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第二十三章
再度回到温室殿,庄宓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直到朱聿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庄宓才迟钝地抬起头,看向他线条冷峻的侧脸,一路奔忙,那头卷发早已干了,有些凌乱地垂下,却遮不住青年阴鸷眉眼间的冷冽锋芒。
“照顾好皇后。”
宫人们齐声应是,庄宓顺势转过视线,与玉荷等人对上眼神,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玉荷她们满心的担忧都被这阵春风化雨似的笑意给浇灭了,等终于反应过来朱聿话里的意思时,更是喜不自胜,望向庄宓的眼神亮晶晶的。朱聿捏了捏她的脸,看着那双柔软明亮的眼睛终于又落在他身上,嗤了一声:“安生待着。”
“等我回来。”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声调低了下去,透出几分温柔。目送那道挺峻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庄宓心乱如麻,轻轻叹了口气,回头却见玉荷等人齐齐跪下,伏拜在地,口呼皇后千岁。“快起来。“见庄宓弯下腰来扶她们,玉荷连忙自个儿站了起来,玉梅性子更活泼些,见她好端端地站在那儿,鼻子一酸,又哭又笑:“婢就是替您高兴……还好还好逢凶化吉,陛下金口玉言,您如今是皇后了,之后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她语气笃定,一向沉稳的玉荷都跟着点头。庄宓笑了笑,没有继续说这件事,转而问起她们这段时日的经历。“娘娘不必担心,那日您和陛下离开之后,外面是乱了一阵,婢只是不能出行宫,但衣食一应都是齐全的,没受什么委屈。”朱聿登基的这些年,叛乱篡位这种事并不少见,宫人们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但知道庄宓还牵挂着她们,心里止不住高兴,又惦记着朱聿的吩咐,忙侍奉庄宓沐浴更衣。
浴池里水雾缭绕,丝丝香气幽浓,随着水面波荡的鲜妍花瓣荡漾,庄宓闭着眼,任由温热水流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撞击着身体,雪腻酥香,莹然肌肤上淡淡晕红。她垂眸看着水里纷乱的倒影,思绪也跟着打旋儿的花瓣浮浮沉沉,迟迟没有平静下来的迹象。
见她轻轻叹气,玉梅不解,看着庄宓清减了几分,面色隐隐苍白,以为她仍为在外避祸那段时日的经历而后怕,安慰道:“娘娘福泽深厚,度过这一劫之后定然都是好日子了!陛下金口玉言称呼您为皇后,因祸得福,是多少人想也想不来的美事儿呀。”
皇后。朱聿的妻子,北国的皇后。
诚然,她应该像玉梅她们说的那样,受宠若惊,不胜欢欣。朱聿亲手把她托到云端,站得高了,脚下云雾缭绕,庄宓发现自己下意识的反应竟然是喘不上气。
宫人们轻柔地用巾帕细细地捧着那蓬长发,放在一旁的暖炉源源不断地散发着薰暖的香气,庄宓闭着眼小憩,却被外面突然炸响的声音惊得心跳都漏了一拍,下意识朝外望去,目光越过重重珠帘帷幕,看向殿外。玉梅她们也吓了一跳,玉荷快步走过去关上了被吹得大开的窗户,潮湿的水汽涌入殿内,吹得人面颊冰凉。
“怎么突然下雨了?"听着殿外狂风暴雨的声音,玉梅有些纳罕,手上动作不停,直到将那头乌蓬蓬的长发烘得七八成干,才松了口气:“婢服侍您去歇息一会儿吧?”
庄宓又朝紧闭的殿门看了一眼,不知怎地,她总觉得会有事发生。“陛下他……“才起了个头,庄宓又歇了担忧的心思。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让自己真的陷入险境。祈祷那些得罪他的人下场不要太凄惨还差不多。
她站起身,鹅黄色的衫裙像缀满枝头的玉兰花逶迤而下,千捧万捧的春意悄然蔓出。合拢的窗户却突然被风吹开,夹杂着雨丝的狂风卷乱了她的裙摆,庄宓似有所感地抬眸望去,连线雨幕下有人匆匆步上阶梯,几乎在下一瞬,就有通传声响起。
兰太后想要见她。
此次谋逆案中的其他人皆已被绳之以法,唯独兰太后身份实在特殊,旁人不敢贸然动手,万一陛下为着孝道二字不得已捏着鼻子继续奉养亲娘,他们这些人岂不是吃力不讨好?
