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已过,考生们陆续交卷离场。
有的面带喜色,有的愁眉苦脸,还有的聚在一起討论刚刚的策论,爭得面红耳赤。
陈书文是最后一个交卷的。
他將答卷整齐叠好,毕恭毕敬的递给收卷的吏员,转身往外走时,却被吕余庆突然叫住:“小友留步。”
陈书文停下脚步,诧异行礼:“学生陈书文,见过考官大人。”
“敢问小友师从何人,竟这般年岁便来参加科举,实属难得。”吕余庆捻著鬍鬚,目光温和。
他以为陈书文是某个当代大儒的弟子,故而好奇一问。
“回大人,小生目前在养正书斋,先生乃是郭知远。”陈书文如实答道。
养正书斋?郭知远?
吕余庆捻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顿。
养正书斋的郭知远他知道,不过是一落魄举子而已,启蒙尚且有余,但要说能教出陈书文这等弟子他是万万不信的。
“在如此年纪便有这般见识,难得,难得。”吕余庆不住的点头,眼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且待放榜吧,老夫盼著你的好消息。”
若是这娃过了府试,到了省试依旧是他主持的话,这娃便可以算作他的门生了。
“谢大人谬讚。”
陈书文面色平静再次行礼,转身离开了贡院。
待陈书文走后,吕余庆开始逐一阅卷。
有些卷子只扫一眼,便知一塌糊涂。
字写的如蚯蚓漫爬,文不通,理不顺,看了只觉得污眼。
能入目者,寥寥无几。
“一群不学无术的樗櫟庸材!”
越往下看,吕余庆越是气不打一处来,甚至忍不住骂出声。
其实倒也不怪这届考生素质太差,在五代时期战乱频繁,科举也並非按期举行,甚至有时候正考著试呢,出了考场才发现,改朝换代了
再加上那时多数底层百姓入不敷出,活著都难,能上私学的多数都有家底在,这类人也不会走科举之路。
所以从军之人远大於科举之人,且良莠不齐。
但道理归道理,吕余庆还是想不明白,怎地有人连题目都看不懂,就敢来考功名!
让你议农桑利弊,你给我写经商之道?
让你论吏治得失,你给我拍什么马屁?
更有甚者,洋洋洒洒写了千字,全特么是生僻字,你在秀什么?
吕余庆越看越是来气,真想把那作卷之人喊来狠狠打几板子。
这时候,他似突然想到了什么。
在一堆卷子下翻了翻,最后拿出陈书文的那捲。
字跡工整,文通理顺。
先前粗看一次便觉得极其不错,如今细细品味,更是觉得惊艷之极。
吕余庆不禁挑眉。
“有点意思。”
再看一遍。
“很有意思!”
片刻后,他叠好陈书文的试卷,贴身收好,冲小吏说道:“备马,吾要入宫一趟。”
皇宫,紫宸殿內,檀香裊裊。
赵匡胤正与赵普商议著要事,眉头紧锁,时不时敲击著案几。
“陛下,吕事中求见。”內侍轻声稟报。
“吕余庆?”赵匡胤愣了一下,隨即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吕余庆快步走入殿中,躬身行礼:“臣吕余庆,参见陛下。”
“何须多礼。”赵匡胤摆摆手,“朕记得你不是在主持开封府试,怎地这个时候来见朕?”
吕余庆起身,脸上带著难掩的喜色:“陛下,臣在府试中发现一篇极佳的策论,特来呈给陛下一观。”
说著,他伸手从怀中拿出陈书文的试卷,双手奉上。
內侍接过,转呈给赵匡胤。
赵匡胤接过试卷,漫不经心的展开,目光刚扫过开头一行,便微微一怔,坐直了身子,神情渐渐变得专注起来。 一旁的赵普见状,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殿內一时寂静无声,只有赵匡胤翻动试卷的轻微声响。
吕余庆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他跟隨赵匡胤多年,深知陛下虽出身行伍,却极重文才,且善於发现人才。
陈书文那篇策论,对五朝乱局的剖析可谓是一针见血,想必应该能入陛下法眼。
但令他忐忑的是,陈书文在策论中极其大胆的用了“君臣失德”四个字,不知陛下看了之后会不会不喜。
毕竟
“臣忘其分,则恃兵权而废立由己,君臣失德”
果不其然,赵匡胤看到这里的时候,眉头微微一挑,轻笑一声:“是在说朕吗?”
