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泽州城墙在火把的照耀下,如一条蛰伏的巨蟒。
城头上人头窜动,都知道宋军就在城外,没人敢掉以轻心。
“这都半个月了,宋军怎地还不退。”
“唉,要我看,宋军怕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城头上几个守城的士卒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眼神隨意看向城外漆黑的夜色。
“嗖——!”
一道不寻常的破空声引起他的警惕,他刚凝著眼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就见数十颗人头大小的石弹划破夜空,猛力向城头砸来!
宋军的拋石车!
他当即反应过来,一声悽厉的嘶吼:
“敌袭!!!”
轰——!
石弹的迸裂声中,城头上所有守兵都明白髮生了什么,连忙第一时间举起弓箭,朝著城外漆黑的夜幕连射数箭。
咻咻咻——!
“杀啊!!”
在敲击的越发激昂的鼓声中,宋军正式开始攻城!
“跟我冲!!”
马全义高举盾牌,扭过头对著身后百名死士一声大吼,手中的短刀猛地向前一挥!
话音一落,陈铁牛等人连忙高举盾牌在头顶,如狸猫般弓著身子,冒著如雨的箭矢,按照事先演练好的阵型,带著准备齐全的攻城器械,朝著护城河衝去。
泽州乃重镇,这护城河修建的极其完善,不仅宽约五丈,水深及腰,河底更是遍布尖木桩。
“上飞桥!!”
马全义一声令下,便有数名死士推著一架飞桥奔至河边。
这桥以巨木为梁,下装铁轮,此次还特意將前段削尖如刃,用来飞渡护城河所用!
“三二一,推!”
陈铁牛与十余名死士合力將飞桥推向对岸,铁轮碾过浑浊的河水,『哐当』一声,尖头的木桩卡在对面堤岸的石峰里。
“快!过桥!”
马全义一马当先,第一个踏上飞桥,飞桥的桥面並不宽,仅容三人通行。
陈铁牛紧隨在他身后,他左手持盾,右手费力推著云梯,憨实的脸上满是凝重认真,忽的,他耳朵一动,听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声音。
“小心弓箭!”
咻咻咻——!
话音刚落,城墙上的火光箭雨如飞蝗般泼洒下来,带著破空的尖啸,照亮了一片夜空,直奔陈铁牛等人而来。
“呼!”
当火箭扎进飞桥的木扎上时,不消片刻,火势骤起!
这些弓箭的箭簇上都缠著浸了油脂的麻布,极易引燃,纵使陈铁牛等人用盾牌拼命的盪开箭矢,也是不济於事。
好在云梯事先用涂漆布包裹著,又有陈铁牛等人的冒死相护,倒是没有什么大碍。
但有了火光,陈铁牛等人也彻底暴露在守城叛军的目光下。
咻咻咻!
箭矢如雨,飞桥上骤然响起几声惨叫,有几名死士应声倒地,箭头穿透甲冑,鲜血瞬间染红了木扎。
“快!衝到墙根!”
马全义怒吼一声,率先扑向城墙!
陈铁牛等人推著云梯紧隨其后,片刻后,所有衝过护城河的死士,都將后背紧紧贴著冰凉的城墙,大口喘著粗气。
陈铁牛大致扫了一眼,约摸著还余下八十人左右。
但攻城的考验到现在才算是真正开始。
他抬头看了一眼五丈高的城墙,墙面是用糯米汁混三合土夯筑的,坚固不说,还分外光滑,不易著力。
“上云梯!”
隨著马全义一声令下,陈铁牛等人连忙推动底部车轮,將云梯推至城墙下合適的位置,同时用木楔,锚爪稳住车身。
紧接著,赵英忙转动滑轮,將主梯身竖起,隨著『砰』的一声,云梯顶端的铁鉤架在了城垛上,云梯这才搭建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每个人分工不同,配合的极其默契。
“投石!放弩!”
远处中军,石守信见眾人搭好云梯,一声令下,投石车与床子弩开始运转,一时间,各种巨石和等人高的弩箭纷纷划破夜空,直奔城墙而去。
“轰轰轰——!”
听到巨石破城的轰隆声,马全义见时机已到,当即大手一挥,怒吼道:“攻城!!”
说罢,他当即一步翻身上梯,左手扛著盾牌,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上攀爬!
“快!跟上!”
其他人迅速按排好的队形,跟著在云梯上攀爬。
陈铁牛就紧跟在马全义的身后,右手抓著梯子,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猿猴般快速掠过几节云梯。
“放檑木!!”
就在这时,城墙上忽然传来嘶吼,一根碗口粗的湿木头顺著城墙滚下来,带著呼啸的风声砸向云梯上的眾人。
最前面的马全义早有防备,瞅著檑木落下,他左手盾横挡,『砰』的一声闷响,震的他手臂发麻。
“哎呦直娘贼,疼死老子了!”
马全义骂了一声,就在这时,一道冷箭陡然从右侧面射来,他刚想举盾挡下,左臂却仍未缓过来,根本听不得使唤。
“直娘贼!!”
紧急之下,马全义只得横起右臂,仓促的將手臂护住胸侧。
噗呲一声,飞失贯臂。
“马指挥使!”
陈铁牛见状,顿时大惊。
“娘的,无碍!”马全义咬了咬牙,硬生生將飞矢拔出,看了看头顶的城墙,额上青筋暴起,吼了一声:“给老子上!!”
