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想起一次就要遗忘一次(1 / 1)

“话说回来,阿澈那根木头答应了?”

沈潮汐有些好奇,“他家那母老虎能善罢甘休?”

“瞧你说的,乔乔也没那么不堪吧?”

谢允仪打圆场,

她绕到树荫下,靠在梧桐树十围的树干旁,轻抬下颚,目送远方,

是一道旖旎的风景线。

沈潮汐呼吸停了半息,调整了一下,

“嗐!沈家这几天遭受的攻击你不也看到了,专利被掐,楼盘被抛售,酒店更是接二连三出事,”

“没她乔大总裁的手笔,哪有这番光景?”

谢允仪没好气,“你可真会避重就轻,你那个好妹妹在江家婚礼闹得事是一个字也不提,”

“那可是当着全城人,给乔乔泼脏水,要她下不来台,如今这事能怪她吗?”

“脏水……”沈潮汐沉吟,欲言又止,“你确定?”

“她以前不也……”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改了,彻彻底底地改了,”

可沈潮汐并没有放下,“可是据新月和顾伯母说,她确实怀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还有凭有据,做不来假。”

“仪姐,你就放心让阿澈继续和她纠缠不清……”

谢允仪靠够了,从梧桐树边下来,提了提裙摆,直奔他而来,

沈潮汐不疑有他,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就那么傻愣愣站定,

“嘶——”

谢允仪却突然伸出玉手,恶作剧般死死捏了一把他的左脸,

边掐边笑骂,

“你这小狐狸,少来这一套,我就不信你事先一点不知情。”

大概也只有她,能这么随意揉捏江城第一公子了,

沈潮汐一脸委屈巴巴,

“仪姐,你说什么,我真不知道,有什么话你明说。”

“疼!”

谢允仪眼若桃花,盯着他的脸很久,

“你真不知道?”

“就凭你在法国手眼通天,手都伸到巴夏尔先生那去了,你会不知道阿澈的事?”

“还有,就在我正愁不能及时赶回来,缺架私人飞机回程的档口,你却突然在elise医生的医院门口特意堵我,帮我安排干净。”

“呵——你这个臭弟弟,越来越不把姐姐当回事了?”

“姐、疼……快松手!”

沈潮汐揉揉脸,还是一贯的面不改色,

“你这就误会我了,这不是看到你们家阿宙出现在巴夏尔先生那嘛,我就顺口一提一问,他不就什么都说了。”

谢允仪满腹狐疑,“真的是这样?”

“真的,比珍珠还真!不信,你自己找阿宙问问。”

沈潮汐张口就要赌咒。

“哼!这吃里扒外的法国小混血,回头看我不收拾他!”

她此刻也不再掩饰怒意,

“你那个宝贝妹妹,在法……在拍卖会就对乔乔出言不逊,偏偏这个紧要档口,你不但没有丝毫阻止,还自顾自的跑去法国,”

“美其名曰谈项目,”

“有什么项目,能让你眼看着新月那一点就着的“小火药库”瞎胡闹,还能没事人一样放任不管?”

沈潮汐求饶道,

“这你就冤枉我了!这嘉华那边刚起步,阿澈又在江城,前不久你俩还把裴川也给带走了,我能能怎么办?”

“况且沈氏和新月这头,有阿澈在总不至于闹出大乱子。”

谢允仪冷哼,

“哦!那你是真欠打!”

——

此时,一中的校长和沈氏的人力总监正巧要去接待,

走到门口,突然就发现梧桐树下的惊人一幕,校长手上的保温杯都险些拿不稳,

只见一个红妆妖冶的女人,

恶狠狠地在沈氏掌门人儒雅清正的脸上,掐了一大把绯红,

一边掐,还一边威胁着,殊为怪异。

连刚停放好车辆,过来陪同的裴川都一时张大了嘴,被这泼辣的女人吓得不敢说话,

……

“你是知道乔乔只是吓唬吓唬沈家,并不会对沈氏动真格地,只是想拿捏阿澈,逼着乔乔把他带走是不是?”

谢允仪却仍不依不饶,

“难怪没事人一样窝在里昂!”

“你这个卖友求荣的狗腿子,就这样眼睁睁地阿澈往乔乔手里送,还在这装无辜!”

“你自己说,你这臭弟弟该不该修理?”

“仪姐,别闹!我真没有。”沈潮汐求饶,

“想的美!这事没完!”

