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第二十五章
看着那道飞奔而来的身影,金薇下意识地伸出手,焦急道:“郡主,慢止比”
话音落下,两个人俱是一怔。
“金薇……庄宓脚步一顿,喉头微微发涩,看着活生生的、正在对着她笑的金薇,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她布满细碎伤痕的手,“你能说话了吗?”
玉荷连忙给愣在一旁的几个大夫使了个眼色。金薇自己也不确定,刚刚她看着庄宓急步向自己跑来的样子,下意识想要叫住她,让她不要跑。
怕她跌倒受伤,更怕那群嬷嬷看到她跑得钗环珂铃作响的样子又要故意罚她。
像是被塘底淤泥堵得严严实实、一点儿缝隙都不见的嗓子却突然开了窍,能发声了。
几个大夫轮流把过脉,又让金薇张大嘴看了半响,几人凑在一起嘀咕半响,才道金薇的哑疾本就是后天的病症,这一遭阴差阳错,人醒过来了,也能说话了听着大夫们感叹金薇姑娘福大命大的声音,庄宓眨了眨眼,一滴泪珠顺着她丰密的眼睫根部落下,她笑得开心极了:“金薇,你能说话了,真好。”金薇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靥,眼眸微酸,刚一点头,眼泪就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她想问一问她的郡主近来过得好不好、北皇陛下待她还像之前那样凶吗,还有,庄惊祺被俘的事连累到她了吗?
太多太多的问题,都被这场滚烫的泪浇得没办法说出口。玉梅机灵地打来一盆热水,捧了浸得热乎乎的巾子过去:“金薇姐姐别伤心,你这一哭,皇后娘娘也要跟着掉眼泪了。”被这么精细地养了一段时日,金薇身上的伤好了许多,也有了力气,见玉梅还要伸手来替她擦脸,连忙别过脸去:“我自己来就好。”只不过下一瞬,她又惊愕地瞪大了眼,急急扭过头去看向庄宓:“皇后……娘娘?″
庄宓轻轻点头,握住她发凉的手:“我一切都好,你不要担心,安心养好身体,好吗?”
金薇恍惚,所以…郡主并没有被三郎君战败被俘的事连累?或许是看出了她的局促,庄宓示意其他人先退下,屋里重又安静下来,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金薇,语气怜惜:“比上回分别时瘦了许多……早知如此,我不该让你和郑绥那些人一块儿回去。”
她把金薇和雪容的卖身契还给了她们,又给了丰厚的银钱,只要她们搭着郑绥他们的队伍一路得到庇佑,回到金陵之后的生活想来会比之前平顺许多。这已经是庄宓所能做到的,给她们最好的生活。但金薇放心不下她,还是回来了,落得一身是伤。庄宓皱着眉,眉眼间那抹淡淡忧愁让那张柔美脸庞上越发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味道,双眸含星,眼尾微红,再铁石心肠的人看到她这样都会忍不住生出怜惜之情,为她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只求她能展颜一笑。金薇笨拙地安慰着她,她从前尝试过许多次,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这会儿她能说话了,难免有些兴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庄宓担心她喉咙才好,话说多了又会痛,忙让她别说了,自己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雨帘,啪嗒啪嗒地泅逐裙衫,碗口大的姚黄牡丹被骤来的一场雨打得露出几分颓色。或许是终于见到了熟悉的、曾长久与她作伴的人,心神一旦松懈下来,人的情绪就格外敏感。庄宓抬手示意金薇不用担心,没有忙着去擦那些落得又急又凶的眼泪,静静等着那阵劲儿过去。
“怎么哭了?”
看到她滑过几道泪痕的脸,朱聿脚下步伐迈得更大,金薇眨了眨眼的功夫,就看见他将郡主搂到了怀里,那只青筋明显的手抚过她柔软白净的脸庞,又问了一句:“谁惹你伤心了?”
