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少女心事(13)
信写的可真好。
男孩呀,你要谨慎,不可随意许诺。
理惠将他的信收在书桌抽屉里。
很快乐,被人爱着,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彼得,真是个难得的好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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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给爱绘打了电话,问她上课的事儿。爱绘认真记了课堂笔记,甚至还搬了一台录音机录了每一节课,说好等她回公寓就能按照日期开始补课。爱绘没敢问她是否好了,唯恐她再次伤心。山口祖父出殡那天,青田一家也去了殡仪馆吊唁。爱绘见到理惠都吓坏了,理惠神色木然,几乎谁都认不出来莉香女士说,这是太伤心的缘故,她将自己封闭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只有如此才能不会心碎而死。
惊得爱绘脸色发白。
但想想,如果爸爸妈妈中有一个去世了,她大概也会跟理惠一样痛苦得说不出话来吧。
可怜的理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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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理惠又给彼得打了电话。纽约与东京时差14小时,东京的上午是纽约的下午。
彼得问她是否收到礼物,又说他最近没有收到她的信,问她有给他写信吗。理惠:糟了!忘光了!
赶紧答应今天就给他写信。
挂了电话,彼得想着理惠的声音听上去比一个月前欢快多了。那天他真的被理惠声音中的沮丧和痛苦吓到,他笨拙的安慰她,一边回忆山口祖父。山口祖父是个瘦小的老头,很慈爱,虽然他们语言不通,但老头有自己表达喜欢的方式,他会拿出他认为好吃的零食给他这个外国孩子吃,还会比划着往口中放。即使之后病了,也是个和气的老头。他将山口祖父突然去世的消息告诉远在夏威夷的父母,将军父亲人没有去东京,但托之前横须贺基地的下属送了花圈去灵堂,花圈条幅落款写的他们一家三口的名字。母亲还说如果他们仍然在横须贺基地,那么肯定要全家都去参加山口祖父的葬礼。
对于他和理惠的恋爱,父母没有明确支持,但也没有拦阻,有时候还会提供一些帮助,比如蹭个军用飞机之类。母亲说理惠还是个孩子,要是等到理惠大学毕业他们还没有分手,到时候才能算是真正的恋爱。他知道,母亲的意思是他们都还太年轻,在大学他会认识其他女生,一起上课、每天都见面,那么没准他就会忘了理惠。可他不这么认为,感情并不以距离为阻碍。
人们都说初恋大多没结果,puppylove是很可爱,但因为双方都太年轻,分手在所难免。可他不信。
初恋是美好的,“第一次”总是不一样的,他分外珍惜这份感情。恋爱很愉快,每当他想到远在异国的小女朋友便从心口涌出一股人儿……愉快,她是如此美好,可爱,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她明亮的眼眸,明媚照人的笑容唉……她一定很难过吧,彼得也觉得心酸。大
理惠在家里住了两天,回去东艺上课,又住去公寓。爱绘录了4周的课,每一盒磁带都标有日期和课程名字,理惠抓紧时间赶上进度。老师们都很好,还特意说了,有任何不懂的都可以到老师办公室询问。日本步入现代后,普遍服丧时间为30天,因此理惠已经不需要穿着黑色丧服。但她也没有穿的过于鲜艳,穿的相对朴素,黑白灰蓝,少有艳色。她瘦了一些,脸庞尤其明显,原本的婴儿肥彻底褪去,脸瘦了一圈,更显得小而五官精致,下颌尖尖。
清亮的眼眸也愈发显得大而晶莹。
她的相貌跟姐姐百惠并不太像,更像欧亚混血,脸庞脱去婴儿肥后就更像混血儿了,正是日本民众非常喜欢的西方相貌,但仍然不脱东方神韵。公寓里有些不一样了,爱绘在理惠不在家的时候换了一下客厅布置,多了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从中国带回来的唱片。青田先生为了爱女专门跑了一趟中国,考察投资环境,顺便买了一大堆唱片寄回来。“这些可难找呢,爸爸说中国人普遍没有什么钱,薪水不高,因此这些算是′高雅艺术′。他在北京和上海找了很多家音像店才买到这些,一多半是当地的交响乐团演奏的,还有一些……中国音乐剧。”理惠猜想“中国音乐剧"大概是样板戏吧。果然,除了正规交响乐团的唱片之外,就是样板戏了,还有一些非常知名的戏曲唱片,京剧、越剧、黄梅戏,品种很多。
中国要到跟美国建立正式外交关系后才会“改革开放”,77年的中国仍然是闭塞的。