朱聿仿佛是被别的事绊住了,兰太后那边的消息直接递到了温室殿。“太后娘娘说,若见不到娘娘,就、就饮鸩自尽…”前来送信的建章宫宫人浑身湿透,顶着玉梅她们恶狠狠的视线抖如筛糠,说话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玉荷眉头紧皱,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还是先让人去给陛下送个信吧。”
庄宓没有说话,眼眸微眯,视线望向殿外如瀑的雨幕,成串儿的雨珠落在殿前阶石上,清幽的水汽催生着心底的凉意不断上涨,吹得她神智愈发清明。从建章宫到温室殿,一路上遍布耳目,朱聿若想阻拦,这个宫人绝无可能走到她面前。
他真是庄宓见过,最多疑的人。
“替我更衣。”
她脾性虽然温和,在有些时候却很有几分执拗,玉荷知道劝她不住,只得依命照做。
建章宫历来是每朝太后的居所,随着沉重恢弘的宫门缓缓敞开,这座沉寂已久的宫殿完整地呈现在庄宓眼前。
兰太后虽被幽禁数年,建章宫内却仍丝毫不见破败之景,紫阁丹楼、璧房锦殿,她们走过的那条青石砖路上干干净净,雨势愈发大了,地砖上一点儿幽绿苔痕都没有,
或许是注意到庄宓的视线,紧紧跟在她身边的玉荷适时道:“太后娘娘是喜洁之人。”
先前过去温室殿送信的宫人也连忙点头:“是,太后娘娘最不喜欢霜雪青苔这类东西,婢们时时用粗盐洒扫,地上干净着呢。”庄宓微微颔首,直至到了殿前,宫人才要进去通传,就听得里面遥遥传来一道柔媚女声。
“叫她进来。”
声线十分悦耳,如同珠翠轻鸣,轻灵之中又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柔曼娇娆。玉荷等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却在裙裾跨过门槛的那一刹被里面传来的呵斥声吓得顿住脚步。
“我自己进去就好。”
听庄宓这么发话,玉荷她们只得退了出去,一面为庄宓担忧,一面又时不时往宫门处望去,期盼着陛下能够早些过来。但自从陛下登基以来,一步都不曾踏足建章宫这方地界,焉知他今日会不会为了娘娘破例?
玉荷和玉梅她们对视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紫宸殿
随着那道暗门无声开启,朱聿大步从暗道中走出,悬挂在两壁上的灯烛被他纷飞衣袂间掀起的风扑得忽明忽暗,变动的光影落在那张深邃俊美的脸庞上,高挺眉骨下那双眼黑得疹人。
福佑见他出来,连忙凑上前去,恭声提了庄宓已经去往建章宫的事。朱聿步伐未停,只随意丢下一句:“她可曾派人来过?”福佑先是点头,而后又踌躇地顿住,直到被朱聿冷冷扫过一眼,福佑这才老实道:“奴驽钝,只怕是那些宫人自作主张,而非娘娘授意。”匆匆赶来的老内官瞪了福佑一眼,示意他先下去。福佑余光瞥到陛下愈发沉郁的面色,求之不得,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朱聿来到屏风后,自顾自地换下浸染了铁锈腥味和湿冷水汽的衣裳,老内官忧心忡忡地念:“兰氏那个人……嘴里能吐出多少好话?陛下做什么要给自己添堵呢?″
老内官话里话外尽是不解,在他看来,这局一箭双雕正到收尾的好时候,陛下扫清了老亲王根植顽固的势力,更试探出了南朝女的心意,再完美不过,又何必多此一举?
