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鹤唳华亭(1 / 1)

“就这样,我们僵持了很多天。我问了马夫下落,问了她的家人,她一律闭口不答。”

“我只好表明心意,甚至指天为誓,我之所以冷落妻子,就是为了她。可日复一日,她依旧冷淡,”

“她平静地说着,如今我的悔悟,只是迫于救命之恩的一时冲动,只要伤痛还在,隔阂还在,有朝一日恩情耗尽,摆在我们面前的依旧是无止尽的互相折磨。”

“所以,那是她的劫,她既然过去了,那么过往种种,都不重要了。”

顾千澈默然无言,没人比他更懂,秋娘话里的真意。

“伤愈那日,我执意要带她走。就算我们之间隔着太多,时间可以抹平一切。”

“她摇头拒绝了,”

“她沉声说缘分已尽,还说她满身罪孽,没有回头的可能。”

“我不同意,我劝她,想要去拉她,却被她避开了。这时候,草庐外面来了人,要我接走。”

“细问下,才知道是她算好日子通知让母亲派人来接我,我当然不依,却被下人强行绑走。”

他顿了顿,目光里流露出无限的怀念,有些怔忪,

“走的时候,她把一道平安符攥在我的手心里,说这是她这些年为我在庵堂里求的,只希望我余生安好。”

“我说我会回去找她,她却摇摇头,她没有出门送我,只是把自己关在草庐里,听我远去的声音。”

顾千澈此时也有些难过,直白地说,

“我想那一刻,就是你们的永别之日了?”

老者没吭气,似乎是麻木了。

空洞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连半点泪都挤不出来,像是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早就流尽了。

他如流水般讲着,好像诉说过无数遍,

“两个月后,我彻底休养好了,回到那座尼庵,她不见了。”

他的声音轻得散在雨里,

“住持说,秋娘在我走后第三日,就离开了。有人说见她往运河方向去,再也没回来。”

“我只好去山间草庐找她,什么都没有,只留下了当年那只褪色的绣球,还有……还有……”

“是那些年,她被马夫派人在暗中拦截的送给你的那些信吧?”顾千澈像是一切都了然于胸。

“你……小友可真是什么都知道。”

老者连连自嘲苦笑,

“我要是当初有你这份观察力,也不至于……永失所爱。”

“是吗?我倒是觉得,还是稀里糊涂更适合我!”

顾千澈低沉着脸,白皙的脸庞却看不清表情。

“那你能猜到事情的始末吗?”老者不甘示弱。

“这些……还重要吗?”

老者的喉咙喑哑了,“是啊,她人都不在了,那些真相还有什么意义?”

“嗯,她应该是……”

“对,如果她还在,绣球就不会还躺在的草庐里,况且住持也说了,她采药时伤了肺腑,活不过三年。”

“我信,因为……我在草庐角落里里,看到了秋娘她上次吐后忘了擦的血渍。”

顾千澈点点头,一副意料之中的事,

“秋娘不肯陪你回去,固然是不信你能待她如初,多半也知道命不久长,不想你徒增伤心。”

“啊哈……也许吧!这后来,也就成了折磨我一生的谜团和执念了。”

“有时候我都觉得,是这股执念,让我还有血肉的感觉。”

老人说话讪讪地,也不知是嘲讽什么。

“后来陆陆续续有人说……看见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在雨夜投了江。”

“有人说,她在一个雨夜蹲守在江边,失踪了。”

“还有人说,她为了救两个溺水的孩子,以命换命,自己被湍急的水流冲走了……”

他缓缓摘下斗笠,露出满头银发。

雨水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泪。

“我那时不信。这无数年来,我守着这条运河,在每个雨天来这里找她。”

他望着茫茫水面,“再后来,寻访各地,我已经不再盼望她会回来,也知道她兴许早就横遭不测,只是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后来,我听一个古老的传说——”

“只要在人落水处的下游连建三座往生桥,就能让思念的人的魂魄穿越三重门,如穿越三生,回到思念她的人身边,哪怕是在梦里,她也会回来。”

“来看一看我,就当告别……”

顾千澈久久无言。

淅淅沥沥的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

雨声渐疏,伞檐的水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像迟来的水漏。

老者浑浊的目光投向运河下游方向,声音裹着江南烟雨特有的湿润,

“你看那些桥洞,像不像三道门?”

“这三座桥,一座叫‘析路’,一座叫‘释愆’,剩下一座叫‘穷泉’。”

“我想对她说,就算碧落穷泉,我也能找到她。”

他转向顾千澈,江上的水珠簌簌落入田田新荷。

“有些事,你我都一样。若是放不下,便不要放。”

老人见顾千澈没反应,解围道,

“我话有点多了呢?只是,看那凶丫头很苦,有些可怜,突然就怀旧到刹不住车罢了!”