还有为数不多的百代唱片发行的老唱片,青田先生特意买了李香兰的唱片。李香兰本名山口淑子,1920年出生于中国辽宁,14岁成为歌手,以中国人的身份成为关东军宣传"日满亲善"的工具。《恨不相逢未嫁时》、《夜来香》、《海燕》、《何日君再来》…她的人生可以说跌宕起伏,戏剧性极为强烈,身为纯日本人,却被当成中国人而成为日本“文化入侵"的骗局的重要工具;二战结束后,李香兰被当成汉奸逮捕,控以“汉奸"罪名,最后查清她根本就是个日本人,无罪释放;返回日本的李香兰恢复了本名山口淑子,积极推进中日建交,目前是日本参议院的参议员,是极为罕见的从演艺圈转行成为政治家的杰出女性。理惠回忆自己知道的山口淑子生平,不禁拍大腿:这其实是一个极好的题材,淑子生在中国、长在中国,对中国有极为深厚的感情,被当成关东军的工具实属无奈,毕竞如果反抗很可能会被杀。作为歌手和演员她都极为有名,3、40年代的上海滩,李香兰是与周璇、姚莉、白光等人齐名的“七大歌后”之一。山口淑子本人还活着咧,完全可以找人介绍她去采访山口淑子。既然她没有办法以自己的经历创作文学作品,但她还可以写别人的故事。李香兰,这个名字已经足够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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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绘十分赞同理惠想要创作少年李香兰故事的想法,她对中国文化一向景仰,非常认同中国文化对日本文化的影响。当时年仅14岁的李香兰不得不成为工具人,她是怎么想的呢?她面临的一定是威逼利诱,她的父亲都不能保护她兔受利用。在军队无情的枪口下,单独的“人”无力又脆弱。理惠随即咨询了堀一贵,堀一贵也觉得这个选题很有意思,在目前中日建立外交关系没几年的友善大环境下,讲述李香兰的故事应该能够让日本民众反思罪恶的战争、狂妄的军国主义。
理惠以前没有意识到,堀一贵居然有点口口思想。“山口淑子本人怎么想的呢?这么多年了,她也没有太明确的说清当时的想法。”
“她很为难,"堀一贵还挺能理解山口淑子的,“一方面她确实成了文化符号,误导了中国群众;另一方面她又对养育她的中国大地感情深厚,不愿意伤害中国群众。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想?”
理惠想了好一会儿,“十几岁的时候她可能还无法理解关东军的行为,但等她年长几岁,就会深深痛苦。历史的洪流裹挟一切,一个小小的山口淑子、李香兰,根本什么都无法阻挡。”
“是啊。战争总是邪恶的,它把一个纯洁的女孩打造成了′友好'的虚伪偶像,我想山口淑子一定非常痛苦。“像是想起什么,他又笑着说:“真不凑巧,她也姓山囗。”
理惠莞尔,“是呀,好像我们两家有什么亲戚关系似的。”日本姓山口的有几十万人,哪能都是亲戚。大
理惠热情高涨,先去图书馆找资料。
山口淑子回到日本后,仍然是一名演员和歌手,发行了一些唱片,还请人将她当年在上海滩演唱的歌曲填成日语歌词,演唱了日语版。其中最为人熟知的就是《夜来香》。
为了先给日本市场一个预热,理惠决定录制一些中文歌曲,发行中文歌曲唱片。索尼唱片开会讨论后认为“可以有”,尝试一下嘛,也可以看看是否能打入中国流行音乐市场。
中日建交后,有好几年两国经济方面都没有什么进展,直到去年,中国多位领导人病逝,目前领导层换届,对日本的政策更加开放。今年已经有不少日本企业前往中国考察市场,与一些当地政府讨论办厂、开设公司的可能性。中国现在人口约为9.5亿人,是一个极为庞大的市场,日本商人当然想要开拓一下这个体量极为庞大的市场啦。
中国方面对于山口淑子的评价也相当正面,堀一贵收集了一些中国官方对山口淑子的评价,认为可以谈跟上海电视台的合作,在中国东北和上海取景应该也不是问题。中国物价不高,到中国拍外景没准会比在日本拍外景成本更低呢。堀一贵提交了策划案,堀威夫觉得这个策划案还真的很不错,于是找了好几道人情,安排堀一贵带着理惠去拜访参议员山口淑子一一如今她随夫姓,改名大鹰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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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岁的山口淑子保养的还不错,但57岁怎么也不算年轻了,尽管她染了黑发,但脸上的皱纹和苍老的眼神骗不了人。“您好,大鹰参议员。"堀一贵与理惠先鞠躬行礼。“不用客气,快请坐。"山口淑子笑微微的请他们坐下。女佣很快上茶。
“请尝尝,这是中国的碧螺春,很好喝。”茶水清亮,淡淡的绿色,女佣泡茶的手艺也很高明。入口则是淡淡的美妙的茶香,沁人心脾。
“好喝。“理惠眼神明亮,很快换了中文,“好的碧螺春很难买到,您只爱喝碧螺春吗?”
