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4(1 / 1)

老派约会指南 矢青渡 2037 字 2个月前

第64章chapter 64

宿泱独自一人走在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落山,粉色的晚霞弥漫在天边。她抬起头,只能从树叶之间的缝隙管中窥豹。她的视线突然模糊起来,天地都蒙上了雾气。宿泱又想到星星了。那个拼命奔跑的瘦小身影像极了当年的自己。以前她也这样跑着,跑过种满茶树的田间,跑过山上的玉米地,跑向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到达的明天。

她看了眼手机才下午六点还来得及。

她给导师公羊漪发了条消息,问能不能约个时间见面。公羊漪回复得很快,让她直接来办公室就行。

宿泱急急忙忙拦了一辆车赶回学校。

车上,出租车师傅问她:“你也是京大的学生吗?学什么的啊?”“学法的。"宿泱回道。

等红绿灯的时候,师傅递给宿泱一张相片问她:“那这个人你见过吗?”照片上只有一张青涩的面孔,他紧张地站在京大门口,眼睛却发亮地看着相机后的人。

宿泱摇了摇头:“没见过。”

师傅笑着擦了擦照片说:“这是我儿子,他当年也是京大法学院的。他争气一毕业出来就直接进法院工作了。”

宿泱带这些敬佩与羡慕说:“他现在应该更厉害了吧。”师傅摇了摇头:“他去世了。”

“节哀。"宿泱言语苍白地安慰着。

他开着车慢慢说:“当年他办了一个案件,送了一个罪有应得的口口犯进去。可是他最后死在了法院门口。”

“我……“师傅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车内又恢复了安静。

车停在京大门口时,宿泱从车镜上看到了师傅复杂的眼神。她沉默着把钱递给师傅。

师傅找钱时,抬头看了一眼宿泱说:“小姑娘,保护好自己,不要走上我儿子的路。”

“我会的。"宿泱笑着点点头,但还是义无反顾走进了学校大门。公羊漪的办公室在法学院老楼的二层,窗外有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遮住了半边窗户。宿泱敲门进去的时候,公羊漪正在泡茶。“坐。“公羊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什么事这么急?”宿泱坐下来,捧着那杯茶,温热从掌心传过来。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老师,我想请教您一个案子。”

公羊漪挑了挑眉,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宿泱深吸一口气,把星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那些伤痕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她说起星星的奶奶、面馆里的对话,和最后星星跑走的背影。

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公羊漪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思索,还有一种宿泱读不懂的东西。“你想帮她吗?"公羊漪问。

宿泱点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宿泱又点头。

公羊漪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未成年人监护权撤销案件,需要收集的证据很多。家暴的伤情鉴定,邻居的证人证言,学校老师的反馈,居委会的记录,还有孩子本人的陈述。这些都要做扎实,否则法院不会轻易判决撤销监护权。”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法律汇编,翻到某一页推到宿泱面前。“《民法典》第三十六条,监护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根据有关个人或者组织的申请,撤销其监护人资格……"公羊漪的手指点在那些铅字上,“实施严重损害被监护人身心健康行为的;怠于履行监护职责,或者无法履行监护耶责且拒绝将监护职责部分或者全部委托给他人,导致被监护人处于危困状态的;实施严重侵害被监护人合法权益的其他行为的。”宿泱低头看着那些法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公羊漪继续说:“你收集到足够的证据,就可以向法院申请撤销她父母的监护权。然后由民政部门或者符合条件的个人、组织担任新的监护人。”“宿泱,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我希望你再仔细考虑清楚。”她用一种近乎决绝的眼光看着公羊漪说:“她相信我,我不想辜负她的信任。”

公羊漪叹了口气:“但你得想清楚,这不是一时冲动就能决定的事。而且…她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一些:“这个案子,我想让你亲自上庭。”宿泱愣住了。

“我可以是可以,但是我没有经验,我怕结果出差错。”“谁天生就有经验?"公羊漪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说,“你跟了我四年,理论学得够多了。而且平时我也带你看了那么多次庭审,我相信你可以。宿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羊漪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不是怕输,你是怕面对那些伤痕,不仅是你自己的,还有那个孩子的。你不想看到她失望痛苦的眼神。”

宿泱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公羊漪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温柔:“宿泱,你这些年进步很大,我都看在眼里。但你始终有一个坎没过一一你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自己的过去。你选择学法律,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想帮那些和曾经的你一样的人。可如果你一直躲着,一直不敢正视那段经历,你怎么帮他们?”宿泱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茶杯里。

“老师……

“我知道这很难。"公羊漪说,“但这个案子,或许是个机会。你可以借着帮星星,也帮自己一个忙一一跟过去好好告个别。”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沉默过后,公羊漪说:“从前我也和你一样,以为离开就是逃离了。但宿泱,你我都心知肚明,有些事只是被放到了大脑的最低下,只是你不愿去想,不是真的走过去了。你不能一辈子都躲避,你迟早要面对。”过了很久,宿泱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她坚定地说:“好,我去。”公羊漪的眼里是欣慰,是鼓励。她笑着说:“这才是我认识的宿泱。”她从旁边的书架里抽出一沓资料递给宿泱:“这是我以前办过的类似案例,你拿回去看看。证据清单、诉讼流程、注意事项都在里面。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问我。”