……

————

一中的校长,也是当年沈潮汐那届的校友,上来打招呼,

“沈总,谢董……你们?”

还是被欺负的沈潮汐率先开了口,“校长……我们就是来,接孩子……”

“哦?没听说,”校长有些纳闷。

“哦,校长你误会了,愿愿是我收养的孩子……”

谢允仪见有人来了,收敛了火气,得体地笑着。

“难怪呢,我就说如愿小姐既不姓谢,也不姓沈,怎么可能……”沈氏人力总监跟腔。

校长挤出一个礼貌又不失无语的笑,

“虽说愿愿这孩子只是谢董养女,可是性子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呢?”

“这话怎么讲?”

谢允仪出了名的护犊子,不悦道,“校长,你要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可是要拆校的。”

“要不要我去校集团董事会提议给学校搬个家,再在原址上多修几间厕所?”

“……”

校长吓得脸色惨白,“学姐,姑奶奶,你可别胡来。”

他指了指后面,一个灵动少女揪着高马尾男孩子的耳朵,打打闹闹地朝校门口走来,

“谢董,你自己看!她才进校不到两个月,就有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以前校霸们一个比一个乖,就没有什么霸凌事件了,”

校长吞了口唾沫,继续说,“坏消息是,校霸们自己成被霸凌对象了!”

几人纷纷侧目,过去迎接。

就在谢允仪绽开笑颜,挪步去去迎接女儿的怀抱,

沈潮汐的眼神,却从树干上一只不起眼的蝉掠过,他起身迅疾一捏,那蝉根本来不及躲避,

仓促之间,就落到沈大公子的手心,

“小东西,你知不知道,从土里出来的那刻,就是你的死期倒数?”

“二十三年,就为了那么一瞬,值得吗?”

金蝉扑腾着翅膀,仍旧嗡鸣着,他似懂非懂,“你是想用蝉噪告诉我,这是宿命的选择?”

他岿然一笑,把蝉放回树上,“谢谢!可我不是你。”

“我不信命。”

他还在和蝉兄打招呼,谢允仪却已经不耐烦,朝他招手,

“我说沈大公子,装什么文艺腔呢?再不上车,我可就让裴川开走了!”

如愿也在一旁催促,“沈叔叔,给你留位置了!”

沈潮汐闻言,从容地理了理衣物,跟了上去。

————

小镇中央,是一栋单独的二层四合院,设有戏台,建筑风格是上个世纪的,

蜂房水涡,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

芒种时分,村里人农忙之余,爱听越剧,会邀请戏班子特意演出。

乔言心采购回来时便发觉了,打定主意要拉顾千澈观戏,好打发时间。

戏下午时就开场了,

韩嫣不知从哪里弄来两张前排的竹椅,把乔言心和顾千澈按在座位上,自己找了借口,坐在她们后两排, 很有默契的不打搅他们。

台柱上的漆已经斑驳,隐约可见褪色的彩绘,像个公开影院。

“怎么样?……很久没有这样了。”

“阿澈,你会的多,越戏大概没听过吧?”乔言心落座,想着闲聊着。

毕竟,闲着也是闲着。

顾千澈想着入乡随俗,难得来一趟,也就没拒绝。

顾千澈突然想起什么,

“我们上一次看这种演出是什么时候?”

乔言心自然知道,是在西西里岛的陶尔米纳小镇,看了一场露天歌剧表演。

可顾千澈这么问那就有问题,“白天在厨房那儿,他在试探我的厨艺雕工,现在又提起表演,”

“难不成对我的身份起疑了?”

疑窦一闪而过,她赶紧装作回忆,目光飘忽了一阵,才答道,

“维也纳?还是大阪?我不记得了。”

顾千澈幽怨地吐话,

“是江城剧院,座无虚席,只是那一次,你看到一半,就接着电话离开了。”

“留我一个人发呆。”

乔言心脸色瞬间煞白,变得哆哆嗦嗦,嘴唇止不住战栗。

她终于明白男人话里的意思,

“你是在提醒我和……”

“呵……虽然我很不想提起那些破烂糟心事,可它就是会时时刻刻跳出来,扎得生疼。”

“我想告诉你,即使尽力去遗忘,我们的很多过去确实都被玷污了,真的,”

“并不只是遗忘一次,而是每想起来一次就要压抑一次,没有人做得到。”

“我,不是那个圣人。我……做不到。”

乔言心低下头,掌心拍在大腿上,狠狠地陷得下去,

一抬头,却再度坚定,

“不,做得到!我们能找回来的,一点一点的找回来,”

“好吧,随你。”

顾千澈再不言语。

坐在吱呀作响的竹椅上,听着身后老太太讨论今晚的越剧是哪两个角儿,

大概是为了缓解气氛,乔言心刻意侧过头,问道,

“老婆婆,麻烦请问接下去要上的节目是?”