朱聿一声不吭,眼睫低垂,却遮不住眉眼间几分躁动。雨势愈发大,阴沉沉的天色将连枝树上的烛光都衬得暗了几分,殿内昏影重重,青年英俊挺阔的身形映在屏风上,连剪影都透着冷硬。老内官自顾自说了好半响,见朱聿始终无动于衷,沉沉地叹了口气,喉咙里又干又痒,他不由得捂着嘴咳嗽起来,这种感觉让他想起十几年前永巷大火那一日。
被烟雾呛得惊叫哭嚎不停的女人。在重重火焰里喘息着大笑出声的孩童。这个他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在遇到利于他的好事之前总要试探一二三……甚至十数次。可真正珍贵的东西,哪里经得住他这样反复无常的试探,黄花菜都凉了。
照这么下去,他心心念念聪明伶俐的小太子什么时候才能出生?朱聿绕过屏风,染着血色的缎带缠绕在他手腕间,铁锈腥味已经淡得几不可闻,那抹幽馥香气却仿佛深入骨髓,过去那么久了,仍盘旋在他鼻尖。他忽然有些走神,转头望向窗外滂沱不尽的大雨,温室殿离建章宫很有一段距离,她的裙裾会被雨水扑湿么?
她前不久才病了一场,折腾得来脸不过巴掌大。乡间的床铺又硬又窄,朱聿夜间偶然醒来,枕畔她的呼吸是那样细弱,都不用多费力气,只需要他悄无声息地伸手罩过去,没一会儿她就会没了声息。偏偏这样弱得可怜的人,飞针走线的样子却神气极了,朱聿看着她一点一点把她的钱袋子装得鼓鼓囊囊,心里也跟着发胀。不知道是什么古怪感受。她那样辛苦攒的钱,却给他买了一匹布。
“陛下?“见他起身又要往地牢走去,老内官稍稍拔高了声调,连忙追了上去,“娘娘不知道您过往的事儿,岂不是就如一张白纸,任凭那兰氏如何描画?有道是先入为主,有些事儿您说迟一步,叫人抢了先,那不就…”赶在老内官说得太快险些岔气的间隙,朱聿顿住脚步,眸色冷沉:“她会蠢笨到相信外人,不信孤?”
绕是老内官熟悉这孩子的脾性,听到这话时也忍不住瞪眼睛一一你冷眼旁观,顺水推舟让人家从仇家口中知道你的过去,想知道她会不会也跟那些人一档厌他怕他,却又接受不了她真的会厌憎他的可能。偏偏他的陛下就是这样矛盾的,自卑又骄傲的人。朱聿皱着眉头,怫然不悦,像是被自己的猜测气到了。老内官在朱聿无声催促的眼神逼视下,慢慢悠悠地喘匀了气,故作为难地拖长了声调:“女人么,耳根子软,遑论娘娘又是那样和气的性子,哪里经得住有心之人的故意撺掇?陛下想让兰氏做您和娘娘之间的炼金石,就怕引火烧身,伤着娘娘,也伤着您自个儿啊。”
说到后面,老内官语气愈发认真。好不容易出现一个庄宓,若是被折腾没了,还能有第二个、第三个么?谁都说不准。朱聿站在原地,身形僵直。
“最后一次。“他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雨声依旧,庄重沉静的紫宸殿被笼罩在一片雾蒙蒙的水汽里,寒风吹动帘幔,发出慈窣声响,老内官仿佛听到朱聿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下意识追问了句:“陛下您说什么?”
