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州城头的廝杀,已经到了极其惨烈的时刻。
陈铁牛三人背靠女墙,浑身浴血,手中的刀早已不知换了几遍,握刀的手也因为力竭而微微发颤。
“呸!贼杀才,看来要交代到这了!”
陈铁牛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看了一眼围上来的叛军,脖子上青筋暴起,怒吼一声:“来啊!杀了俺!”
不就是死吗?
要怕,他就不来从军了!
没人敢接话,那些叛军们反倒齐齐的退了半步,畏惧的看向三人脚下铺的数十具尸体。
就在这时,城墙突然『轰』的一声,轻微震动了一下。
墙边的马全义往城下探头看了一眼,面色一喜:“撞车来了!”
只见泽州城门外,十几个士卒正卖力地拉动著牵引绳,蓄力片刻后,一截长达两丈、大腿粗的撞木,猛地撞在城门上。
城墙再度轻微一震。
“给我杀了他们!”
守城的將领知道再也拖不得,一声令下,几名叛军畏畏惧惧地扑了上来,手中长刀直劈陈铁牛等人的面门。
“杀!多杀一个赚一个!”
陈铁牛举刀便挡,顺势撞向对方怀中,將人撞得一个踉蹌,紧接著左臂狠狠地勒住对方脖颈,右手持刀狠狠捅进了他的心窝。
“噗呲——”
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抽出刀来反手劈向另一名叛军!
就在这时,斜刺里突然砍来一刀,角度刁钻狠辣,直奔他腰侧!
这一刀,在陈铁牛的视角盲区,等他反应过来时,刀光已经离他的腰侧仅有七寸!
危矣!
陈铁牛脸色一变!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鐺!”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那刀被一截通体黝黑的小棍拦下,陈铁牛一愣,下意识看了一眼,只见这小棍约莫三尺,在尾部还有一截铁链相连,铁链的另外一头,则是一截约莫六尺的长棍。
棍上盘龙,在火光下煞气十足!
而握著棍子的,却是陈铁牛怎么也没想到的一个人!
“陛下?!”
他顿时惊呆了!
他一个大头兵卖命也就算了,怎地身为天子的赵匡胤还如此拼命?
“陛下?”
马全义跟赵英也愣了,下意识看了过来,只见身穿明光鎧的赵匡胤一步从云梯顶阶跃上城楼!
在他身后,是紧隨而来的陈守义。
他登上城墙,第一时间將目光看向了自己儿子,看其甲冑遍血,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嘴里却丝毫不饶人:“孽子!”
陈铁牛訕訕一笑,知道自己老爹这是真生气了。
“孽子?”赵匡胤先是一愣,而后看了看陈守义,又瞅了一眼陈铁牛,当即心中瞭然,嘴角浮现一丝笑意:“等城破再训子也不迟。”
说罢,他手腕一抖,手中盘龙棍如灵蛇般探出,“啪”的一声抽在一名扑上来的叛军手腕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对方的刀顿时掉地,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惨叫著滚倒在地。
“愣著做什么?杀敌啊!”
陈守义瞪了一眼儿子,自己也连忙抽刀迎敌。
陈铁牛这才回过神来,胸中陡然涌起一股热血,握紧刀再次冲了上去!
能跟父亲並肩作战,这可是他以前只敢想想的事情!
马全义和赵英也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剂,紧隨在赵匡胤身后,加上后来涌上来十数位亲兵,城头的叛军竟硬生生被撕开一道口子,节节败退!
“是陛下!陛下亲自登城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城下的宋军將士先是一愣,当看到城头上那道熟悉的身影时,顿时士气高涨,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杀啊!!”
“杀光这些叛贼!!”
在中军石守信等人的號令下,宋军开启了全面攻城!
数十架云梯如长龙般架在城墙上,士卒们踩著云梯往上冲,前面的人掉下去了,后面的便立刻补上,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攀爬!
撞车,投石车,弩机各类攻城器械陆续投入战场!
城墙之下,竟缓缓匯出一条血红的浅河。
这就是冷兵器时代的攻城战,没有哨的技巧,只有最原始的血肉磨坊,用生命去贏得一场战斗的胜利!
“陈氏兵法第二条:以身先人,故其兵为天下雄,先之以身,后之以人,则士无不勇矣。”
看著这一幕,陈铁牛默默的在心里掏出小本本,记了下来。
第一条是昨日记下的。
他从未看过兵法一类的书籍,但赵匡胤的所作所为,恰给他上了最生动的一课。
即使暂时悟不透其中道理,但若是经歷的多了,种子早晚有发芽的那日。
“往中间冲!”
