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元年,六月初四。
泽州城南外,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正在上演!
“咚咚咚咚咚——!”
“冲啊!!!”
伴隨著密集而急促的鼓声,方阵最前列的虎捷军纷纷收起盾牌,紧握长枪,冲向敌方阵营。
经过几轮挺枪加上骑兵对冲,叛军的骑军主力已溃不成兵,眼下已不需要以櫓盾为墙,他们要做的,就是遵循金鼓號令,破阵衝锋!
“杀啊!拿人头赏的时候到了!!”
“哈哈,老子这一次定要斩他一级!换两匹绢给我娘们,添件新衣!”
“瞧你那出息,要我就换两贯钱,去勾栏瀟洒一番哈哈哈!”
看著节节败退的叛军,陈铁牛队里的十人顿时兴奋起来,提著长枪就冲了上去!
按照军法,凡战,同队五人相保,首功共验,若一人谎报,其余四人连坐受罚。
所以即使陷阵衝锋,也是以小队为单位集体衝杀,而非单兵作战。
陈铁牛左手盾牌一丟,一槊当先,手中步槊横扫,瞬间將两名溃逃叛军的首级割下,小刀一划,割下左耳后看也不看的装进腰侧馘袋。
这馘袋是每一个上战场的士卒都会佩戴之物,作用只有一个。
装敌人首级!以待验功!
若作战时战况激烈,则以左耳代首,若战况焦灼,不便割耳,则可依靠同队互证及战场遗物,仍可记功,不过如此一来,便会大打折扣。
“好你一个铁牛!这一战你算是捞著了!”队正半羡慕半开打趣的大笑道。
要知道,在战场上斩首,可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斩首五级,便可提为队正(十夫长),亦或换钱十贯,绢十匹,单战斩首十级,更是可破格提拔为都头(百夫长)!
敌方也是人,刀剑无眼,不会站在那让你砍,故而每斩一个首级,都需要冒著生命之险!
也就陈铁牛力气本就大,再加上步槊沉重,每一击都带著千钧之力,普通叛军士兵根本抵挡不住。
而赵匡胤之所以提拔陈守义为內殿直都知,也是有著陈守义斩首三十二级战功的缘故。
“嘿嘿”
陈铁牛憨憨一笑,看了看腰侧的馘袋,里面已经装了三只左耳。
还不够!他想要更多!
“队正!有机会!夺马!”他瞅著敌军右翼溃散的一队骑兵,当即眼前一亮,大声喝道。
队正瞬间明白陈铁牛的意思,当即带著眾人迅速向右侧切去。
战马一匹,夺之赏十贯!
“咻——!”
就在这时,一道箭矢几乎擦著陈铁牛的头皮破空而去,直射入敌方一名骑军的胸膛。
陈铁牛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是谁干的。
“好箭术!还得是赵英!”有人讚嘆道。
赵英昂了昂下巴,挑衅似得冲陈铁牛投过去一个眼神。
陈铁牛没搭理他,不过心里確实升起几分敬佩,这赵英虽比武比不过他,但这一手箭术却已在军中小有名气。
“先衝出去!”
叛军阵型早已被冲乱,那队骑兵如无头苍蝇般在战场左冲右撞,行进速度大大降缓了下来。
这也给了陈铁牛这队人机会。
他们本就在中军第一梯队,紧靠著櫓盾梯队之后。
这个位置有个不好,即一旦战事不利,死的最早的便是他们,但战若利,便是最易得军功之时!
“夺马!”
陈铁牛一声大吼,手中步槊向上扫出弯月的弧度,狠厉的撞上叛军骑兵手里的马槊。
“砰——!”
那骑兵只觉得,一股不能力敌的巨力瞬间从槊杆袭来,震的他虎口一裂,手中马槊当即脱手而落。
正当他准备抽刀再战时,一桿步槊如游龙般猛地刺来,他只感觉到胸口一痛,缓缓低头,看著深入胸口的槊杆,喃喃了一句。
“好大的力气”
那骑兵一死,胯下战马受惊扬起前蹄,嘶鸣不已。
“拦住它!”
队正眼疾手快,甩出腰间绳索套住马韁,几人合力硬生生將烈马拽的原地打转。
而陈铁牛则是割下左耳后,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另一匹战马。
他瞅准马背上那名慌乱的叛军,纵身跃起,右手挥槊盪开迎面刺来的马枪,左手揪著对方甲冑猛地一拽!
他竟將人硬生生从马背上扯了下来,隨即重重砸在地上!
“噗呲”一声,带著血的槊头从头颅拔出,那叛军哼都没哼一声,便没了气息。
“铁牛好样的!”队里有人喝彩!
陈铁牛憨憨一笑,和刚刚的杀伐果断简直判若两人。
笑的同时,他手上的动作可没閒著,捡起地上骑兵的马枪,在手里掂了掂,瞄准十步外一名溃逃的骑兵后背,猛力掷出!
“咻!”
一桿重达十斤的马枪,居然如同箭矢一般,带著破空的刺耳声,只一瞬间,便径直撞上那骑兵的后背,破甲之后透体而出!
只片刻不到,已是三杀!
此时,队伍里其他人也已杀了两名骑兵,共计夺得五匹马!
这可是整整五十贯!可谓是一笔横財!
队正脸上都乐开了,他从兵七八年,这还是首次有如此丰收。
然而陈铁牛却仍不满足,此时他馘袋里已有六耳,离升至都头仅差四只!
他当即翻身上马,刚想催马追击,却见赵英提著弓箭也奔了过来,抬头瞪著眼:“带我一个!”
