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衙前役(求追读)(1 / 1)

陈书文走后,中牟县衙的籤押房里,周廉正翻动著鼠尾簿和砧基簿,沉眉静思。

鼠尾簿,又名户等税役册,里面记录了辖区內,所有人的税役情况,还將人分作了五等。

每一等户,所需缴服的税役也各不相同。

他找到了陈四友等几个陈家村小地主的名字,名字的后面写著『三等中户』二字。

“中户吗”

周廉不在意的笑了笑,而后扬声道:“来人。”

一个精瘦的胥吏快步走进来,躬身候命:“大人有何吩咐?”

“去,把陈家村的里正陈四友,还有陈东盛那几个地主的名字,都记到『衙前役』名册上。”

周廉慢条斯理地翻著鼠尾簿,“近日秋收將过,粮仓正是急需人手之时,著令陈四友,陈东盛等几人服衙前仓役,守仓六日。”

胥吏愣了一下:“大人,这几人不是三等中户吗?”

按税法,三等中户是不必服衙前役的,唯有二等及一等的上户,才需服衙前役。

“谁告诉你,他们是中户的?”

周廉笑了笑,他提起毛笔,沾上墨汁,轻轻的將几人名字后的『三等中户』几字划去,而后缓缓写上『二等上户』四个大字。

“你看,他们是上户了。”

胥吏再次一愣,而后深深弯下腰,恭敬道:“小人这就去去办。”

“等等。”

周廉突然叫住了他,“另外,向陈家村里所有下户的农户,全部徵收一遍渠头钱五百文,桑盐钱绢三匹,丁身钱五百文,要求七日內务必凑齐。”

“还有,就说黄河堤坝需加固,让他们每户出一个壮丁,七日后去河工所报到。”

县令大人这是想让陈家村寸土不留吗

胥吏心里打了个突,但不敢多问,只能连忙应下。

这种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办了,对於这套流程,他熟悉的很。

第二天,陈家村的里正陈四友正带著人,在穀仓里翻晒春麦,新收的麦子铺满晒场,金黄一片。

“老爷,今年亩產怕是有一石半了。”老僕抓起麦粒,笑的豁牙透风。

陈四友沟壑纵横的脸上也露出一抹笑意,刚欲答话,仓门忽被踹开,三个皂衣衙役踩著满地麦粒大摇大摆的走来。

“陈四友,有桩差事需要你去跑一趟。”

昨夜那名精瘦胥吏將一副木牌隨意拋过去。

陈四友连忙接过木牌,翻开一看,正是四个大字:衙前仓役。

衙前役?自己一个三等中户,怎会接到衙前役?

陈四友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道:“差爷莫不是弄错了?小民户等簿上记的是三等”

“弄错?”精瘦胥吏冷笑一声,抖开手里的簿册,丟给了陈四友:“自己看。”

陈四友接过簿册,只见自己名字的后方多了道批註:“近置水田五顷,升二等上户。”

“差爷,这”

陈四友还想解释一番,但直接被精瘦胥吏不耐烦的打断了:

“少废话!赶紧收收东西跟我们走,误了时辰,拿你是问!”

他知道,这些小地主,心里根本不敢升起半点反抗之心。

果不其然,陈四友脸色只是煞白了一下,嘴唇哆哆嗦嗦了许久,却只是挤出几个字:“小人这就去。”

这时,陈东盛和其他几个地主也被吆喝了出来,听说是去服衙前役,各个脸色惨白,可看著胥吏手里的锁链与水火棍,谁也不敢多嘴,只能硬著头皮跟著走。

这边刚把地主们押走,另外几个衙役就挨家挨户的开始拍门。

“每户缴渠头钱五百文,桑盐钱绢三匹,丁身钱五百文,七日內交齐!”

“黄河堤坝要加固,每户出一个壮丁,七日后到河工所报到,缺一人,罚钱二十贯!”

一声声吆喝声在陈家村里传开,所有村民都如遭雷劈,屋內甚至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五百文渠头钱,三匹绢,再加上壮丁役这三样加起来,几乎要掏空一户人家的家底。

他们都只是普通农户,哪里拿的出这么多钱?

