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雨声中缓缓流淌。
风飖雨髟未歇,水汽升腾江际,烟波、涛流和天光相溶,上下凝成了一片茫茫,
远远看去,伞沿下的炭炉茶几,便成了这江畔边独一份的临时小筑。
————
男人也没真孩子气似的,赌气如去抽竿。
刚才立约时,他难得耍了个小机灵,虽然说了和韩嫣打赌,却没约定好赌注是什么,
只是知道那小泼皮容易激将,哄她离开,图自己清净。
至于半天之后?到时候再说……
顷刻间,雨缀縠纹,漾如绉纱。
——
说起来,这几天观察下来,韩嫣这性子和如愿有些相似,
这几年,女儿那飞扬跳脱的样子他是有意无意地纵着的,
奔放,开朗,是自己想要的少年。
大抵是自己淋过雨,也想为孩子撑伞,让她活出自己过往没有过的。
想到这里,他倒是觉得韩嫣的路数也煞是可爱……
至少比和她相处,难得的轻松。
他守着江面许久,只呆望寒烟生处,怔然若失。
……
不知过了多久,顾千澈忽然感觉到身旁有人坐下。
步子蹒跚吃力,显然不是韩嫣。
他侧过头,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右侧的一块平整的礁石上。
老人年岁大了,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满是皱纹的下巴和花白的胡须。
那人手中也持着一根竹制钓竿,样式古朴,鱼线是棕褐色的麻线。
“看情况,小友不是在钓鱼,反倒在等人?”他先开了口,
苍老的声音从斗笠下传来,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
顾千澈转过头,客气道,“雨具、茶具、钓具都摆在眼前,”
“怎么不是钓鱼?”
“你要的鱼不在水里!”老者挑破玄机。
顾千澈顿了顿,“那鱼在那?”
“在回忆里,在回避里,在等待里,唯独不在眼里。”
“你说笑了,”顾千澈打哈哈,“就想钓几尾鲟鱼下锅,给主人家尝个鲜罢了。”
“那是小老儿多嘴了。”老者捋了捋胡子,
“不过,你这小友不简单啊,”
“雨中垂钓品茗,又一派宠辱不惊的架势,有几分的养气功夫。”
顾千澈微凛,心想孤悬海外多年,他一向保持着警觉的习惯,竟不知这人何时靠近。
只是说话的口吻说不出的怪异。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山色空蒙罢了,老先生也雅兴。”
老人低低的笑声混在雨声里,有种说不出的沧桑。
他缓缓吟道: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江南这地界,闲时也就那样,有意思的就只落雨的时候了,天容垂泪,山河呜咽,恰是意境最佳的时刻。”
老人随口一问。“看你打扮,外乡人吧?”
“确实是。”顾千澈有些不好意思,“也是机缘巧合,稀里糊涂就被带到这里,也不知道有没有打搅老先生了?”
“倒也不必这么客气。”
老者侃侃点他,
“你这后生处处谦卑,原是有礼。可次数多了,就见外了些,甚至有些矫情了。”
“容易浇人冷水。”
“是吗?”男人不解。
“我老人家眼又不瞎,你啊,才没几句话,前前后后让你气跑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还说不够矫情?”
“老人家眼尖,瞒不过你。”顾千澈打着哈哈。
顺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斗笠下的脸老而矍铄,有一种看惯世事的从容,眼睛澄净,像被这江南雨水濯洗过千百年。
“小友,不知可否讨一杯?”
顾千澈不是个吝啬的人,提起红泥炉上温着的小壶,斟了一杯茶,递过去。
老人接过,也不怕烫,慢慢啜饮。
茶水氤氲的热气升腾,与他蓑衣上的水汽交融。
“好茶,”他赞道。
“好多年没喝过好茶了,火候真好!很是适合我老人家”
“可啊,唯独不适合小友你!”
顾千澈不搭话。
“你这小友是个好的,就是性子拘束,有什么心事都藏着,久了多半伤人伤己。”
“要是换成烈酒,兴许会更通透洒脱些,不论是眼睛,还是心。”
“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您这般,可以拿得起放得下,”
顾千澈尴尬的笑笑,然后转移了话题,
“老人家,敢问您是本地人?”
“怎么,你想打听老夫来历?”老者洒脱地甩钩,“也不瞒你,老夫是修桥的。”
他指了指河下游的方向,江水蜿蜒,看不知去处,
“知道那边有三座拱桥吧?那就是老夫修的,气派典雅的很,小友没去看过吧?”
顾千澈有些懊恼,
“老人家你看我虽然看起来悠闲,委实和阶下囚没什么分别,那有什么闲情逸致逛历江南?”
“哈哈哈哈……”老者闻言酣笑,“你看你,是做了什么事惹那两个丫头生气了吧?这才把你锁起来!”
男人苦笑,“算是吧?”
“最难消受,芙蓉冷日,你这清隽样貌,自然是招姑娘们喜欢的。”
“就是这性子清冷寡淡,遇上你,怕不是姑娘们命里的一场劫数?”