却见朱聿倏地转身朝殿外大步走去。
他哎哟一声,招了招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福佑捧着一件氅衣匆匆跟上:“陛下,外边儿凉,您添件衣裳吧。”朱聿不耐地伸手推开,雨丝扑到鼻尖,惹起一阵寒意,眼前闪过一张雪白的芙蓉面。
身形高大的青年披上氅衣,持伞独自闯入雨幕。建章宫内
兰太后眼眸微眯,挑剔地看向来人。哪怕南朝金陵那把龙椅上的天子囫囵换了人,她也还是被捧着、养着,可想而知南朝那群人在她身上寄予多么深切的期望。
但当庄宓真的出现在她眼前时,兰太后还是忍不住眼前一亮。光论容貌,无出其右者。短暂的惊艳过后,她发现庄宓也在看自己,眸光平静,毫无应有的忌惮、抵触,又或者说是厌恶。
“放肆。"兰太后沉下脸,美艳脸庞习惯地带出咄咄逼人的锐利,浑身珠翠,容光四映,半分不像一个已成定局的失败者。庄宓移开视线,语气平平:“太后想要见妾,所为何事?”她竟然下意识地在找这个女人脸上与朱聿相似的地方。这个发现让庄宓不自觉颦起眉尖。
庄宓的表现太过寻常,兰太后嗤笑一声:“我只是想看看,令他神魂颠倒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精怪模样祥…”
她声音骤然尖利起来:“你是不是很得意,勾得一个暴戾无常的人为你屡屡破例?″
“只可惜了,这不是你的福气一-那可是催命的东西!”外面风雨飘摇,女人的声线尖细高亢,潮湿阴冷的水汽渗进肌理,生出大片细细如栗的凸起,庄宓不动声色地收紧手,指腹微凉,触及掌心时有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从前听训讲学的时候站得多了,这会儿也不觉得难熬,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女人时而凄厉时而愤懑的怨怼声,一边想着待会儿回去得让玉荷她们帮忙找一找那件只做了一半的寝衣。
朱聿卷着一身的风雨凉意几步跨过台阶,来到殿门前,就听到那个女人吃吃笑起来的动静。
嗓音又冷又蛮,一瞬间让他想起很多过往的事。朱聿有些记不清他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七年前?还是十年前?他一脚踹开了门,女声戛然而止。
朱聿的视线直直地落在站在殿中的那道窈窕身影上,她站得直挺挺的,听到声响之后下意识地转头望过来,殿内光影凌乱,和女人发髻上的珠玉花冠一通迸出零碎刺眼的光,朱聿被晃得眼眸微痛,下意识闭了闭眼。是厌恶吗?
朱聿呼吸微顿,一时间竞然不敢再去细看她此时的神情。“过来。”他朝她伸出了手。
嗓音低沉,语气却没有从前不容置疑的笃定。庄宓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望去,那双漆黑狭长的眼隐隐闪着细碎的光。她眨了眨眼,疑心自己眼花了。朱聿那样的人,总是一副胜券在握,天下真理尽在孤掌握之中的臭屁模样,怎么可能会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甚至可以成为忐忑难安的样子?
朱聿看着她顿住的模样,眼眸微眯,猛地上前几步捉住了她的手,微凉柔软的小手填满掌心,他滞涩的心跳这才慢慢回温,落回胸腔之中。等不及庄宓说话,朱聿横她一眼:“冻傻了?反应这么慢。”他倒还知道为他刚刚的主动找借口。
一阵暖意裹住她,鼻尖浮动着他身上独特的清冽气息,庄宓下意识抓住氅衣:“我不冷。”
朱聿嘴角扯了扯,嗤了一声,替她理了理垂至云履的衣摆,这件氅衣他穿着合适,落在她身上就显得过分大了。
“我说你冷就是冷。不许脱,穿好。”
两人说话的时候,眼中倒映出的只有对方的影子,那副旁若无人的亲昵样落在兰太后眼中格外刺眼,她满腔的怨毒在看到青年那双微微弯起的狭长凤眼时倏地一滞。
在他没有出生之前,她也曾满怀真心地期待、怜爱过这个孩子。那道尖锐又复杂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身上,朱聿恍若不觉,紧了紧掌心裹住的那只手:“回去让太医给你开几幅汤药。”庄宓用沉默来表示反抗。
朱聿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捏她的脸,非要惹得她皱眉才舒坦似的。“再皱眉就放双倍的黄连。”
兰太后紧紧握住椅把,冰冷坚硬的黄花梨在她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她满腹的话都被那道又深又长的淤痕堵住,几乎令她快要呼吸不上来。从头到尾,他没有看她一眼,拉着庄宓的手向外走去。雨势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歇大半,渐渐明亮的天光笼罩在他们身上,她的视线里只剩他愈发模糊的背影。
而她独自被留在阴影里。
兰太后猛地起身,踉踉跄跄地追上前去,殿门在她面前缓缓关上,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逐渐关闭的殿门缝隙里。
女人凄厉尖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歇斯底里的诅咒声让庄宓皱起眉,下意识向朱聿望去,他侧脸冷淡,高挺的眉骨下阴影深深,她一时看不清那双眼睛里含着的情绪。他冷不丁扭过头来,两人视线相接,庄宓呼吸都错了一拍。“做什么又用这么恶心的眼神盯着我?"朱聿捏住她的脸,“硪了?还是欠亲了?”
