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书文从赵府出来时,日头已过正午。
他没回自家小院,而是径直往城西的骡马行去,了三十文,租了头脚力稳健的青骡,又买了些乾粮,便骑著青骡朝著中牟县的方向赶去。
青骡走的並不快,蹄子踏在官道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陈书文坐在骡背上,看著沿途的田埂里,农人正趁著日头好忙著翻地,偶尔有孩童追逐嬉闹,扬起阵阵尘土,心里忍不住感慨道。
“天下的兴亡与否,好似与这些人也无甚关係”
无论是何人做了皇帝,他们的生活永远都是这般,面朝黄土背朝天,守著几亩薄田。
思绪纷飞间,不知不觉便望到了中牟县的城门。
陈书文骑著青骡径直走向县衙,县衙的大门敞开著,几个皂隶拄著水火棍站在门两侧。
“劳烦通报一声,秘书省陈书文,求见县令大人。”陈书文翻身下骡,对为首的皂隶拱手道。
皂隶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虽年少,却气度沉稳,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片刻后,一个穿著青色官袍,留著三缕短须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出来,正是中牟县令周廉。
“陈秘书郎大驾光临,周某有失远迎啊!”周廉满脸堆笑,拱手做揖,眼底却掠过一丝疑惑。
他摸不准陈书文来的用意。
陈书文回了一礼,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递了过去:“周县令客气了,晚生贸然登门,还望周县令莫怪才是。
周廉接过字条,展开一看,瞳孔微微一缩,而后又若无其事的將字条递迴给陈书文,笑著抬手引路道:
“秘书郎说笑了,来里面请。”
陈书文接过字条,重新揣到袖里,跟在周廉的身后进了县衙的书房。
进了书房,周廉屏退左右,亲自给陈书文倒了杯茶,恭敬道:“不知二爷派陈秘书郎前来,有何吩咐?”
先前那张字条上,仅有一个“弍”字。
但在赵光义手下当差,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谁的字跡,当下不敢怠慢。
“实不相瞒,晚生想在陈家村置些田產。”陈书文开门见山,“只是村里的田產都有了主,故而想请周县令帮个忙。”
周廉闻言,顿时鬆了一口气。
他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原来只是来买地。
“秘书郎稍等。”周廉转身走出书房,片刻后再回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上写著『砧基簿』三字。
“陈家村有了!”他翻到记载陈家村的那一页,道:“陈家村登记在册的良田共有六十五顷,其中三十顷在四等农户手里,还有三十五顷,都在陈四友,陈东盛这十多个地主的名下。”
“这个陈四友手里的地最多,约莫有五顷地,而且,他还是村里的里正”
“难办吗?”陈书文直接开口,目光平静。
周廉微微一愣,大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陈书文,笑著道:“要说难办,倒也不难,就看秘书郎想用哪种法子了。
“哦?周县令不妨直说。”陈书文来了兴趣。
他在朝中,虽然也知道多数官员都在兼併土地,但具体操作他还真不清楚。
看著陈书文脸上犹存的稚气,周廉心中瞭然,也知道陈书文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当下笑了笑,也不卖关子了:“方法有三。”
“其一,找个由头,说他们通匪或是逃税,把人抓起来,田產自然就充公了,到时候秘书郎再从官府手里买过来,名正言顺。”
陈书文一愣,皱著眉头沉吟下来。
这个方法倒是简单粗暴,隨便刑讯逼供一下,或者收买些证人做个偽证,官府就能下判决文书,有了文书,这些小地主的罪名便落实了。
只是这种法子太过激进,真把这些地主抓完了,也容易闹出事端,而且他要的不单单是土地,还有陈家村的人心。
“那第二种呢?” 周廉笑了笑,继续道:“其二,在差役,职役和力役上做些手段,迫使他们投献。”
“就说这陈家村,每年要出数十个伕役修河,十个弓手巡夜,还有负责催缴赋税的,这些差事看著不起眼,可一旦出了岔子那可是要倾家荡產赔偿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而本官只需多关照一下这些人,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会负担不起杂税和差役,
届时只要秘书郎在合適的时候出面,他们定会求著主动把地『投献』在秘书郎的名下,
如此一来,秘书郎自然可以名正言顺的將这些田產悉数收下”
周廉说完,陈书文就懂他的意思了。
如今朝廷的两税虽定,但各种差役杂税还是层出不穷,比如什么过桥税,省耗,仓耗,牛皮税,农器税,鞋钱都是可以利用的点。
只要周廉稍加手段,这些小地主,包括陈家村里的普通农户都会负担不起,而陈家村有官身的,又只有他们一家人。
只要出现的时机合適,这些人都会求著把地投献在自己名下,而自己可以一个铜板都不用,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將这些田產收下。
毕竟,官户可是免税役的,將地寄在自己名下,他们虽然需要交租,但至少免去了赋税和差役负担,计算下来,无论是收入还是压力,都会比之前好很多。
而且,这种法子很是温和,表面上看还是你情我愿,不会留下太多把柄,陈家村的这些人也想不到背后之人会是他,这就方便收拢人心了
陈书文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却没有第一时间选择这方法,而是又问道。
“第三种呢?”
“这第三种方法倒是需要些本钱了”周廉道:“秘书郎可以差人去村里开个质库,利息定的高些,
等他们春耕缺钱,或是家里有人生病,自然会来借钱,到时候,还不上钱,只能拿地抵债。”
这法子有些慢,但风险最小。
听完这三种方法,陈书文当即做出选择:“就用第二种法子吧。”
顿了顿,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想了想还是將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本来想说,莫要过於苛刻,真把人逼上了绝路。
可转念一想,不把人逼上绝路,他们又怎会把地投献到他的名下?
罢了,只能日后多补偿些他们了
“儘量別死人”他只补充了这么一句。
周廉愣了一下,隨即笑道:“秘书郎仁心,放心便是,某自有分寸。”
他做这种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书文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百两银子放在桌上:“这点小意思,就当是周县令的茶水钱了,事成之后,晚生另有重谢!”
周廉眼睛一亮,却假意推辞:“秘书郎这是打周某的脸了”
“周县令莫要推辞了。”陈书文起身,“事不宜迟,还请县令儘快著手,七日后,晚生会准时出现在陈家村”
“秘书郎放心便是,七日时间,足够了”周廉起身相送,转身的瞬间不经意的將银子揣进怀里。
出了县衙,陈书文没有多做停留,骑著青骡又悠悠的向开封城赶去。
日落西山,途中,又遇到了那片田埂,夕阳將麦田染成金色的麦浪,农户们肩上扛著稚童,有说有笑的往家中赶去。
莫名的,陈书文又想起,来时想到的那句话:
“天下的兴亡与否,好似与这些人也无甚关係”
默默的,他又补充了一句。
“皆是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