老者掏出怀里的酒壶,往顾千澈递过来的杯盏里倒了一杯,劝解道,
“这是老夫珍藏的,不嫌弃的话,来一杯?”
顾千澈觉得老人性格磊落,也不拒绝,一饮而尽。
“爽快!”老者称赞道,“你要一直这个性子,这方不失为一条汉子。”
他又筛了一杯,顾千澈也不觉得苦,在老人的笑意里,又一杯下肚。
老者也不再藏着掖着,问道,
“我猜的不错的话,你是喜欢那个眼神凌厉的凶丫头吧?”
“别骗我,好汉子须磊落。”
——
顾千澈酷爱甜食,常常滴酒不沾,
如今两杯入腹,手上的杯子一松,也有了些酩酊之意,打开了话匣子,
“哪里的话,我……和她……早就是过去式了。”
“如今不过是孽缘罢了,只是苦于她执念太深,我……一时半会想不到避让的办法。”
“执念?怕不是说笑吧?”
“谁的执念?你分得清吗?有些话,你骗骗凶丫头得了,又怎么瞒得过我?”
“……”
老者的眼尾掠动,有种参透诸般的澄明,随之哈哈一笑,用钓竿指了指远处被雨幕笼罩的江南水巷,
“你瞧这江南的桥,为何修筑时拱得那般高?”
顾千澈顺着望去,看了很久,下游的石拱桥如新月横跨水面,在水汽中若隐若现。
“是为了方便往来船只通行?”他迟滞了半星,显然有些迷糊。
“那倒也不全是。”
老者摇头,将斗笠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双洞悉世事的眼睛,
“拱得高,是因为下面的水涨涨落落,垒得越高,离得水面越远,石拱便越安全。”
“可殊不知,闪躲恰是最深的相依,”
“拱得越高,墩子必扎越稳;若没有下面这条河,又哪里需要桥的存在?”
“你处处闪躲,不就是处处在向她提醒你的在意,你从来没放下吗?”
“给她信念的人,保不准,是你自己也未可知?”
顾千澈有些坐不住了,
脸色涨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色彩,一向沉稳的他下盘挪动了好几次,像坐在火炉上,
“老人家,你怕是没听到我和她刚才的对话,有些误会罢了。”
他着急解释,
“她,是我的前妻,我和她的关系数十载前已经结束,被她拽到贵府,是她有事相要挟,我……不得不妥协而已,”
“决计没有男女之情的!”
他顿了顿,看向顾千澈微怔的脸,
“你既知是孽缘,为何还坐在这儿陪她虚与委蛇?那凶丫头把你当犯人看着,你不也半推半就地顺着她的心意?”
“你啊……”
顾千澈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老者看在眼里,笑得愈发豁达,
“小友,你骗得过别人,骗不过自己。真若想走,以你这坚韧不拔定力和心术,那两个丫头,拦得住你?”
“……”
雨丝斜斜飘进伞下,沾湿了顾千澈的肩头。他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
“前日种种,近日恩情,我……不好……逼她太过……”
“我欠她太多。”
“这就是了,”
老者长舒一声,仰头灌了口酒,“归根结底,是你没看,甚至不敢看明白自己的心意,你想停下来,再看一看,再等一等,”
“你想知道,她到底能为你付出多少,能为你做到哪一步,甚至……甚至也许把答案一直牢牢握在手心里,却强忍着不去掀底牌,佯作不知。”
“你知道你的走马观花,你的浅尝辄止的意义为何;也知道你的首鼠两端,进退维谷的尺度在哪!”
“可你眼睁睁地看着,却根本不想停下来!”
这话如鱼刺,如绣花针,戳得顾千澈心头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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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花堪折直须折,”
老者自斟自饮一杯,才继续道,“你要的答案,一直掬手可得。”
“怕只怕,时间拖久了,寒了她们的心;又或者闹到最后,你回头一看,女娃娃们剖肝沥胆,血荐轩辕的代价,你怕是承受不住。”
顾千澈听到最后,像被戳到了疼处,哑然失色。
“你是说……”他顾不得体面,“你是说……”
“情之一字,最是难解。”
“那凶丫头,看似凌厉,实则刚烈……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够了……老人家!”
顾千澈不敢再听下去了,好像再放任他,会剪断心里那条好不容易组织平衡的微妙钢丝,“老人家,危言耸听的话,不好……”
“好吧。”
老者不再分辨他是讳疾忌医,还是自欺欺人,将杯中残酒洒入河中,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
“这江南的水啊,特别有意思。你以为它是柔的,却能穿石;你以为它是静的,却暗涌不息。”
“就是你说了想了的通通不算。”
他站起身,蓑衣上的雨水簌簌落下,
“小友,老人家我可把丑话说了,铁塔千寻,逢高亦危;桥修得高,终有被水漫过的一天。”
“与其那时狼狈,何妨顺水行舟?”
说罢,他才象征性的提起鱼篓,一柱香时间过去,里面还是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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