,向星星伸出手:“走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星星犹豫了一下,把满是伤痕的小手放进宿泱的掌心里。两只布满伤疤的手握在一起,宿泱低头看着星星,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自己。尚且年幼的她希望有个人能够抓住她的手把她带出深渊,如今她握住了另一个同样境遇的小孩,跨越时空又见了自己一面。宿泱带她去了附近一家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星星坐在椅子上,整个人还没有桌子高,她吃的很慢,小心翼翼地看着宿泱。“别怕。“宿泱把纸巾推到她手边。

星星抬头看她一眼,挑了一筷子面条放在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正吃着,宿泱的手机响了。

是独属于沈从谦的专属铃声。

她接通,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在做什么?”“在……在外面吃饭。“宿泱看了一眼星星,没有提她的事。电话里说不清楚,她打算见面再告诉沈从谦。

“昨晚喝了酒,今天头疼不疼?"沈从谦的嗓音里带着笑意。“有点疼,我现在在外面,一会儿直接去机场接你。"宿泱小声说沈从谦笑起来:“有这份心就行了,不用麻烦你。司机会来接我的,昨晚你没休息好,一会儿回去好好休息。我保证你一睁开眼就能看到我。”宿泱问:“你登机了吗?”

“刚到机场,还有一个小时左右才出发。“他顿了顿,又问,“对了,有个事想问你。下周有个法律相关的讲座,是一位做未成年人保护很有名的律师来讲。你想不想去?我这边可以帮你留个名额。”未成年人保护。

宿泱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星星。

小孩正低着头专心吃面,但耳朵直直竖着,像是在听他们讲话。“我想去。"宿泱说,“你把具体时间发给我。”“好,那回去再说。你先吃饭吧。”

“嗯,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宿泱收起手机,继续吃面。

星星却停下了筷子,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宿泱问。

星星抬头看着宿泱,小心地问:“姐姐,你是学法律的吗?”宿泱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刚才的电话我听到了,我猜的。"星星低着头,手指抠着桌角,“我听过,学法的人可以帮人打官司。”

宿泱看着她,没有说话。

星星抬起头,倔强地问:“姐姐,你能帮我打个官司吗?”她一字一句地坚定地说:“我不想再和他们待在一起了。”宿泱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看着面前这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看着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看着她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绝望与渴望。“星星,"宿泱放轻声音,“你知道打官司是什么意思吗?”星星点头:“知道。就是让法官判我不用再跟他们在一起。奶奶以前说过,如果有一天她走了,我可以去找法官,他们会保护我的。”奶奶。

那个已经沉睡地底的老人,原来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她一定是在无数个深夜里担忧着,担忧自己走后这个孩子要如何活下去。她一定教过星星,告诉她如果被欺负了该怎么办。她一定告诉过星星,这个世界上还有法律,还有能保护她的东西。从前她保护星星,她走后法律接替她保护星星。宿泱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她没有独立上法庭的经验,而且这个事太大了,她没有办法直接做下许诺。

“抱歉,我可能没办法直接答应你,不过你放心,我会找人去咨询一下相关的法律条款,以及具体实施方案的。如果我帮不了你,我会找其他人。请你放心,我不会坐视不管的。”

星星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宿泱伸出手,握住星星冰凉的小手:“不要怕,都会过去的。”她没有询问星星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她不想让她又重温一遍痛苦。结完账,宿泱牵着星星走出面馆。

太阳正在落山,星星看了一眼店里的时间,突然挣脱宿泱往前跑了出去。宿泱追上去问:“星星你怎么了?”

星星头也没回,她拼命往前跑着,大声回道:“姐姐,我必须要回家了。”宿泱明白了,她要是晚归迎接她的又是一顿毒打。她没再往前追。

曾经的宿泱也像星星一样如惊弓之鸟,后来伤痛愈合又新增,她的心一遍遍撕裂又重新拼起。渐渐地她也就明白了,没有人会对自己施以援手,更不能指望父亲手下留情,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一一逃离。离开父亲,离开家乡,离开自己所熟悉的一切。可是星星不一样,如今她们在茫茫人海中相遇,宿泱没有办法不去帮她。她学习法律虽然有沈从谦的因素,但更多的却是她不愿也无法与过去释怀,她希望能尽可能帮助更多如她一般的人。她帮星星,也帮曾经的自己。

二十二岁的宿泱,已经成长为一个被坚执锐的勇士,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