“杀!!” 眾多死士见状,同时怒吼,冒著箭雨急速向上攀爬著。
陈铁牛更是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猿猴般越过了马全义,来到了第一的位置!
“你小子”马全义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是眼里流过一丝感动。
他知道,陈铁牛是怕他再受伤,交代到了这里。
“小心滚石!”
就在这时,城墙上几名叛军,正搬著石头往下砸,脸上满是狰狞。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
陈铁牛仰头看了一眼,竟不等巨石落下,而是直接举著盾轰了上去!
“轰——!”
巨石应声碎开,陈铁牛甩了甩髮麻的左手,咧嘴一笑,抬头看了看距离。
还有两丈!
而自己这边,只剩下二十多人了
再拖下去,就算攻上城墙也站不住,还是白搭,得想个別的法子才行。
想到这里,陈铁牛一边向上爬著,一边將手摸到腰间,那里有一个飞鉤。
飞鉤,一般是用来守城之用,偶尔也能做攀爬工具,但没人会这么用。
因为这东西,虽说爪子很是锋利,但绳子却是普通的麻绳,你爬到一半,敌人一刀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但眼下来说,或许有奇用!
陈铁牛甩动著飞鉤,扬手一拋,只听到『咔嗒』一声,飞鉤稳稳勾住了城头的女墙垛口。
他拉了拉绳子,確认吃劲后,他猛地一拽的同时,脚下迅速一蹬,双重作用力下,他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迅速掠过了几节云梯!
“都跟上!都给我跟上!”
后面的马全义见状,眼睛都瞪呆了,没想到居然有人会有这般力气,可紧接著他就反应过来了,意识到陈铁牛的想法!
这小子,是想给眾人打个缺口出来!
只要他先上去,能坚持一会儿,眾人的压力就会小上很多,可以迅速爬至城墙上。
可这小子能坚持得住吗?
他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陈铁牛此时已经借著飞鉤的拉力,猛地一窜,右手已经搭上城头边缘!
城上一名守军举著短刀劈来,陈铁牛乾脆直接丟了盾牌,左手手腕翻转,接过右手的环首刀后,顺著对方的刀刃划了上去!
『刺啦——!』
伴隨著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守城的士卒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喉咙,下一刻,鲜血从他的掌心猛地喷出!
借著这个档口,陈铁牛翻身跃上城头。
先登!!
但这还只是开始!
他记得新卒训练时,那个何都头说过,先登是能耐,可活著登上去才算数!
他不仅要活著登上来,还要活著领赏,封功!
“杀了他!!”
就在陈铁牛刚站稳脚跟的时候,就有两门叛军扑了上来。
陈铁牛横刀格挡,左手一拳砸在一人面门,那人直接身子一挺,直衝冲的就倒了下去。
另一人趁机从侧面袭来,陈铁牛来不及转身,只得强行避开要害,大腿上被划出一道血痕,同时递出了手中的短刀。
噗嗤一声,直插入喉!
“快,守住缺口!!”
见马全义等几人趁这个机会也爬上了城头,陈铁牛当即嘶吼一声,紧握著手里的短刀,朝著涌来的叛军砍去!
可奈何叛军越来越多,几乎像潮水般涌来,刚打开的缺口很快就又被堵住。
“直娘贼!!杀!!”
陈铁牛浑身浴血,他都不记得自己砍了多少刀,也不记得这身上的血到底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只是胳膊上,大腿上火辣辣的疼。
马全义也浑身染血,手中的短刀都卷了刃,他回头望去,城下又有几名死士爬了上来,却很快就被叛军淹没。
“跟他们拼了!”赵英喘著气,脸上涌出潮红,紧紧握著手中的刀。
城墙上,只剩下他们三人。
余下的死士,要么化成了一具具尸体倒在城墙下,要么就是刚跨上城墙,便被一刀梟首。
敌人实在太多!
若不是城墙上通道狭窄,他们面对的敌人有限,不然真不好说还有几人能活著站在这。
“杀!陛下已经在组织攻城了,拖下去!我们必胜!!”
陈铁牛三人背靠背,嘶吼著冲了上去,与叛军绞杀在一起。
城头渐渐变成修罗场,殷红的血跡顺著砖缝往下淌。
中军方向,赵匡胤站在高坡上,望著城头忽明忽暗的火光,以及那一团聚集在一起的,乌泱泱的人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陛下,死士伤亡惨重,仅余三人,城头迟迟未能打开缺口!”
传令兵跪地稟报,声音微颤。
陈守义站在一旁,心瞬间被揪住了,他能看到城头的混乱,祖宗也告诉他陈铁牛还活著,可心里就是放不下心来。
仅剩三人如何面对城头上数千名叛军?
赵匡胤闻言,沉默了片刻,神色莫名的看著远处城墙。
接著,他伸出手,对陈守义说道:“取朕棍来!”
取棍?!
陈守义一愣,没反应过来。
但石守信等人听到这话,却瞬间明白了赵匡胤的意思,脸色猛的一变:“陛下!万万不可!”
“朕意已决!”
赵匡胤挥开眾人的手,目光灼灼的盯著城头。
泽州之战,他不想再拖下去,也拖不得!
“陈守义!拿朕的盘龙棍来!”
“朕要亲自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