天下谁不知道,他赵匡胤就是借著手里的兵权,废了小皇帝柴宗训,自立为帝。
这人倒当真敢写吶!
“陛下明鑑!此子虽言论胆大,但”吕余庆见状,刚准备开口替陈书文求情,却见赵匡胤笑著摆摆手。
“不必多说,朕岂是那般小心眼之人?”
“况且此子所言,倒也句句属实,朕不会怪罪。”
他知道吕余庆有爱才之心,但他岂是那种小肚量的君王?
他自认做不到唐太宗李世民那般洒脱豁然,但也不至於没有容人之量。
况且那句“收兵权於宸极,立忠节之纲”倒也写的深得他心。
“此子所言,当真是一针见血!”赵普眼中也闪过一丝精光。
吕余庆见状,心中大定,连忙说道:“陛下,赵大人,作出此文之人名为陈书文,今年方才十四,实乃神童也!”
“十四岁?”
赵普和赵匡胤同时愣住,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般见识,这般笔力,竟出自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之手?
赵匡胤沉吟片刻,缓缓摇头:“文章写的確实不错,对五朝之乱局剖析的也颇为透彻,只是”
他话锋一转,接著道:“此子虽有才华,但毕竟年少,未经世事打磨,文中所言,难免略显空泛,且无具体实措。”
一旁的赵普也不禁点点头。
十四岁写出这种文章,確实大才,但年龄也是一种局限。
吕余庆面色一紧,刚准备再说点什么,却见赵匡胤摆摆手,毋庸置疑道:“且待省试之后,看看其试卷如何再说。”
吕余庆心中虽有几分失落,但也明白陛下所言有理,只得躬身应道:“陛下圣明。”
“对了,”赵匡胤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省试的策论题目,便定为『论大宋兵制变革』吧。”
兵制变革,也正是他心中极为上心的事情之一。
自唐末以来,兵骄將悍,尾大不掉,乃是乱源之根,且他自己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他想要开创一个长治久安的王朝,就必须对兵制进行彻底的改革。
以此为题,正好可以看看这届科举中是否真有经世济民之才。
“臣遵旨。”吕余庆躬身领命。
就在这时,內侍再次匆匆闯入殿中,神色慌张:“陛下,潞州急报!”
赵匡胤心中咯噔一下,接过急报,展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將急报啪的一声摔在桌子上:“这李筠匹夫,当真不知好歹!”
赵普连忙拿起急报,只见上面写著:昭义节度使李筠,已在北汉的支持下,於潞州竖起反旗,攻占了泽州,誓要恢復大周!
“果然反了!”赵普眉头紧锁。
他心中对此早有预料,但没想到的是,北汉刘钧居然愿意放下世仇,支援李筠。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看向赵普与吕余庆二人:“此事你二人怎么看?”
“陛下,”赵普沉声道:“此乃开国第一战,此仗只能贏不能输,要贏的生猛,贏得漂亮,方能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节度使!”
“陛下,此战需速战速决。”吕余庆也连忙说道:“如今我朝初立,四海尚不安稳,且如今国库尚不富足,不宜持久战。”
赵匡胤闻言,沉默下来,手指不住的在御案上叩动。
他知道,这不只是一场平叛之战,还是决定了他大宋王朝能否就此稳定下来的关键战役。
诚如赵普吕余庆二人所说,既要贏得漂亮,又要贏得乾脆利落。
这可是一出杀鸡儆猴的好戏,但若演砸了,那就是杀鸡不成蚀把米,惹得一身骚。
既然如此
“朕打算御驾亲征。”
毕竟,自己才是大宋第一军事强人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