老太太见多识广,看到他俩这氛围微妙,安详笑道,

“姑娘,你们小两口吵架了吧?”

乔言心尴尬得抠指甲,“被你看出来了,婆婆,”

“不瞒您说,我和他,还有他的家人起了一点小矛盾,”

随后,也幽怨地看了一男人,勉强微笑。

“我老公他正跟我呕气呢!”

“家里人?不会……是婆婆吧?”

老婆婆似乎看惯了这种家庭纠纷,马上就猜道,

“唉,说起来,小年轻啊,婆媳关系这块确实不好处!”

乔言心声如蚊蚋,“让您看笑话了!”

老婆婆煽动着乡下特有的大蒲扇,笑道,“那这剧场,你们就算来对了。”

“什么?”

此刻台上,开场戏开始,锣鼓声渐起,

老婆婆后续的话就听不清楚了……

——

大幕拉开时,乔言心其实没太在意。

她对越剧知之甚少,只觉得唱腔婉转,水袖翩跹,她擅舞因而也算悦目。

不过,此刻戏角儿还没出来,后台的唱腔先亮相了,

绵软悠长,是典型的吴侬软语,

她自小在国留学,对江南方言有些新奇,即便是吴语很是接地气,到底听不太懂,

她只好求助顾千澈,

“阿澈,这唱词念得是什么?”

顾千澈只觉得好笑,“你把我硬拽出来听戏,到头来自己半个字都听不清,”

乔言心有些闷,只觉得自己刻意讨个没趣,撇过头,

顾千澈觉得自己话有些过头,安慰道,

“好了!这是唱得游园惊梦!”

“游园惊梦?”

乔言心正要细问,一个素衣女子粉墨登场一身素白,眉眼含愁,步伐轻缓得像踩在云端。

开口唱的第一句,她没能听懂全部词意,却莫名觉得声音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是哀,是怨,

更是求而不得的惘然。

越剧的魅力就在于,即使你听不懂唱词,却能坠入那股氛围里。

也有稚子跟随老人来听戏,在板凳上吵闹着,

而旁边老人无奈低声讲解,“这是陆游和他表妹唐婉的故事。本来感情好得很,陆游他妈不喜欢这个儿媳妇,硬逼着儿子……”

后面的话被角儿的清唱覆盖了,不过“他妈不喜欢这个儿媳妇”几个字,乔言心却听得一清二楚,

跟着脊背微微一僵。

台上的戏还在继续。陆游与唐婉如胶似漆,而哭母却把一封休书恶狠狠地砸向唐婉……

乔言心的手指攥紧了竹椅的扶手。

她眼前舞台上的画面渐渐淡了,忽然泛起前夜,顾兮看向自己的样子,

空洞洞的,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歇斯底里,

只如同冷淡地审度罪人,那目光比任何辱骂都更刺人。

即便她事先有心理准备,可真面对时她依然无地自容,她可以让无关人员守口如瓶,可顾千澈的家人……

况且,她更解释不清流产的来龙去脉,

“是不是在她老人家眼里,我已经是个十恶不赦的荡妇了?”

“如果有一天,她发觉林晚就是我,会不会也这样捏着休书,砸在我的脸上?”

“无论做什么、怎么弥补,是不是都进不去顾家大门了?”

兴许在顾家的人眼里,她永远被打上了“不贞”的烙印,没有哪个长辈能接受她的过去。

她异常惶恐,眼眶酥麻,

侧过头去看向一边的男人表情——却发现他根本没有在看戏。

顾千澈一动不动,眉心轻蹙,显然在想别的事情。

“阿澈。”她轻声唤他好几次。

“嗯?”顾千澈回过神,看向她。

“……没事。”乔言心扯了扯嘴角,“就是问问,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压低声音,“乔言心,帮我打个电话。”

“什么,打电话?你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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