山口淑子颇为惊异,笑着说:“最爱碧螺春,云雾也不错,总之,只要是好茶,我都喜欢。你的中文说的很好,学了很久吗?”“学了很久。”
堀一贵只能瞪大眼睛:他是知道理惠会说中文,但从来没有意识到她的中文居然如此流利。
“那可真好。中文非常优美,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语言。“她的口音带着一点儿化音,算是不太标准的北京口音。
“您怀念中国吗?”
“怀念……是啊,非常怀念。你应该知道我是在中国长大的,我25岁才回到日本。”
“那么……恕我冒昧,您认为自己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山口淑子颇感意外,“你这孩子,太直接了,一点也不像日本人。”“说中文的时候我就是中国人的思维方式,直接点不是更好吗。您说呢?”“说的是。我呀,也很怀念当年在上海的时候,有人就是可以直来直去的表达情感,我不喜欢你,我讨厌你,我恨你。"山口淑子脸上浮现笑容,视线穿过时光,仿佛回到了她的年轻时代。
“还有我爱你,我喜欢你。”
山口淑子笑了,“是呀,当时的风气可能比现在的日本还要开放活跃呢。”“您……您后悔吗?”
“你指什么?”
“成为′日满亲善'的代言人。”
她叹气,“你学过那段历史吗?”
“学过。”
“那么你该知道,当时的情况不允许我说不。”理惠点头。
“后悔当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憎恨。“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作为人,应该有自由的权利去选择你想做什么,而不是……而不是被逼着只能选择一条路。”
“能反抗吗?”
“不能。”山口淑子苦笑,“如果我说′不',我的父亲、弟弟妹妹就会死,他们甚至说,会让我选择哪一个去死。理惠桑,你太年轻,你没有经历过战争,也不可能有人逼着你选择会被杀死的那个亲人,因此你可能很难理解这种…恐怖。”
理惠非常震惊。
确实,她生在和平年代,压根想不到会有人如此……残忍。14岁的山口淑子又怎么可能反抗绝对的生杀权力呢?
此时,她心中感受到了什么叫“罪恶的战争”,战争,就是会放大一切人性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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堀威夫找的人脉相当可以,因此山口淑子也无法拒绝理惠的拜访。理惠前后拜访了山口淑子多达10次,征得山口淑子的同意,谈话全部录音。她们不停的谈话,一个提问一个回答,山口淑子说自己的痛苦,主动和被迫完全是两码事;在东北她拍了不少带有辱华意义的电影,这些电影现在几乎连拷贝都没有了,她也不愿意提及那些令人反胃的电影;在上海她结识了一些可爱的中国女孩,七大歌后至少表面上和谐友爱,每个人身上都有许多故事,没有特别单纯的女孩;她很珍重那些友谊,就算有些背后的小话,她也不太在意。
对于理惠宣称要撰写"李香兰传记”,山口淑子非常大度的表示可以有。回到日本后她也断断续续写了一点当年的事情,理惠可以复印后拿回去参考。“如果真的出版了,还请你写上我的名字。”“写完了会先送给您过目,但我可能会先写一个中篇,就写……写您的14岁,您认为可以吗?”
