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泥泞中的喘息(1 / 1)

一个人的长征 木·兮 1279 字 5个月前

夕阳像一块烂透了的红肉,黏糊糊地贴在西边的天际线上。

光线很暗,带着一种死气沉沉的暗红,照在那片漫无边际的黄褐色浑水上,泛起一层油腻的磷光。

北小王庄没了。

那个曾经鸡鸣狗吠、炊烟袅袅的村庄,此刻只剩下几根倔强的房梁和半截被熏黑的土墙,孤零零地戳在水面上。

水面上漂浮着烧焦的木头、破烂的棉絮,还有一具具已经开始发胀的、不知是人还是牲口的尸体。

空气里那种土腥味,浓得让人窒息。

“呼呼”

粗重的喘息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在那片唯一的、地势较高的废墟后面,一个被荒草掩盖的盗洞口,一只满是黑泥的手伸了出来,紧紧扣住了洞口的边缘。

指甲盖翻起,渗着血丝。

陈墨像一条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点一点地,将身体挪出了那个狭窄的洞口。

他仰面躺在湿漉漉的碎砖堆上,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外面虽然恶臭、但却含有氧气的空气。

肺部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每一次呼吸都是一种折磨,也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接着是马驰,是二妮,是沈清芷,是林晚

几十个幸存者,陆陆续续地从那个古墓里钻了出来。

每个人都像是在泥坑里滚了三天三夜的泥猴,分不清谁是谁。

只有那双眼睛,在一张张黑乎乎的脸上,亮得吓人。

那是活人的眼睛。

“俺的娘嘞”

二妮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这片汪洋大水,那张大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

“这这就全没啦?”

她指着远处那原本是村口大槐树的位置,现在只能看见几个光秃秃的树杈子露在水面上。

没有人回答她。

悲伤这种情绪,在这个时候是多余的。

活着的人,得先顾着怎么喘气,怎么不被鬼子发现。

陈墨翻了个身,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越过那道残墙,向四周观察。

水退了一些,但依然有半米深。

村子里很静。

那种静,不是安宁,是死绝了之后的静。

“鬼子呢?”

马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工兵铲,那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枪里的子弹早在地道里就打光了。

“没走远。”

陈墨指了指远处的高地。

在那边,几堆篝火正在燃烧。

隐约能看到有人影在晃动,还能听到几声若有若无的、属于日本人的狂笑声。

那是日军的宿营地。

他们在庆祝。

庆祝这场“完美”的水攻,庆祝这满地的死尸。

“这帮畜生”马驰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别冲动。”

陈墨按住了他的肩膀。

“咱们现在的命,是牺牲的同志们用命换回来的。不是拿去送死的。”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虚弱不堪的战友。

沈清芷的脸色惨白,肩膀上的伤口被水泡过,即使重新包扎了,依然在往外渗血。

林晚扶着她,两个女人的身体都在微微发颤。

大部分战士都丢了枪,或者原本就破旧的枪,被进水失效了。

他们现在的战斗力,甚至不如一群拿着锄头的农夫。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往哪走?”

方文同爬过来,推了推鼻梁上那个只剩下一条腿的眼镜。

“往东。”

陈墨指了指太阳落下的相反方向。

“那里有片柳树林,地势高,而且连着青纱帐。只要钻进去,鬼子就找不着咱们。”

“可是水太深了,伤员咋办?”

“背。”

二妮突然插了句嘴。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走到一个断了腿的战士面前,二话不说,弯下腰。

“上来!俺背你!”

那战士是个七尺汉子,虽然瘦了点,但也有一百多斤。

“妹子,使不得”

“啥使得使不得!俺是河南人,力气大!俺背着俺爹逃荒走了,八百里地都没趴下!上来!”

二妮不由分说,一把扯住那战士的胳膊,硬是把他拽到了背上。

陈墨看着这一幕,眼角有些发酸。

“走。”

他低声下令。

“互相搀扶,别掉队。尽量走在那道残墙的阴影里,别弄出水声。”

这支残破的队伍像一群幽灵,在这片泽国之上,开始了艰难的跋涉。

脚下的烂泥如同胶水一样粘人,每走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

水面上漂浮的杂物和尸体,时不时会撞在腿上,那种滑腻冰凉的触感,让人毛骨悚然。

但没人叫唤。

他们麻木地抬腿,落脚,再抬腿。

就在他们即将摸到村东头那片柳树林的时候。

意外发生了。

“哗啦——”

前面的一截倒塌的土墙后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水响。

紧接着,一个叽里呱啦的日语声音响了起来。

“哟西!这里的,花姑娘的干活?”

陈墨猛地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全员隐蔽。

他猫着腰,像一只狸猫一样,无声无息地靠了过去。

透过墙缝,他看清了。

是三个日本兵。

他们没有在营地里庆祝,而是划着一艘不知从哪弄来的小木船,在这片废墟里“寻宝”。

船上堆着些铜盆、铁锅,还有几只被淹死的鸡。

此刻,他们正围着一棵歪脖子柳树。

树杈上,居然躲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女人,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啼哭的婴儿。

那是附近幸存的百姓。

“下来!快快的!”

一个满脸麻子的日本兵,正拿着刺刀,在树底下乱捅,一脸淫笑地恐吓着树上的女人。

另外两个兵则坐在船上,一边抽烟,一边看热闹,笑得前仰后合。

陈墨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驰和二妮。

马驰点了点头,握紧了工兵铲。

二妮虽然背着伤员,但眼神里也喷出了火,她把伤员轻轻放下,从腰里摸出了那把镰刀。

“动手。”

陈墨用口型说道。

没有枪声。

在这个距离,枪声会引来大批的鬼子。

陈墨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没有走水路,而是踩着那截半塌的土墙,像一只大鸟一样腾空而起。

那个拿刺刀捅树的日本兵,只觉得头顶上一黑。

还没等他抬头。

陈墨的膝盖,已经带着下坠的重力,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颈椎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

那个日本兵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诡异地向后折断,软软地瘫倒在水里。

船上的两个日本兵吓了一跳,刚想去抓枪。

水花四溅。

马驰像一条黑鱼一样从水里窜了出来,手里的工兵铲抡圆了,带着风声,直接削在了左边那个鬼子的面门上。

“噗!”

那个鬼子的半张脸都塌了下去,惨叫声还没出口,就被涌进嘴里的血沫子给堵住了。

剩下的那个鬼子反应倒是快,一脚踢翻了船上的铜盆,端起三八大盖就要开枪。

“去恁娘的!”

一声暴喝。

二妮虽然体型大,但动作并不慢。

她虽然没练过武术,但有一股子庄稼人的蛮力。

她手里的镰刀,不是用来砍的,是用来勾的。

二妮猛地一挥,镰刀的弯刃精准地勾住了那个鬼子的脚踝,用力一拉。

“扑通!”

那个鬼子失去了平衡,一头栽进了水里。

还没等他挣扎着站起来,二妮整个人已经扑了上去,骑在了他的身上。

差不多一百五十斤的身躯,加上那一身逃荒练出来的死劲儿,死死地把那个鬼子压在混浊的泥水里。

鬼子拼命地挣扎,双手乱抓,双腿乱蹬,激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

二妮不管不顾,两只手死死地按住鬼子的脑袋,把他往淤泥里摁。

“叫恁祸害人!叫恁祸害人!”

她咬着牙,眼睛通红,嘴里不停地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