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赵普投过来的目光,卢多逊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仿佛被剥光了衣服,扔在了冰天雪地里。
但好在只是一瞬,赵普就已经收回目光,落在赵德昭身上,语气柔和道:“殿下既信老夫,那便从基础学起。”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质疑,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自顾自的从书架上抽出一卷《论语》。
“今日,咱们先学论语”
“叔父,论语我学过了!”赵德昭瘪著小嘴。
“那便再学一遍,论语一书,大有学问,半部即可治天下”
赵普摇了摇头,温和的语气中又带些不容置疑。
说的这么好听,明明是除了论语你啥也不会
卢多逊瞥了一眼他,刚想撇撇嘴,就瞅见赵普余光投来,他连忙心中一凛,正襟危坐。
眼下他还摸不准赵普的態度,当然不敢造次。
另一旁的陈书文却是听得认真,甚至听到要紧处,还会不自觉的点点头,有股茅塞顿开的感觉。
一个时辰后,今日的授课就结束了。
赵普合上书卷,对赵德昭温和道:“殿下今日辛苦了,先回寢殿歇息吧。”
“是,叔父。”赵德昭躬身行礼。
待赵德昭离开后,书房內只剩下监读的內侍张德钧,赵普,卢多逊,陈书文四人。
卢多逊和陈书文丝毫没有起身要离开的意思。
他俩知道,赵普留他二人下来,定是有话要说。
见陈书文二人没走,內侍张德钧自然也不能走。
赵普端起茶杯,慢条斯理的喝著,目光宛如实质般落在卢多逊身上,一言不发。
卢多逊被他看的坐立难安,刚想忍不住开口,却被赵普抢了先。
“卢多逊,你敢煽动皇子爭权,好大的狗胆!”赵普目光冰冷。
话音一落,卢多逊浑身一僵,顿时头皮发麻!
旁边的內侍张德钧听到这话,也瞬间被嚇得魂飞魄散,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如果到现在还看不出来卢多逊二人在先前的讲读中,夹杂了私货,那他可以一头撞死了。
如今这二人东窗事发,他们固然死罪难逃,但自己身为监读,同样难辞其咎。
最好的情况都是去『小黄门』倒马子,那他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一瞬间,他整个人彻底没了神,心若死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书文开口了,他只用了一句话,就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昨夜,赵点检来找我了,让我监视德昭殿下的一举一动。”
这话是什么意思,一目了然。
赵光义在覬覦皇位!
如若德昭殿下不爭,日后赵光义羽翼丰满,届时为时已晚。
听到这话,张德钧跟卢多逊同时面色一僵,因为就在今日一早,赵光义也派人接触了他们,甚至张德钧已经收下了贾琰的百两银鋌。
卢多逊则是抱著待价而沽的心態,態度极其曖昧。
他心里还存了一个心思,眼下殿下还小,而赵光义正如日中天,如果能得到赵光义的看重,他並不介意把陈书文卖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赵普竟然发现了他们二人的意图,更没想到的是,这陈书文居然直接自爆了。
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但紧接著,陈书文又做了一件让他头皮发麻的事情。
只见陈书文说完这句话后,再度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面色平静,嘴里却毫不留情的说道:
“赵公又何必如此,其实当您答应德昭殿下的拜师请求那一刻起,您就没有了退路,不是吗?”
这话什么意思?卢多逊面色一懵,没听懂。 “退路?”
他慢悠悠的放下茶杯,心里对陈书文升起了几分兴致,嘴里却冷哼一声,嘲弄道:“本官怎就没退路了?你二人煽动皇子,干预储位,按律当斩,夷三族。”
“本官只需將你二人所为,如实稟报陛下,更是大功一件,何来无退路之说?”
这话如一盆冰水般当头泼下,卢多逊脸上瞬间惨白,嘴唇直打哆嗦。
赵普如果真的这么做,那他二人谁都跑不了!
卢多逊顿时心生绝望后悔,这一次赌博,算是输的彻底,家破人亡!
而陈书文却依旧面色平静,仿佛赵普所言根本不足为惧,他微微仰头,迎上赵普锐利的目光,轻声道:“赵公说笑了。”
“试问赵公,如今满朝文武皆认为,陛下有意立德昭殿下为储,若您此刻揭发我二人,陛下固然会震怒,可震怒之后呢?”
他顿了顿,稚嫩的脸上带著一丝浅笑,继续道:“陛下若严惩我二人,满朝文武会如何想?他们会觉得,陛下根本无意立殿下为储,故而藉机敲打。”
“而德昭殿下那边呢?”
陈书文话锋一转,接著道:“他会认为,您这位先生根本不愿意辅佐他,甚至在背后捅刀子,届时,殿下如何看赵公!”
“至於赵光义那边,本就您为眼中钉,您再与德昭殿下生了嫌隙,他又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前有皇子记恨,后有赵光义虎视眈眈,而原本中意立德昭殿下为储的陛下也会对您心生不满
赵公,这就是您想要的退路?”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书房內霎时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卢多逊怔住了,他看著陈书文稚嫩认真的脸庞,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汴京卿相何其多,不及陈家少年郎!
如此少年何愁大事不成?!
瘫在地上的张德钧也愣住了,他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听陈书文这么一说,似乎还有迴转的余地?
祖祠空间里,陈云崢更是眼前一亮。
他不得不承认,陈书文惊艷到他了!
他没有想到,陈书文只是看著他借势,布局,引赵普入瓮,就能学到这么多,看得如此透彻!
为了让赵普入局,陈云崢著实动了一番心思。
先是在赵德昭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促使他拜赵普为师,而赵普只要应下,流言一出,加上赵匡胤默认的態度,赵普自然没有了退路。
对赵普而言,事已至此,唯有顺势而为才能利益最大化,赵普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怎会真的揭发二人?
当然,这一切都有个前提,那就是歷史上,赵普本就中意赵匡胤立子为储。
而陈书文不知歷史,却能看透这一切,当真大大出了他的意料。
我观此子,有第二代陈家家主之资!
另一旁,赵普闻言,脸上波澜不惊,只是定定的看著陈书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过了片刻,他轻笑一声,问道:“这么说来,朝廷上那些『陛下欲立储』的流言是你传出的?”
陈书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算是默认。
此事虽是祖宗让他所为,但赵普说是他做的,也没问题。
陈书文当时还不明白此举用意,直到刚刚,赵普说出“大胆”的那句话时,他才反应过来。
流言一出,不仅断了赵普的退路,同时还让满朝文武自认为看到了陛下的『心意』,从而堵死了赵光义的某些心思。
一举三得!
赵普见他默认,眼中非但没有遭人算计的怒意,反而升起更多兴致。
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走眼了。
看来德昭殿下整个事件的背后推动之人,居然是这个十四岁的少年郎!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在省试中写出惊世策论,还能面不改色地与自己对峙,甚至布下此番之局
这等心智,这等手段,连他也不得不在心里讚嘆一声。
“好一个陈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