“你是创作者,你认为可以,我没有意见。”“您很好说话,我之前还担心您不肯回忆当年的事情。”“那也是因为理惠桑你非常坦诚,我喜欢坦诚的女孩子。她们哪怕骂人都是可爱的。”
“听说两年前您重返中国,您觉得30年后的中国跟二战时期有什么变化呢?″
“是的,那次旅行非常愉快。理惠桑有机会也应该去中国看看,中国的山水非常美丽,中国的人民也很热情。”
“有机会我会去的。您说说您重返旧地的感想嘛。”“哎呀,真的很难拒绝你。好吧,说实话我一开始还有点担心他们仍然当我是′汉奸′呢,没想到他们真的很热情。也很认真,他们认为我那个时候太年轻了,并且我是被迫的,因此我不能算是罪人。”“您不是。”
“可我总觉得亏欠了中国。你之前问我,我认为自己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我也说不好,到现在我都无法判断我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我的人生的前25年,说中文多过说日语,甚至说梦话我都说的是中文。在北京一一那时候叫北平一一的时候,我想过如果日本军队进入北平,那么我还不如死在北平的城墙上,这样我就不用考虑我到底是哪国人了。我愿意为了中国去死,当时十几岁的我就是如此激愤。”
“您也愿意为了日本去死吗?”
“是的,如果我的死能唤醒一部分日本人,那么我也愿意为了日本去死。”山口淑子忧郁的笑了一下,“当时有个外交官的儿子,他非常……曾恨军国主义,他写信给我,斥责我甘愿成为日本军政府的工具,恳请我看清军国主义的真面目。”
这位外交官之子在有关山口淑子的报道中有名有姓,他的父亲是甲级战犯,在东京审判的中途便因肺结核而死,没能活到最终宣判,接受应有的惩罚。外交官之子跟父亲的政治观念相左,是个逆子。据说外交官之子爱慕山口淑子,却因为阶级差异无法在一起。
理惠没有问,你是否爱着这位外交官之子?早已时过境迁,这种事情没什么好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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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结束后,理惠整理了录音,将之转换成为文字。山口淑子无疑是同情中国的,她的痛苦在于明知自己被利用但却无力反抗,她是可以一死,但她不能替亲人决定他们是死是活,因此她不得不屈服。她的痛苦和无能为力塑造了一个复杂的女人,在历史的大背景下,个人变得多么溉」\!
对于创作《少年李香兰》的故事,理惠没有什么心理障碍,山口淑子这个人物说简单很简单,但说复杂又很复杂。日本文学界说起来是“反思战争”,实际上很多人是“反思战败”,民间有大批群众认为二战也就是日本输了,如果日本不是战败国,那么现在"大日本帝国”就是地球最强国家一一必定是以干翻美国为前提的。
真正“反思战争”的日本作家没多少,而且当代日本作家早已经不再反思战争,他们现在更注重挖掘当代日本民众的喜怒哀乐、挖掘日本社会的罪与恶,就比如《雾之旗》,比如《无限近似于透明的蓝》。想要创作出能够震撼日本群众的文学作品,必须要触动他们的内心,李香兰的故事实际已经被时代抛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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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理惠看完了堀威夫挑选出来的几个剧本。日本影视现在特别喜欢改编小说,大概是因为有原著做基础,又有爱看书的读者为基础,票房或收视率怎么都不会太差了吧。因此这几个剧本也大部分都是小说改编,堀一贵说,社长老爹为了挑选合适的剧本真的很头疼,原因是日本作家比较喜欢写一些情欲剧情,显然很不适合还没有到16岁的理惠。
堀制作希望理惠不要太早尝试成熟的形象,潜台词就是希望她保持纯真形象,毕竟媒体称她为"中学生最纯幻想女友”,她是偶像,是大众情人,那么就不能太早转型。
理惠想着这就是说她不能在银幕上过早的宽衣解带,哪怕是替身也不行。之前百惠出演《伊豆的舞女》就用到了替身,小说中有一个阿熏脱光了衣服跑出来的小剧情,西河克己用了替身来拍摄这个镜头。当时也曾在百惠的fans中热议,到底是百惠还是替身?
放到理惠这里,堀威夫连能让替身出演的镜头都不希望有,因此她之前出演的电影都很清纯,就连银幕初吻都还没有呢!理惠与越野、堀一贵开会讨论了剧本,最终定下一部。导演有好几个人选,西河克己、实相寺昭雄、市川昆、东阳一、黑泽明,都是业内知名导演,其中最有名气的当然是黑泽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