但没有人敢反抗,村里的老人都是从乱世中走来,见过太多官府的狠辣,莫说加税派役,就算是直接抢,他们也只能忍著。

因为反抗的代价,不是他们任何人能承受得起的。 在接下来的六天时间里,所有陈家村里的人都急红了眼,甚至有的人已经准备拋弃田產,做流民了。

而更多的人则是找上了里正陈四友,想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然而陈四友几人此刻也是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他们本以为县令老爷只是想收些银子,甚至也做好了破財免灾的准备,却没想到,连县令老爷的面都没见上。

不仅如此,几人负责看守的粮仓,居然在第五天晚上遭了贼!

他们几人本来都商量好了,轮番彻夜守粮,確保不出现任何意外。

可那一日,他们几人却都昏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就见到县衙的主簿一脸阴沉的看著他们。

“混帐!怎地足足少了一千石粮!你们是怎么看的!”

“一千石粮,依律令应赔偿一千贯,一日內交齐!”

当这话一出的时候,陈四友几人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一千贯,这可是市价两倍!

好在他们几人还有些家底,咬著牙凑了凑,也就勉强凑够了,但接下来县衙主簿的话,却是让他们真正陷入了绝望!

“后日一早,还是你们几个,將这批粮转运到凤州去”

凤州啊可那可是跟后蜀搭界的地方,路上山贼出没,光这一来一回就得多少钱?

若是再丟上一些粮,恐怕得拿命来填了

油灯的光昏昏暗暗,映著几张愁苦的脸,桌上摆著一碗冷掉的小菜,谁也没心思动。

“要不跑吧?”陈东盛咬著牙说,“往南唐跑,或许还有条活路。”

“跑?”陈四友摇摇头,“咱们这些人,拖家带口的,能跑到哪去?再说了,官府的海捕文书一贴出来,走到哪都能被认出来。”

“那难不成真把那批粮运到凤州?周廉那混蛋肯定还会做手脚!”一个矮胖地主声音发颤,咬牙切齿。

屋里又陷入了死寂,只有油灯在微微跳动。

忽然,有个瘦高个的地主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对了,我倒有个法子,不知可不可行”

“啥法子?快说!”眾人齐刷刷地看著他。

“投献。”瘦高个压低声音,“把地投献给官户,掛在他们名下,这样赋税差役都能免了”

“投献?”陈四友皱眉,“献给谁?”

“县令老爷”瘦高个地主轻声道:“若是咱们將田產投献给县令老爷,咱们每年只需上缴一半的收成作为租子便可”

收成的一半?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皱著眉头盘算起来。

虽说要上缴收成的一半,但如果能就此免了赋税和差役,那也是值得的

有几个人的眉宇间已经出现了意动。

但就在这时,一旁的陈东盛忽然道:“说到官户,我记得陈守义不是在京里做了大官?听说他小儿子陈书文还是个状元郎,那不也是正儿八经的官户?”

“而且同是陈家村人,若是投献给他,想必也好说话些”

话音刚落,其他几人的眼睛骤然一亮。

他们確实都还记得这家人,尤其是陈书文,听说还是今科状元,深受皇帝的赏识!

只不过这家人是二十多年前,从外地逃难而来的,与陈家村並无族亲关係,后来陈守义又从了军,就很少回村了,故而往来也少。

“非亲非故的,人家凭啥帮咱们?”瘦高个地主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他收到的暗示,是要让这些人都將田產投献给县令周廉才行,怎地突然冒出个陈书文?

“总得试试才行,”陈东盛瞥了他一眼,“就算人家不答应,咱们也没损失不是?”

他寧愿把田產投献给一个村里的人,也不愿投献给这个县太爷。

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粮仓失窃,就是县令动的手脚,这个瘦高个的地主,肯定是收到了什么暗示。

其他人听闻这话,也是暗暗点了点头。

“那谁去说?”陈东盛问。

“我去吧。”陈四友站起身,“我是里正,去见他最合適。”

第二天,也就是胥吏下令徵税的第七天一早,天刚亮。

陈四友正准备去城里登门拜访陈守义一番,却见村口来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穿著青色官袍的少年,骑著一头青骡,身后跟著两个架著驴车的僕役。

少年生得眉目清秀,一身官袍罩住他未长开的身子,却也显得气度不凡。

这不是陈书文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