顾千澈手里的茶杯凉了,他起身去倒,茶壶空了,

他尴尬一笑,解释道,

“老人家你看,我想当然了呢,茶壶空没空都没个数,光看外面根本察觉不到。”

“提一提不就有数了?”

老者笑了笑,甩了甩钓钩,江色像被雨水渲染的宣纸,“或者倒了茶渣,重新烧一壶?”

顾千澈又倒了一杯壶,“可再起一壶,不是那个味了,又待如何?”

“哈哈……”老人笑了,“后生,我老人家嘴笨,说不过你这头水牛。”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

“也说不定,茗味更浓了,你却未曾发觉了呢?”

“也许吧!”顾千澈点头。

……

河风穿过雨幕,把席卷江面的珠帘撩散了,炉上最后一点炭火也暗下去。

“前辈,”他声音有些哑,“您今日来,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老人笑了,那笑容似尘埃落定。

“我老了,走不动道了。这镇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角落我这把老骨头钻不进去。”

他望向雨雾朦胧的街巷,

“小友,你和我投缘。不妨情你,替我去镇上走一遭?”

“双生槐树,巷子深处,风雨桥上都帮我走走、看看……”

他声音低下去,几乎融进雨声里:

“我记得运河最东头,有间很小的庵堂。若是……若是庵堂后院还开着,替我挂上槐树,挂上这枚平安符。”

“——当是还愿了!”

顾千澈蹙眉:“您为何不自己去?”

老人重新戴上斗笠,阴影遮住了眉眼,黯声到轻不可闻,

“过尽千帆皆不是,余情脉脉水悠悠。”

“有些断点的念想,得让心里干净的人去续吧。”

他似乎转身离开,青灰色的身影渐行渐远,脚步有些蹒跚地走向雨幕……

正当顾千澈要喊他留步时,

几乎同时,雨停了。

鱼鳞状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天光甫一开闸,照在湿漉漉的青石台阶,泛起细碎的金光。

远处的新荷翠色欲滴,莲苞也变得潋滟,雾气开始流动,进而消散,远处的农家烟囱渐渐清晰。

暖起来了。

——

顾千澈仍坐在原处,老者消失的方向越发不真切,眼前的恍惚……消失了。

“顾先生——”

清亮的呼唤,从水上传来,熟悉的讨人厌的声音。

顾千澈转头,一叶小舟正破开薄雾驶来

——韩嫣粉嘟嘟站在船头,手里撑着竹篙,一身村姑衣裳在雨后初晴里格外醒目。

小舟轻巧地靠岸。

“您怎么还在这儿坐着?”

韩嫣跳上岸,农家雨鞋踩在湿漉漉的青苔上,“我还以为你会偷跑呢?你这头大水牛还是守信用的嘛!”

她很自然拍拍顾千澈的脑袋,像逗弄自家的萨摩耶,

“真乖!姐姐给你加鸡腿!”隔了一天,这鸡腿的梗算是过不去了,

顾千澈瞥一眼,没心思理会她的恶趣味,目光扫过她身后空荡荡的河面,

“你刚才过来时,可曾看见一位穿蓑衣的老者?”

“老者?”

韩嫣眨眨眼,一脸茫然,“没有啊。这雨刚停,岸边除了您,连只水鸟都没有。”

她歪着头打量他:“顾先生,您该不会是……坐着坐着睡着了吧?做了个梦?”

“要不就是钓鱼钓傻了?”

顾千澈没说话。

他低头看向青石板——方才老者坐过的地方,只有一滩未干的水渍,没有脚印,

连那个空酒壶都不见了。

仿佛方才近一个时辰的对话、那场漫长潮湿的往事、那三座桥的名字,都只是雨雾氤氲中生出的幻觉。

只有膝上微凉的湿意,和胸腔里某种沉甸甸的东西,提醒他那些话也许存在过。

“顾先生?”

韩嫣又唤了一声,把手放在男人眼前晃了晃,眼里有探究。

顾千澈缓缓站起身。

坐得太久,膝盖有些僵硬。

他最后看了一眼运河下游——雾气散尽后,能清晰地看见三座石拱桥静卧水上,在晴空下沉默如谜。

仿佛刚才那场雨、那个故事、那个神秘出现又消失的老人,真的只是一场梦。

但顾千澈知道不是。

他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极小的、褪了色的丝线编成的平安扣,红线早已泛白,却系得仔细。

“梦耶,非耶?”

“秋娘渡与泰娘桥,何日归家洗客袍?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人已远,声未歇。

————

“开船吧!”

顾千澈迈步走向韩嫣的小渔船,一脚踩在上面,突然命令道。

“干什么?”

韩嫣很警惕,“我好不容易高价“租”来的船,你想占现成的便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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