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两个男人(1 / 1)

熊熊烈火吞噬了整个州衙署,浓烟滚滚,直衝云霄。

待赵匡胤带人追到州衙署外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他看著那片火海,沉默了许久,最终轻轻嘆了口气:“罢了,罢了”

李筠自焚,本就在意料之中。

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都知道,李筠只忠於郭威,甚至连柴荣都不服,又怎会臣与他?

可莫名的,怎觉得如此压抑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思绪,转身看向身后將士,朗声道:“泽州已破,李筠自焚!传朕旨意,安抚百姓,清点战果,休整一日,进军潞州!”

“遵旨!”

眾將士齐声应道。

赵匡胤兴致缺缺的挥挥手,看了一眼州衙署熊熊燃烧的烈焰,脸上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反倒有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直至火舌吞没了最后一块牌匾,他才缓缓转身,孤独的向中军大帐走去。

陈守义紧隨其后,铁牛已经隨队归营,他受了些轻伤,要去治疗一番。

帐內烛火摇曳,赵匡胤隨手將盘龙棍放在案边,没有卸甲,只是背对著帐门,望著帐外漆黑的夜色发呆。

陈守义侍立在侧,不敢出声。

他能感受到陛下身上那股低郁的情绪,却不明白缘由。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一丝白光,赵匡胤才声音沙哑,喃喃的说出了第一句话:

“柴荣若你还在”

他想起了和那个男人南征北战的日子。

高平之战,他与柴荣一道,以五十骑对冲刘崇数万人的军阵,斩杀北汉第一猛將张元徽,何等瀟洒狂傲!

太原之战,北汉都城下,他更是一把火烧了北汉都城的大门!

此后,寿州,清流关,滁州,后蜀,南唐,甚至燕云十六州!

他们君臣都曾携手,一步步留下征伐的脚印!

短短一个月,便光復燕云十六州的三关三洲十七县,復民一万八千余户!

那是自大唐中期以来,汉人前所未有的胜利!

犹记得,幽州城前,面对数万契丹军,他们君臣相视一眼,何等的意气风发!

可就在他们君臣將彻底收回燕云十六州之首的燕州,重振汉人雄风之时

病龙台之上你就这么倒了?

柴荣啊柴荣若你还在若你还在!

那该有多好!

赵匡胤仰起头,看著天边升起的红日,两行浊泪缓缓从眼角流出。

这是他自父亲走后,第一次落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帝王乎?

可李筠这事,犹如一把重锤,重重的敲击在他的心头。

他看向陈守义,如墨刀般的眉头皱起,黑红的脸上带著一丝不確定的挣扎:

“你说朕,当真错了吗?”

看著赵匡胤泛红的眼眶,以及说出的话,陈守义愣了,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应答。

这种关乎前朝兴亡的话,哪是他一个亲兵能妄议的?

赵匡胤也没指望他回答,只是转过身去,自顾自笑了笑,笑意里满是苦涩。

“朕,有愧於柴荣啊”

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嘆息,却重重砸在陈守义的耳边。

他看到赵匡胤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那个在城头叱吒风云的帝王,此刻竟像个迷途的倦客

陈守义心中一紧。

他看不懂祖宗讲的权谋,也不愿去想那么多大道理,只是眼见陛下这般消沉,他也想起了以前的日子,忍不住开口道:

“陛下,臣臣见识浅薄,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臣也想起了一些事来。”

“臣想起,黄河边上的渔民,租一张破渔网,要交给渔霸三成利,若是遇上风浪丟了性命,家里甚至连口薄棺都买不起。” “臣想起,小时候,家里为了避盐税,淡食十年”

“臣想起,显德四年,为疏浚河道,陈家村十室九空,民多聚为盗”

“臣想起,广顺三年,有人卖妻鬻子,一子仅值粟三斗”

他顿了顿,看著赵匡胤的背影,继续道:“臣觉得,若是天下能有盛唐的太平,道不拾遗,夜不闭户,再无战乱,就算就算有些牺牲,或许也是值得的。”

先前作为普通人,他最想要的就是太平,吃上一口饱饭。

甚至听闻儿子说,盛唐时期道不拾遗,夜不闭户时,都觉得那是仙国才有的世界。

可如果真能做到那一步,就算有些牺牲,又如何呢?

他话音一落,帐內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天边的太阳在冉冉升起,將它的光辉洒满大地。

赵匡胤缓缓转过身,看向陈守义。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亲兵,此刻眼里却跳动著一团火焰,和一种朴素的真诚。

是啊,太平

柴荣,你不也想做到这一切吗

“牺牲”赵匡胤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字,忽然想起了李世民。

同样是不光彩夺位,可唐太宗依旧能名垂青史,若是自己能收復燕云十六州,重现不,是超越大唐的盛世,那想必柴荣你,也会笑著夸我一句吧。

歷史,终究是看结果的。

柴荣你走了,那朕將秉汝之志,將我们未曾打下的燕云十六州重新夺回,將你未曾实现的盛世,再现人间!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胸中的鬱结渐渐散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那个威震天下的帝王,回来了。

“说得好,说得很好!”

他拍了拍陈守义的肩膀,走到案边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守义,你这倒是话糙理不糙。”赵匡胤看著他,脸上露出今夜首次笑容:“以前倒没发现,你这性子,比赵普那老狐狸实在多了。”

陈守义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拱手一礼:“陛下谬讚了,臣怎敢与赵学士相比。”

他只是把心里想的事说了出来而已,根本没想那么多。

“赵普?哈哈,他还真有个方面不如你。”

“啊?陛下这是何意?”

“他可没生出你俩儿子那样的娃来。”赵匡胤笑了笑:“一个是今科状元,还有一个今日朕也见识到了。”

提到儿子,陈守义脸上也忍不住露出骄傲的神色,却又忍不住道:“铁牛那小子,就是太莽撞了些,让陛下见笑了。”

“那可不是莽撞。”赵匡胤摇摇头,“此为勇!今日若非他取得先登,死死咬住叛军,战局还不知拖到何时。”

“如此悍勇,倒真不输当年的王彦超。”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又念叨了一句:“就是这名字听起来略有些粗鄙。”

他想了想,问道:“铁牛可有表字?”

乱世中,多数普通人家的孩子都没有取字,故而他才这么一问。

陈守义一愣:“回陛下,犬子尚未表字。”

接著,他就反应过来了,连忙跪地:“伏请陛下赐犬子表字。”

这要还是听不出来赵匡胤的意思,那他这三十多年也白活了。

赵匡胤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在脑海里检索著那为数不多的知识储备。

片刻后,他眼睛忽然一亮:“破军如何?”

破军,紫薇斗数中主杀伐,带有刚猛,凌厉之意象,他倒觉得与陈铁牛颇有几分契合。

“谢陛下赐字!”陈守义连忙伏地,心中一喜。

能得陛下赐字,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赵匡胤摆摆手,站起身来,“这是他应得的,何谢之有?”

他看了看天边完全升起的日出,拿起架子上的天子宝剑,对陈守义道:“走,隨朕去校场,赏功!”

“朕答应了三军,此战先登者,朕亲自为他斟酒,自当君无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