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紫宸殿內烛火摇曳。
赵匡胤正披著一件常服,坐在案几前,眉头紧锁,手指不住的在案几上来回叩动。
赵普侍立在侧,虽面色淡然,眸底却隱隱透出一丝担忧。
潞州那边传来线报,昭义节度使李筠居然在招待朝廷特使席间,公开祭奠前朝开国皇帝郭威!
如此也便算了,还能以『耍酒疯』的藉口圆过去,谁知紧接著,他又將北汉国主刘钧给他的密信,转交给了朝廷。
密信上清清楚楚的写著:“联合伐宋,共分天下”八个大字。
这啥意思?赵匡胤也有点迷了。
全世界都知道你不满,你要反抗我,现在你居然主动把这封『通敌叛国』的密信递给我,啥意思?挑衅我?
当看到这封密信的那一刻,赵匡胤就知道,李筠这人反定了!
只是他不想再如过去一样,靠武力压倒一切,而是想通过一个理性,温和的方式解决问题。
因为他刚登基,不服气的肯定不止李筠一个,李重进也好不到哪去。
他怕一旦贸然对李筠动手,李重进再趁机从南方打过来,届时南北夹击,麻烦就大了。
“陛下,不如一边派人安抚李筠,一边將李筠的儿子李守节任命为皇城使,並暗示其前来京城任职,看看李筠反应如何?”
赵普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赵匡胤沉吟片刻,赞同了赵普的方法。
一来可以表示自己对李筠没有怀疑,还提拔了他儿子,二来若李筠儿子到了京城,想来李筠也会收敛一些。
“那便按则平说的办吧。”
话音刚落,门外又响起內侍的稟报声:“启稟陛下,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人差人奏上一封密信。”
三人联奏?
赵匡胤与赵普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出此事的不寻常。
新朝刚立,这些前朝文官都是官场老油条,不会隨意上奏,定是有什么触碰了他们利益的事,才会三人联奏。
“拿进来吧。”
“是。”
內侍恭敬入门,递上密信后躬身退出。
赵匡胤拿起密信,折开一看,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忍不住喝骂一声:“王彦升这个蠢货!”
“陛下?”赵普面露疑惑,究竟何事惹得赵匡胤如此生气?
“你自己看!”赵匡胤將摺子递给赵普,赵普大致扫了一眼,顿时哭笑不得。
这个王彦升,索贿还如此不会挑时机。
如今新朝初立,陛下正以安抚人心为主,这个档口你来一出这事,陛下想保都保不住你。
“则平,你怎么看?”赵匡胤的声音拉回赵普的思绪。
赵普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这三人倒也圆滑,以密奏方式將决定权交予陛下,应当没有结党之嫌。”
他当然知道赵匡胤问这话是何意思。
果不其然,闻言赵匡胤神色轻鬆了几分,刚欲说话,门外又响起內侍的声音。
“启稟陛下,潘美潘客省求见。”
“宣。”
“臣潘美,参见陛下。”潘美跪地行礼。
“快免礼。”赵匡胤连忙扶起潘美,问道:“深夜入宫,何事如此紧急?”
“陛下,臣方才接到陈守义通报,言王彦升深夜闯入韩府,似有不轨之举。”潘美语速极快地说道。
“陈守义?他怎么知道的?”
赵匡胤下意识问道。
他对陈守义印象还是挺深的,在他看来陈守义这人颇为机灵,善於把握时机,且那番劝进的话说得深得他心。
南灭唐北征汉,他朝收復燕云故土,重整河山!
说的多好!
且此人根基浮萍,既无旧部,也无党羽,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他,这样的人,他用著也放心,这才提拔了陈守义做了內殿直都知,也存了观察一番的想法。
只是他怎会参与了这种事?
“回陛下,陈守义言称换值时,回家途中刚好撞见,朝中大臣他又只认识臣,便將此事告知与臣,臣得知后不敢耽误,故深夜前来。”
这么巧? 赵匡胤本能的感到不对,却一时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就是觉得这事赶的太凑巧了,前脚三名丞相刚递上联合密奏,后脚潘美就跟来了,好像有人生怕他忽视这事儿似得。
换言之,哪怕今日他没有收到这三人密奏,也会从潘美口中得知王彦升一事。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心中想法一闪而过,眼下他还不是关注这件事情的时候,李筠和李重进之事才是重中之重。
“此事朕已知晓,自会处理。”顿了顿,赵匡胤將目光看向赵普:“则平觉得,內殿直都指挥使一职,由何人担任为好?”
陛下这是准备將王彦升外放?
外放也好,王彦升性情暴戾,留在京城,估计还会再生事端。
赵普瞬间明白了赵匡胤的意思,他沉吟片刻后,缓缓吐出一个人名:“王审琦。”
王审琦本就为殿前都指挥使,再兼领一下內殿直也不过分。
毕竟內殿直为宫中禁卫,可以说是皇帝的私人保鏢,事关重大,交给旁人他也不放心。
“好,便这么定吧。”赵匡胤拍板定下。
赵普躬身:“陛下圣明。”
赵匡胤却没看他,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又皱了起来。
“仲询,”他忽然唤道,“你明日去趟潞州,代朕安抚一番李筠,顺便宣告朕封其子李守节为皇城使,即刻赴京任职。”
“臣遵旨。”潘美躬身应下。
“退下吧。”
待潘美走后,赵匡胤揉了揉眉心,略感疲惫。
他也是第一次当皇帝,没想到每日竟有这么多事务要处理。
只是可惜,德昭年岁尚小,无法为他分忧。
嘆了口气,收定了想法,他继续与赵普商量起其他事情来。
“则平,依你看今年科举定在何时?”
翌日,当王彦升收到调令的那一刻,人是麻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韩微居然有胆子闹到赵匡胤那。
更没想到,赵匡胤竟不顾从龙之功,將他调到唐州,出任团练使一职。
唐州地处中原腹地,虽不算偏远,却也远离了权力中心开封,对於王彦升这样的禁军將领而言,无疑是明升暗降。
但事已至此,他也毫无办法,只能听从圣旨,赴任唐州。
他这一走,有人欢喜有人忧。
欢喜的不必提,忧的却是赵光义。
他盯上王彦升很久了,此人贪婪至极,只要给出足够的利益,便可以为他所用。
谁知前脚他刚准备接触,后脚王彦升就被调走了?
白白浪费感情不是。
“大人,依小的看,可以派人试著接触一下陈守义。”
程德玄见赵光义愁眉不展的样子,出声提醒道。
“陈守义?”
赵光义眉头一挑,想起了这人。
他其实都快忘了陈守义了,在他看来,此人无非是一卑劣投机之辈,哪怕做了內殿直都知,也不过从七品的官职,尚不入他的眼。
“对,如今王大人兼领內殿直,精力定然分不开,可以说內殿直大权尽入陈守义此人之手,且此人善於投机,相信大人很容易就能拉拢过来。”
程德玄侃侃而谈,说出自己的看法。
赵光义沉吟片刻,觉得程德玄说的不无道理。
若能將陈守义拉拢置身边,就相当於將整个內殿直握於手中。
如今殿前司大多都是哥哥赵匡胤的人,比如王审琦,高怀德,慕容延釗等。
这些人死忠於哥哥,反倒不好拉拢,还不如將视线放至陈守义这类人身上。
他想了想,对程德玄吩咐道:“你去打探一下,陈守义此人有何等喜好,家境如何。”
拉拢人嘛,无非是財,色,权三字,他懂得很。
“遵命。”程德玄恭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