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进,沧州人,时任淮南节度使,曾经大周的第二军事强人,仅次於赵匡胤之下。
此外,他还有个很显赫的身份。
——周太祖郭威的亲外甥。
可以这么说,就他跟郭威的关係,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比柴荣更亲近些。
所以当赵匡胤即位后,他一直都有些不安,而这种不安,在收到赵匡胤將他调任到平卢节度使的调令之时,更是放大到了极点。
前车之鑑,后车之师。
所以他慌了,当即拒绝了赵匡胤的任命,开始修筑城墙,整军准备反抗。
同时他还派了自己的亲信翟守珣,秘密联繫李筠,准备与李筠一南一北夹击赵匡胤,光復大周,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
翟守珣转手就把他给卖了,把这事告诉了赵匡胤。
赵匡胤为了避免两线作战,又派了翟守珣回来,务必稳住李重进。
於是翟守珣回到了扬州,跟李重进说,李筠这傢伙不可靠,你要养精蓄锐,择机而动,不能轻易出兵,然后李重进信了。
他真的按兵不动了!
可当李筠被灭后,李重进又有些蠢蠢欲动,因为在他看来,李筠並不弱,赵匡胤即使打贏了李筠,此时也必定元气大伤,正是出兵的好机会。
但就在昨天,他又犹豫了,原因在於赵匡胤送来的一封信,一副丹书铁券,以及赵匡胤派来的一个特使,陈思海。
“李公,陛下说了,若李公不愿调任平卢,那便算了,只要李公一日还是大宋臣子,一日便保李公富贵,以丹书铁券为证。”
说实话,李重进听完这话,他信了,又信了。
甚至准备收拾行囊,跟陈思海入朝覲见,表述一番忠心。
不过好在,虽然他傻,但他左右的幕僚不是个傻子,当即把他拦在了府里。
“李公明鑑!那赵匡胤狼子野心,不过缓兵之计尔,若贸然进京,恐有命去,无命回啊!”
“李公想想,昔日汉高祖刘邦,以丹书铁券杀了多少人,他送来此物,意图何在?”
“此话有理,李公,赵匡胤是不可能放过我扬州的!”
“”
七嘴八舌之下,李重进立场再次坚定起来。
反也是死,不反也是死,乾脆拼一把,反了!
为了让自己的反抗之心彻底坚定下来,他乾脆直接绝了自己的后路,一不做二不休,把赵匡胤派来的特使陈思海直接砍了!
然后,为了联合南唐,他做了一件自认为很聪明,实际上蠢得不能再蠢的昏招
他將赵匡胤给他的这封安抚信,以及这副丹书铁券,加上自己求联手的密信,转手送给了南唐国主,李璟。
於是这封来自开封的信,飘啊飘,又飘到了南唐国主李璟面前。
江寧府,南唐皇宫的澄心堂內,檀香裊裊。
李璟站在案几前,手里握著一支狼毫,悬於半空,看著案几上刚写就的一卷词稿,嘴角忍不住带著几分自得。
“从嘉,你看孤写的这一句,『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如何?”
数年前,周世宗与赵匡胤亲征淮南,击破唐军主力,一举夺取江北十四州,使南唐的国力大伤,自此后,李璟便去了帝號改称国主,並向大周称臣纳贡。
故而,他没有自称为朕。
他身侧的太子李从嘉没有第一时间答话,而是垂首细细品读了一番后,才抬起头,眉目如画的脸上满是孺慕:
“父王此句,意境淒迷,字字珠璣,儿臣望尘莫及。”
李璟嘴角扬起的弧度更大了几分,正欲再说些什么,堂外忽然传来內侍的通报声:“国主,韩相公求见。”
“韩熙载?”李璟眉峰微蹙,不耐地挥挥手:“让他进来。”
片刻后,身著緋色官袍的韩熙载快步走入堂中,躬身道:“陛下,扬州急报。”
“扬州?”李璟放下狼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李重进那边,有什么动静?”