城头上,赵匡胤的声音在廝杀中格外清晰,他手中的盘龙棍直指城墙中央的敌阵。
陈铁牛回过神来,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里聚集著大批叛军,簇拥著一个身穿將鎧,脸上满是惶恐愤怒的老者。 想必这就是叛军首领李筠了吧。
“擒了他!”
赵匡胤大吼一声,一马当先,盘龙棍横扫,所过之处,无一人是其一合之敌!
看到叛军首领的陈铁牛也很是兴奋,紧跟在赵匡胤身后,刀刀致命,清扫著来自左侧的威胁。
他还抽空看了一眼右侧的父亲。
见父亲虽不如他那般勇猛,却稳扎稳打,每递出一刀皆是捅在叛军要害,这才放心不少。
也是,自己老爹毕竟还是斩首三十二级的精兵,自己在瞎操什么心。
陈铁牛憨憨笑了笑,却没注意,右侧的父亲也偷偷看了他一眼,悄然的鬆了口气。
这娃是磕了什么药丸,怎地如此生猛!
还好,老子也没丟人
“挡不住了!宋军杀过来了!”
隨著越来越多的士卒登上城头,叛军开始节节败退,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更是彻底崩溃。
“逃吧!逃了说不定还能保一命!”
叛军们再也无心抵抗,丟下兵器转身就往城下逃,互相推搡著,甚至有些人直接从城头摔了下去,惨叫声不绝於耳。
李筠看著溃不成军的队伍,面色却渐渐平静下来。
他知道,当赵匡胤出现在泽州城下的那一刻起,战败就是早晚的事。
但他没想到的是,李重进那几个龟孙节度使竟如此胆怯,一点动作都无,更没想到的是,北汉竟如此废物,只派来几千骑兵,又有何用?
“主公,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几名亲兵连忙上前,架起李筠就往城下跑。
李筠没有抵抗,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赵匡胤,眼中闪过一丝愤恨与绝望。
吾与窃国赵贼势不两立!
此时城头上的战斗已近尾声,剩下的叛军要么投降,要么被杀,彻底不成了规模。
“城內敢有仗兵者,杀!”
赵匡胤的这声怒吼彻底击溃了叛军的心理防线,他们纷纷放下了兵器,城门后的叛军更是早已逃的无影无踪,几名宋军士卒连忙搬开顶门的木槓。
隨著厚重的开门声,城外宋军如潮水般涌入,泽州城,破了!
“追李筠!”
见战局已经彻底安稳,赵匡胤低喝一声,带著陈铁牛等人朝著州衙署的方向追去。
此时,州衙署內。
先行逃回来的李筠並没有第一时间收拾金银细软,试图逃出泽州,退防潞州。
他知道,泽州城一破,他彻底大势已去。
他屏退了所有人,翻出了一张画卷,掛在墙上,突然惨笑了一声。
看著画卷上的这个男人,他想起了自己的一生。
想当年,他凭藉一把罕有人能拉动的百斤硬弓纵横唐,晋,汉三朝,名扬军界,直到后来,遇到了这个名叫郭威的男人。
所谓相见恨晚,大抵不外如是。
从那以后,他便成了大周的一员猛將,以昭义节度使的头衔镇守潞州十载,辽人不敢来犯!
“但你为何死了为何死了啊!!”
李筠惨笑一声,跌坐在椅子上,喃喃了一句:“他又不是你儿子,我为何要服他!我只要镇守好我的潞州,便是不负你所託了”
“你若不死他赵匡胤怎么敢,怎会敢!!”
他真的不甘心。
继承大周基业不是那人的后代,他忍了,只要守得大周安寧就好,可郭家的天下被夺了,他,决不能容忍!
於是他高举“復周”的大旗,联合北汉,起兵反宋。
他本以为自己能一呼百应,將那个窃国贼斩於马下,却没想,短短数月,就落到了这般田地。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李筠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李筠就算是死!
也不做大宋之臣民!
隨后,他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对著郭威的画像,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眼中流下两行老泪。
“太祖,臣无能,不能为您守住大周江山”
他用颤抖的手从怀中掏出火摺子,吹亮后,反倒平静了下来。
听著城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他嘴角带笑,朝著旁边的帐幔走去。
“轰”
火摺子掉落,帐幔瞬间燃起大火,迅速蔓延开来。
李筠站在火海中,望著郭威的画像,脸上露出一丝解脱的笑意。
“太祖,吾忠於周室,不敢爱死而臣宋。”
“臣来陪您了”
一场熊熊烈火,迅速吞噬了整个州衙署。
…
后史书记载:
“建隆元年四月,昭义节度使李筠反叛,太祖亲征泽州,逾半月,战事焦灼,太祖乃躬亲登城,城陷,李筠不愿臣宋,遂自焚而死。
是役先登者,少年威烈侯,陈破军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