“你会骑马?”陈铁牛皱眉。
“少废话!”赵英不等他答应,踩著马鐙借力一跃,竟稳稳落在了马后。
战马受此惊嚇,猛地人立而起,背后的赵英惊的下意识环住了陈铁牛的腰。 陈铁牛连忙夹紧马腹,低声安抚了几句,才让马儿平静下来。
他刚想回头说些什么,鼻尖却忽然飘过一缕淡淡的清香。
这味道很特別,不似军营里的汗味,也不像马儿身上的草料腥气,倒像是地头里的野兰?
“还愣著干什么?追啊!”赵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催促。
陈铁牛回过神来,不再细想,猛地一夹马腹:“驾!”
战马驮著两人,如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快!二人共乘追之!”队长见状也是一声大喝,队里其他人也纷纷上马,两人共乘一匹,紧紧跟了上来。
陈铁牛一马当先,身后跟著四匹战马呈半扇形张开,他们如一把锋利的剑刃,朝著溃逃的叛军阵中猛插过去!
“左边!”
赵英忽然低喝一声,手中箭矢已离弦,精准射中左侧一名叛军后心。
陈铁牛顺势挥舞步槊,將右侧衝来的一名叛军拦腰斩断!
二人虽是第一次配合,却也初显默契。
在陈铁牛的开路下,队里其他人分守两侧,长枪时不时探出,竟硬生生在溃散的叛军阵中撕开一道口子!
当军阵不成阵型时,骑兵的杀伤力彻底凸显出来!
“好!”
远处中军高坡上,赵匡胤勒马而立,望著全面溃败的李筠之部,忍不住抚掌大笑。
“咦?那是虎捷军的何都?竟如此勇猛?”
接著,他也看到了那支如入无人之境的小队,下意识讚嘆道。
虽说他们骑著马,但身上的甲冑还是让赵匡胤认出,那正是他麾下的虎捷军!
陈守义在侧,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当头战马上的背影魁梧壮硕,手中步槊舞的虎虎生风,看其背影,倒有几分像自家大儿子。
可惜距离太远,根本看不清面容。
“那队士卒確实勇猛。”身旁的石守信笑著道,“尤其是领头那个,观其身手,怕是有数百斤的巨力。”
赵匡胤点头:“此等勇夫,当记一功。”
说话间,前方溃散的叛军已奔至泽州城下,护城河的吊桥也在缓慢收起,城头的叛军拉动著强弓劲弩,掩护著自家部队过河。
“鸣金收兵吧!”
赵匡胤见敌军已退入城中,当即也没有再攻城的心思,朗声下令。
清脆的金锣声传遍战场,正在追击的宋军將士闻声停下脚步,开始打扫战场,隨后有条不紊地后撤。
陈铁牛挥槊盪开头顶射来的箭矢,猛地一拽马韁,毫不恋战的开始后撤。
战场之上,军令如山,这是基本的常识。
“走了!”
队正也连忙吆喝著,几人深入的有些远,但好在有马匹代步,很快便回到大军阵中。
回营里的路上,看著他们牵著的五匹战马,不少士卒都朝他们投来羡慕的目光。
“好傢伙,何老三,你们队这是发大財了啊!”
“五匹战马啊,都够赏五十贯了吧!”
“运气,运气”
队里的人听著周围的议论声,几乎个个都笑的合不拢嘴,但与此同时,他们心底也升起一丝对陈铁牛的感激与敬佩。
先前陈铁牛一个新人升为队副,他们心里还颇有微词,但如今只剩下庆幸。
还好,这等猛人是在自己队里。
不然上哪捞这么多战功?
大战刚过,眾士卒归营清点完人数后后,或回帐歇息,或上器甲库上缴兵甲,整顿装备,而陈铁牛一队人则是第一时间向首所走去。
战后一个时辰內必须献首验功,过了时辰便不算作数了。
陈铁牛等人不敢耽搁,牵著战马来到首所,建议的木棚前,负责验功的军纪官正拿著笔墨登记。
“控鹤军三都四队,张大马,斩首一级。”
“龙捷军二都五队,李黑,斩首二级。”
很快,便轮到陈铁牛他们一队,队正第一个上前,將馘袋里的左耳倒了出来。
军纪官清点一番,问过其他队员校正无误后,在名册上记下,扬声道:“虎捷军四都十队,何老三,斩首三级。”
接著是其他队友,或斩首一级,或二级,多少都有些收穫,但至多也是二级。
“赵英,斩首五级。”
赵英上前,將馘袋递了过去,军纪官倒出一数,果然是五个,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扬声道:“虎捷军四都十队,赵英,斩首五级!”
“斩首五级啊!”
周围传来阵阵的惊嘆声,五级斩首,已经能提为队正了!
就算不换军功,也能换得十贯钱,十匹绢,这已经是天降横財。
普通一家三口,一年稍微节省些,十贯钱绰绰有余!
赵英没说话,也高兴不起来,她瞥了一眼陈铁牛,嘴角微微抿著。
这傢伙也不知杀了多少。
先前她没注意数,但粗略一算,至少也不低於十个!
单场斩敌十人,已经够升为都头了,难道自己真的不如这憨小子?
陈铁牛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將腰间馘袋解了下来,往桌上一道。
哗啦啦——
十余只血淋淋的左耳滚了出来,將本就暗红的桌面更染的鲜艷了几分。
首所前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桌上那十余个左耳上,连负责验功的军纪官和一旁的监军都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军纪官才反应过来,拿起左耳一个个数了起来,数完一遍又数一遍,確认无误后,声音都有些发颤:
“虎捷军四都十队,陈铁牛斩首十七级!!”
“嘶——!”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