宿泱接过那沓资料,沉甸甸地压在身上,但她不怕。“谢谢老师。”

“谢什么。"公羊漪摆摆手,“真谢我,就把案子办好,给那孩子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宿泱点点头,把资料收进包里。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公羊漪又叫住她。

“宿泱。”

“嗯?"她有些疑惑地回头看向自己已经满头白发的老师。公羊漪只是看着她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才二十二岁,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做到什么程度。尽力就好。”

“我知道了。”

从法学院大楼出来,天色已经昏暗了。

整座城市仍旧活跃,旁边操场上散步运动的人活跃四散,再往外走人声鼎沸,热闹与生气扑面而来。

她想起星星,想起那个拼命跑走的背影。她不知道星星昨天晚上有没有挨打,不知道她今天早上有没有饭吃,不知道她此刻正在经历什么。但她会尽自己所能帮助她,走出深渊。

往外,天光大亮。

到家时,屋子和离开时一样安静。

她把包放在桌上,拿出公羊漪给的那沓资料,坐在沙发上开始翻看。案例分析、证据清单、法律条文、诉讼流程……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眼睛发酸。她看了大概一个小时,眼皮越来越重。昨晚半醉半醒睡得并不好,今天又跑了一下午,睡意越发猛烈难以阻挡。

她本想靠在沙发上眯一会儿,结果眼睛一闭,就沉沉睡了过去。梦里很乱。

她看见小时候的自己,站在那个破旧的院子里,看着父亲醉醺醺地走回来。而自己被逼到墙角,用手护着头,等着那些拳头落下来。妈妈站在一旁抹眼泪,也不敢伸手阻拦,怕拳头改变目标落在她身上。画面一转,爸爸坐在门槛上,妈妈在给他洗脚。她所在狭小的床上无声地哭,不敢发出声音惊到爸爸,怕又挨一顿打。眼前突然白光大盛,等到一切消失后,宿泱看见了星星。星星站在巷子口,眼神空洞地看着她。她卷起袖子露出那些青紫的伤痕,问她:“姐姐,你能帮帮我吗?”

她想回答,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她想伸手去拉星星,却怎么都够不着。

宿泱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人,一只温柔地手臂轻轻环着她的腰,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在她身边躺了多久。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就在她转头的瞬间他也睁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醒了?再睡会。“沈从谦还未完全清醒,他又闭上眼埋进宿泱的肩窝里。沈从谦昨晚在飞机上一觉没睡,一路火花带闪电赶回家中。一推开门却看到宿泱睡在沙发上,面前散落着许多案件资料。他没细看只是简单收拾了一下,将宿泱抱回卧室。佳人在旁,心满意足睡了过去。算算时间,他也才睡了两三个小时。

宿泱还沉浸在刚才的梦里。沈从谦的怀抱很暖,她低头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衣服上熟悉的香水味,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感受到胸前的潮湿,沈从谦清醒过来。他低声问:“做噩梦了?”宿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从谦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哄道:“没事,我在。”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梦里那些画面太真实,而她又无能为力,所以控制不住往外流泪。其实很早以前她已经决定以后不再流泪,因为泪水在她眼泪是懦弱是胆怯,而她不需要这些。可是短短一天之内,她却违背承诺哭了两场。

沈从谦没问她为什么哭,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等她慢慢平静下来。

过了很久,宿泱的眼泪终于止住了。她从沈从谦怀里抬起头,眼眶泛红涕泗横流,看起来狼狈得很。

沈从谦长臂一伸从床头柜上扯来两张纸,替她擦去眼泪语气轻柔地问:“现在能和我说说发生什么事了吗?”

宿泱沉默了一会儿,从头把原委一来二去地说给他听。沈从谦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她说完,他问:“你想帮她?”宿泱点头:“想,我没有办法坐视不管。”“你想亲自上庭吗?“沈从谦又问。

“如果可以的话。”

“那你就上。“沈从谦摸了摸她的头,“去做你想做的事,后果有我担着。”她看着她,心里既为她骄傲又心疼她,他很想问问宿泱当初为什么不说给他听,但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他能明白,当年的宿泱和现在的星星一样,都是一团小刺猬不会轻易把伤口示人。

“害怕吗?"他问。

宿泱摇了摇头说:“不怕。”

“不是问你现在怕不怕。“沈从谦闭眼深呼吸一口气说,“我是想问你小时候怕不怕?”

“不怕。"宿泱红着眼笑着说,"毕竞怕也没用。”沈从谦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心里百感交集,各种情绪冲动汹涌却找不到出路。他脸上依然沉着冷静地说:“宿泱,想好了就去做。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叫我就好,我会为你提供一切支持。”宿泱擦干泪搂住沈从谦的脖子吻了吻他的脸颊。年少时的宿泱寡言少语不通人情,如今长大依葫芦画瓢学了一些看似侃侃而谈,但真的要真情流露说点仁么时,她却又语塞无从下手,只能用行动来表达自己。“再睡一会乖。”

哄睡宿泱后,沈从谦又悄悄爬起来拨通来特助的电话。“你去查个人,再联系几个未成年保护相关的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