忽闻此虎狼之言,玉荷她们下意识屏住呼吸,默默往后退了几步。看着她雪白脸庞倏然飞红,朱聿嗤笑一声,松开手,转而将她扯回去的手又捉了回去,十指紧扣。
一路上两人都保持着微妙的沉默。
回到温室殿,玉荷她们自然不敢进殿伺候,庄宓自顾自地绕去屏风后面,脱下了那件又厚又沉的氅衣,浑身一轻,那阵让她面红耳赤的热气也跟着一散。她轻轻捧住发烫的面颊,思绪仍陷在蓄满了水汽的乌云里,她用力地想要抽离,女人满含嘲弄的话音却始终萦绕在耳。一个卷发凌乱,眼睛黑得发亮,瘦得像是芦柴棒的小孩蓦地浮现在她眼前。庄宓生出些好奇,他是怎么长大的。又或者说,是怎么长成现在这样的?水雾般的幻象退去,庄宓气息乱了一瞬,明亮的瞳孔倒映出一张不断逼近的俊美脸庞。
“陛下?"此人神出鬼没已成常态,但庄宓想起自己刚刚脑海里都过了些什么东西,难免心慌气短。
朱聿仍是一脸高深莫测之色。
“为什么不继续唤我夫君?”
庄宓没料到他竞然在计较这个,一时间愣住。她的迟疑落在朱聿眼中登时变了味。
庄宓轻声解释:“这毕竞是在宫里,妾不敢逾矩。”朱聿对她的解释很不满意,周身气势一沉,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倾颓而下:“你之前说的话,在宫里也不做数了?”
他的语气略微急促,像是正生生压抑着更加狂乱的情绪,但只漏出零星半点儿,都足以压得人半边身子都发麻。
他眨也不眨地看着她,面色紧绷,眼神浓稠如墨。庄宓扑哧笑出声。
朱聿眉头紧皱,正要伸手去揽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刚刚抬起的手臂却被人轻轻环住。
“怎么会不做数?“庄宓无声地叹了口气,在安抚动不动就生气暴起的陛下这件事上,她日渐得心应手。
朱聿僵硬地垂下眼,看着她依偎在他臂膀上,半侧脸庞莹润如玉,嫣红的唇瓣轻动:“欺君之罪,妾不敢明知故犯。”笑靥柔软,没有一点儿阴霾。他设想的厌恶、抵触、鄙夷……都没有。朱聿僵直的身体缓缓柔软下来,他回抱住那截纤细腰肢,把人往怀里又按了按,低哼一声:“皇后一向胆大。”
他说的话还是那么不中听,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庄宓没有说话,额头抵住他微微震动的胸膛,听着那阵急促有力的心跳声在耳畔不知疲倦地炸响,紧绷的肩膀缓缓往下沉。她应该算是顺利度过他设下的考验了……吧?朱聿下巴缓缓摩挲过她发顶,神情难得露出几分踌躇,他想问她,那个女人都说了些什么,但话临到嘴边,他又沉默下去。无所谓了。
此时此刻她就在他怀里,逃不掉了。
拥住她腰的那只手忽地收紧了些。
庄宓抬起头,被他吻个正着。
唇齿交缠间,朱聿自得又傲慢地想着,他会让她知道,她此时的选择有多么正确。
他要她做北国的皇后,共享他的一切。
北国与东狄相距不远,朱危月心里憋着火气,率军一路疾行东下,不过半月,数万装备精良的重甲骑兵已经出现在离东狄军队驻扎营地仅有数十里外的地方。
东狄斥候探听到这个消息,吓得心神惧裂,忙不迭地返回营帐报信。“什么?!“东狄大将呼延江惊得一下跌了手里握着的笔,那封写了又写白文书上顿时落下几团墨色,眼看着是又报废了一张。但他此时顾不得这些,呼啦一下站了起来:“谁把那尊煞神招过来的?“他那封文书可还没往北国递呢!