自从赵匡胤称帝给他递过国书之后,他就料到李重进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早晚会有动作。
韩熙载从袖中取出两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和一块铁质的令牌,双手呈上:“国主圣明,確实是李重进派密使送来的,说有要事相商。”
李璟接过密信,拆开火漆,抽出信纸扫了一眼,便嗤笑出声。 “父皇,何事这般好笑?”李从嘉好奇问道。
李璟將两封信递给他,笑著道:“你自己看吧。”
李从嘉接过信,其中一封正是赵匡胤交给李重进的,而另外一封上面,则是李重进写的,『联合伐宋,共分天下』八个大字。
他顿时愣住了,眉头微皱思索起来。
韩熙载也是眉头紧锁,沉声道:“国主,李重进欲反,若我朝与他联手,或许能夺回”
“联手?”李璟打断他,冷哼一声:“他也配?”
韩熙载和李从嘉皆是一怔。
隨后韩熙载像是想起什么,忍不住开口道:“国主,莫要因为私怨,错失了这大好时机啊!”
他知道国主为何会对李重进如此態度了。
早在显德二年,周世宗伐南唐时,李重进正镇守寿州。
当时国主得知李重进与周大將张永德素有嫌隙,便派密使送去一封书信,许以高官厚禄,想拉拢他。
哪知李重进转手就將密信呈给了周世宗,而周世宗更是当著南唐使者的面,把那封信念得一字不差,还嘲讽国主『识人不明』,让国主顏面尽失。
所以国主有这种態度,也是人之常情,可身为国君,因为个人恩怨便错失如此时机,韩熙载还是觉得有所不妥
“时机?”李璟嗤笑一声,“送命的时机才对。”
接著,他对韩熙载吩咐道:“把这封信,用八百里加急送出去。”
“送送给谁?”韩熙载有点懵。
“还能是谁?”李璟冷笑:“大宋天子,赵匡胤。”
“国主!”闻言,韩熙载忍不住开口道:“此举怕是有不妥吧”
“韩相公糊涂了。”李璟摇摇头,慢悠悠道:“你以为孤送这封信,只是为了报復当年之辱?”
韩熙载没有说话,但表情很明显了。
李璟瞥了他一眼,笑了笑,“报復只是其一,最重要的,还是要向赵匡胤表明態度。”
他顿了顿,解释道:“赵匡胤此人,你我都清楚。
当年在六合,他不过两千兵马,就敢硬撼我朝五万大军!
这样的人物,李重进又岂会是他的对手?故而扬州之战,李重进必败无疑!”
提起这一战时,李璟的眼中闪过一丝浓浓的忌惮。
那一次,若不是他弟弟的驴儿跑的飞快,惯会漂移,恐怕人就回不来了
“既然如此,我朝又何必趟这浑水?”李璟继续说道:
“赵宋初立,北有契丹、北汉虎视眈眈,西有后蜀、南汉割据一方,
其中除却契丹,便以我南唐国力最强,赵匡胤暂时不会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
“我朝只需像从前对周那般,对大宋俯首称臣,岁岁纳贡,他赵匡胤自然无暇顾及我南唐,再过几年,待孤把江南经营得固若金汤,届时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这才是他將这封信传给赵匡胤的真正原因。
同时也让赵匡胤知道,你手下的人准备反了,还不快去平叛?
將李重进的后路彻底堵死,顺便削弱一番宋的国力,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一旁的李从嘉认同的点点头。
而韩熙载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李璟说的话有一些道理,可他还是心有不甘:“国主”
“行了,不必多言!”不等他说完,李璟便不耐地挥挥手,“你按孤的旨意去办便是,再备一份厚礼,派使者去开封朝贺,就说我朝愿称臣纳贡。”
说完,他转过身,不再看韩熙载,而是重新对李从嘉笑道:“从嘉,你看孤这词,以何为牌?”
李从嘉连忙凑上前,沉吟片刻道:“不如就叫《摊破浣溪沙》?”
“好!好一个摊破浣溪沙!”李璟抚掌大笑。
韩熙载望著父子二人兴致勃勃论诗的模样,无奈地嘆了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就这样,这封自开封皇宫里的信,带著秋天的落叶,飘啊飘,又回到了赵匡胤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