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投献(1 / 1)

“书文!”

远远地,陈四友等人瞅见那穿著青色官袍的少年正是陈书文后,连忙抬手招呼。

青色官袍,那可是八品官员的朝服,与中牟县令为一个品级。

“吁”

陈书文勒住青骡的韁绳,翻身下骡,看著陈四友等人故作惊讶道:“阿翁,几位叔伯,你们有事吗?”

陈四友见陈书文愿意答话,脸色也很是温和,心里悄然鬆了一口气。

他就怕这家人做了官后,瞧不起他们,连见都不愿一见。

“书文我们正想著去城里,拜访一下你爹。”陈四友快步上前作揖,余光又瞄了一眼陈书文身后的驴车:“书文,你这次回来是?”

“家里有些东西忘了拿。”陈书文解释了一句,而后疑惑问道:“拜访我爹?阿翁,莫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这话正好说到了眾人的心坎上。

陈东盛当即上前一步,嘆著气將这几日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被强征衙前役,到粮仓失窃赔了一千贯,再到县令逼著转运粮食去凤州,最后又提到了那笔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渠头钱和壮丁役。

待他说完,陈书文小小的脸上更是皱起眉头,稚声稚气的恨恨骂道:“这周廉,忒不是个东西!”

真是的,怎么如此折磨我陈家人,这笔帐,我陈书文记下了!

骂完后,陈书文又无奈的嘆了口气:“可这县令乃是赤县的县令,官级八品,背后又有朝中贵人的支撑,我与家父虽然也在京为官,可根基浅薄,恐怕人微言轻”

听到这话,陈四友顿时急了,他连忙说道:“书文你误会了,我们並非是让你为我们求情,我们只是想投献。

“投献?”陈书文故作震惊,“阿翁,这怕是不妥吧?”

他怎么能平白无故接受乡里人的投献?这与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有何区別!

他陈书文,是一个两袖清风的好官,怎能做出这种事情!

传出去,还让他陈书文怎么做人?

“书文,不是我们想给你添麻烦,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陈东盛眼眶微红,抿了抿乾涸的嘴唇,艰难道:

“若真是依了那狗县令,转运粮食去凤州,恐怕,我们几人就彻底回不来了,不仅我们,就连村里的普通农户也怕是要完”

他话音刚落,村口就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只见村里家家户户几乎都走出来一个男丁,有的背著破旧的包袱,有的手里攥著几个干硬的窝头,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甚至其中还有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

“这”陈书文真的有些震惊了,他转头看向陈四友:“阿翁,这也是县令的意思?”

以前在陈家村,托父亲从军的福,他们虽然过得艰难些,却可以免除一些沉重的力役,如今看到这一幕,確实给他的心灵带来了不小的震动。

一丝愧疚在他眼底一闪而逝,隨后又变得冷硬起来。

陈家欲成世家门阀,这个过程是少不了的,他只能儘可能的日后多补偿他们。

陈四友点点头,脸上满是无奈:“家家户户都得出人,不然就罚钱二十贯,谁拿得出啊?”

陈东盛这个时候也连忙上前哀求道:“书文,我们知道你现在是官身,按律能免些赋税差役,只要我们將家里的地投献到你名下”

“每年我们给你交租,只求能躲过这苛捐杂税”

这话一出,周围的壮丁们也都停住了脚步,齐刷刷地看向陈书文,眼里升起一丝希望。

“这”陈书文却面露难色,连连摆手:“阿翁,这可使不得,朝廷虽有官户优免之制,可那只限於差役,两税田赋可是免除不了的。”

“我若是帮你们免了田赋,被人揭发,晚生可担待不起啊。”

按大宋的律法,官户確实可以免除差役,但並非完全免除田赋。

而且八品官,按律最多也仅能免三十顷土地的差役,再多,那也是需要承担的。 只不过在实际操作上,他们有太多的手段可以规避了。

而且也不会有人去揭发此事,毕竟这是动了所有人的利益,当然,除了日后那个黑脸的开封府尹外

但陈家村里的人却不懂这些啊

“书文,我们知道这让你为难了!”

陈四友『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身后的几个地主和壮丁也跟著跪下,黑压压一片。

“可我们是真没办法了,你若不帮我们,我们陈家村就真的完了!”

“是啊,书文,看在都是一个村的份上,救救我们吧!”

“我们给你磕头了!”

陈书文见状,连忙伸手去扶陈四友:“阿翁,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你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陈四友梗著脖子道。

“你们”陈书文重重嘆了口气,面露难色,似是无奈道:“你们这般逼迫,是要陷我於不义啊!”

火候已经差不多了,再拉扯下去便会適得其反了。

“罢了罢了,谁让我们都是陈家村人呢既然各位信得过晚生,那投献之事,晚生便应下了”

听到陈书文终於鬆口,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不少人喜极而泣。

陈四友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却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连忙问道:“书文,那租子你打算收多少?”

其他人也纷纷想起这茬来,连忙看向陈书文。

他们心里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算像瘦高个地主说的那样,每年交一半收成,也比被官府逼死强。

陈书文笑了笑,温声道:“都是乡里乡亲的,哪能多收?”

他伸出两根手指,“就按两成交吧。”

“两成?”眾人都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要知道,他们以前每年光是赋税就得拿出三成的收入,这还没算上差役。

如今只需交两成租子,再出去两成僱佣人力的钱,那剩下的六成都是自己的,还不用服差役,这可要比以前的日子轻鬆不少!

“书文,你你说的是真的?”陈东盛结结巴巴地问,生怕这是幻觉。

他们作为地主的时候,將地租给佃农还收四成租子呢,陈书文能免了他们赋税差役,却只收两成?

“自然是真的。”陈书文笑道,“若是收多了,让我父亲知道了,少不得要打我一顿。”

他想要的又不是这五十顷田產带来的收入,而是整个陈家村的人心。

况且他一个铜板也没,每年便能得到五十顷田產的两成收入,还图什么呢?

这下,连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农户也动了心。

“这样好了。”陈书文吩咐身后的僕役,“把带来的纸笔拿出来,咱们立个白契,也好让大家放心。”

陈四友乾脆差人搬来一张案几,僕役拿出笔墨纸砚。

陈书文亲自提笔,写下一份契约,大意是陈家村农户自愿將田產赠与陈书文,每年缴纳二成租子,然后陈书文则承担相应的赋税差役。

写完后,陈四友第一个按了手印,接著是陈东盛,然后是那些地主和农户,一个个都迫不及待地在文书上籤下自己的名字,仿佛这张纸是什么救命符。

对他们而言,这確实是一张救命符了。

不到半个时辰,村里六十多顷地的所有权转让文书便签好了,接下来陈书文只要去官府登记一下,將白契转为红契,再缴上一些税费,便完全合理合法的拥有了这六十多顷良田。

而陈家村近乎三百余口人,则是全部摇身一变,成了他陈书文的佃户。

也相当於陈家的附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