得了信匆匆赶来的将领们也都一脸如临大敌。东狄营地此时如同一锅烧沸的水,将领们急着商量对策,被单独关在一间帐篷里的庄惊祺似有所感,无奈他四肢被捆得紧紧的,连嘴舌都被堵住,帐篷里还有两个小兵对着他虎视眈眈,生怕他死在最关键的时候。这会儿即便是庄惊祺想问什么,也没能成功。
努力半响,腮帮子都泛着酸,庄惊祺收了力气,一下又一下地喘着粗气。他看着帐顶,思绪慢慢飘向北方。二姐姐得到他被俘的消息了么?朱危月可不管他们如何思量,她满心心的火气急需一个出口,谁让东狄横在她面前,挡了她南下夺夫的路?
东狄献上降书的捷报在阳春三月的一个午后递到了朱聿面前的桌案上。自两月前那场清算之后沉寂了许久的朝堂终于有了回温的趋势,朱聿近日心情不错,也就懒得计较他们请求大赦天下、举办宴席庆功之下的盘算。从前朱危月得封亲王,跳的最高那几个如今递折子的速度也是遥遥领先。庄宓从朱聿口中得知朱危月凯旋的消息,露出一个欢喜的笑。目若秋水,颊边晕红,但朱聿怎么看,怎么刺眼。庄宓见他又压了下来,有些不解。
不是才…过?
盖因两人躺在一张床上睡了那么久,朱聿迟迟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久而久之,庄宓便也放松了警惕。
直到那日她把那件做好了的寝衣送给他时,一切都乱套了。“在想什么?脸那么红。“朱聿冷不丁开口,又捏了捏她潮红的面颊。庄宓眨了眨眼,来不及说话,就见他低头下去,微凉的唇瓣取代了手指,咬住了盖在雪腻酥香之上的薄薄缎衣。
缎衣落在一边,很快被她不自觉曲起的手抓握成凌乱一团。庄宓呼吸声微重,却盖不过那道凌乱无序的啧啧水声。她心中着恼,伸手去推,装作无意地狠狠抓了一把他卷而硬的黑发。有低低的吸气声响起。
庄宓整个人猛地往上一缩,欲哭无泪。
无声摇曳的海草慈窣擦过那片玉脂一样的白,摩挲出靡丽的晕红。等朱聿吃饱喝足,抬起头来时,窗外暮色西沉,树上几枝新发的玉兰花融在昏黄的霞光中,暗香浮动。
她仿佛是睡着了,双目紧闭,眼尾处闪着盈盈水光。朱聿扯过毯子盖住她,泡得微皱的指腹漫不经心地沿着她细白肩膀往下,滑出一串难以抑制的颤栗。
“还要继续装睡?”
话音落下,他食指微曲,像是往常逗弄耳垂珠一般,轻轻一捻。那抹红在他指腹间愈发鲜艳欲滴。
发根微痛。
朱聿顺势扣住她手腕,在脉搏蓬勃跳动的地方轻轻印下一个吻:“抓得那么用力,看来皇后还有不少力气。”
语气幽幽含笑,藏着跃跃欲试的坏。
庄宓叹了口气,主动投进他怀里,选择转移话题:“夫君,我有一事相求。”
她渐渐反应过来,朱聿喜欢听她这么唤他。朱聿嗯了一声:“是什么?”
庄宓想起金薇与雪容,眉头不自觉蹙起:“从前陪着我来到北国的两个女使……我曾与她们有过约定,安顿好了之后便给我来一封信报平安。但自她们跟着郑将军一行人返回南朝后,我一直未能收到她们的信。你能不能派人去查一查出了什么事?”
“没有。"声音不假思索,带着淡淡的冷。他答得过快,语气又是那样果断,庄宓撑起身子,身前一阵清凉,她连忙抓紧毯子。
“陛下怎么知道?”
朱聿轻轻抚上她面颊,那双漆黑狭长的眼因为餍足而微微眯起,迎上她略显焦急的眼神,神色自若道:“知道了,我会留心。”答得痛快,语气却漫不经心。
庄宓心里浮上淡淡的疑影,但见他这样,就知道问不出更多,只得点了点头,轻声谢恩。
朱聿将人拉到怀里,一下又一下地顺着那道细滑的背脊,听得怀里女人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他低着头亲了亲她睡梦中仍然微蹙的眉间,眼眸微眯。该把她们通通杀掉才好。
那些占据了她过往的人应该自觉些避得远远的,怎么还不知满足,还要让她这样心心念念地惦记着?
庄宓没有想到,她会再度见到金薇。
一个躺在床上,气息细弱得仿佛风一大就会吹断她所有生机的金薇。朱危月的副将程柳一板一眼地将她们是如何发现金薇、又是如何依据那枚玉佩和书信判断她身份的过程说了,庄宓勉强将视线从面若金纸的金薇身上移开,对着程柳颔首道谢。
程柳口称不敢,将朱危月交代她届时转交的书信递给一旁的玉荷,解释了朱危月另有要事,会晚回程一段时日,庄宓此时心绪纷乱,闻言看了那封信一眼,点了点头,道了句她知道了。
她此时情绪显然不佳,程柳想起被朱危月一块儿带走的那个少年,听说那个俘虏是皇后的胞弟。
那不是她能够主动提起的事情。或许晋王的那封信里会顺势提一嘴吧?“娘娘……“见人走了,玉荷欲言又止。
庄宓轻轻摇了摇头,视线落在金薇起伏微弱的胸膛上,眼眶微酸。“我出去一趟。玉梅,替我照顾好她。”
玉荷扫了一眼躺在床上面色青白的人,心里无声叹了口气,这人从山崖上跌落下去伤得太重,偏偏又不能说话,没法求救。好在回程的大军救下了她,队差阳错之间又让她回到了娘娘身边。
玉荷陪着庄宓去了紫宸殿,朱聿不在,福佑有些为难,请她们先回去,又殷勤道:“待陛下回来了,奴会和陛下说娘娘来过的事儿。”庄宓摇了摇头,独自进了殿。
福佑在后面急得快要跳脚。
按律,后宫女眷不可擅入紫宸殿。但这些时日陛下对皇后的诸多恩宠,大家都有目共睹,更别说福佑在御前伺候,对皇后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比旁人估摸得更准。
那他是拦还是不拦?
福佑满脸忧愁,觉得自己不管怎么选,都逃不过一顿板子。好在庄宓很快就出来了,见她手里抱着一个紫檀木匣,福佑心里一紧,连忙上前道:“娘娘,这是……
“放心,不是什么军国政要。"庄宓微笑,那点儿不达眼底的笑意却让福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看着她轻轻拂过紫檀木匣上的如意云纹,声线轻飘,“是陛下替我保管的书信而已。”
说完,她将匣子递给福佑:“检查吧。”
福佑背后冷汗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不知怎地,皇后此时面色语气都十分平静,但他总觉得寒毛倒竖,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玉荷思绪有些混沌地跟着庄宓回了温室殿。她渐渐反应过来了,阻止金薇回到娘娘身边的那个人竞然是陛下?!玉荷不明白,陛下是怕娘娘私下里仍偏心故国,所以故意拦着不许她们通信么?
可人都是父母生养的,哪能一点儿牵挂都没有呢?玉荷想起庄宓刚刚平静到不见丝毫波澜的神情,心下隐约感觉不好。朱聿大步进了温室殿,找了一圈没见到那道熟悉身影时,面色一沉:“皇后呢?″
被他冷淡视线扫过的宫人们下意识地垂下头去,玉荷硬着头皮上前,如实禀报了先前的事。
朱聿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大步朝着偏殿走去。庄宓听到那阵熟悉的脚步声靠近,人却像不断被灌入泥浆的木胎泥偶,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更遑论做出平时他爱极的那副柔顺模样。她做不到。也不想做。
朱聿揽过她肩,见她目光一直落在床上那个女人身上,已经不甚高兴,压抑着脾气和她说了几句话,她却全然没有回应。朱聿双手握住她肩,强硬地命令她转过身看着自己。庄宓面色淡漠。那是一副再明显不过的抗拒姿态。朱聿眼眸微眯,语气冷淡:“你要为了一个奴婢,和我闹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