语气里含着沉沉的震怒,金薇被他冷漠的眼神扫过,下意识地低下头,心跳如鼓。
“没有。”
她柔暖的手轻轻裹住他,十指相扣,朱聿身上狂放如刀的寒意顿时收敛了不少。
庄宓笑了笑,眼睫微动,盛着的几滴泪顺着面颊落了下来,那双眼愈发澄明:“金薇醒了,我很高兴,过来看看她……陛下怎么过来了?今日忙完了吗?”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儿哭泣过后的哑,声调是一如既往的柔和。但不知怎地,朱聿心里蓦地涌出些不痛快来。
“你是不是想赶我走,好继续和你那个忠仆叙旧?“说着,朱聿横了一眼缩在床上瑟瑟发抖的小丫头,眸中闪过几分可惜。命挺硬。
庄宓微微皱眉,不知道他一时又发什么疯。余光扫过在一旁坐立难安的金薇,庄宓只得替她掖了掖被角,温声嘱咐她好好休息。
金薇点了点头。
她悄悄抬眼,看着那位脾气很差的北皇陛下在郡主直起身的瞬间就迫不及待地重新搂上她的腰,刚刚还满脸都写着′我不高兴'的人这会儿连背影都透着意气风发。
他对郡主很上心,金薇看得出来。
可为什么郡主看起来还是并不高兴呢。
回到寝殿,庄宓终是忍不住地去拍紧紧箍住她腰肢的那只大手:“我快要喘不上气了。”
她语气嗔怪,纵使手背被她拍红一块,朱聿唇角翘得依旧很高,顺从地松开手,转而去捏她的脸:“脾气越来越大。”有吗?
颊边又传来轻轻的扯感,庄宓思路岔了一瞬,不高兴地拍开他的手,随口道:“不要老是扯脸,脸会变大的。”
听着她的抱怨声,朱聿眼中笑意微深,佯装认真地端详着她的脸,察觉到她的呼吸微微急促,显然是有些紧张的样子,又蓦地笑了:“嗯,脸盘看着是比从前宽了些。”
他眼尾上扬,笑得有些坏。
庄宓一言不发地转身,坐在梳妆台前看了半响。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头。
“大不了下次我换一边脸捏。捏成一般大,不就好了?”他漫不经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庄宓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瞪了他一眼。听着从殿里飘出来的大笑声,玉荷几人惊恐地对视一眼。陛下疯了?
庄宓第二日才知道朱聿近来格外……粘人的原因。他要出征了。
北国从前丢失的疆土早已被他亲手抢了回来,这几年又接连吞并了北国周边的一些小国,疆域日渐辽阔,国力更是蒸蒸日上。北国臣民对这位脾气暴戾的君主又敬又怕之余,却又十分笃定,他最终一定能够带领北国铁骑踏平南朝,一统天下。
“广兹境内有一雪山,当地民众谓之神山。"朱聿不知为何突然来了谈兴,搂着她的手轻轻收紧,“据说夫妻一同登上山顶,点灯祝祷,就能受到神山的赐福,恩爱长久。”
他特地顿了顿,垂眼去看怀中人的反应。庄宓适时地抬起脸,忍住心底的异样,做出一副憧憬模样。
“果真么?要是能和夫君一块儿去一次就好了。”见她一脸神往,朱聿哼了一声:“就知道你听了之后会闹着要去。罢,待我攻下广兹,陪你去一趟就是了。”
庄宓微笑:“是,夫君待我真好。”
朱聿把她的头往怀里摁了摁,嗤了一声,隐隐有几分得色。他就知道,她也一样盼着能和他夫妻恩爱,长长久久。“……”
他要得又凶又急,庄宓蹙着眉推了他两下,回应她的却是男人铺天盖地落下的亲吻。
水声渐响,庄宓知道推拒也没用,索性闭上眼,压抑着那股从身体内部涌上的不适。
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伴随着福佑禀告有几位大臣在紫宸殿求见的声音。
朱聿动作一顿,庄宓连忙睁开眼,扯过一旁的小衫挡住自己,见朱聿阴沉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佯装羞赧道:“说不定是有什么大事……不好耽搁,陛下快去吧。”
看着她一脸诚恳的模样,朱聿哼了哼,站了起来,衣衫窕窣的动静也没有盖住那道暧昧的哔啵声,庄宓逃也似地扭过脸去,不想再听。鼻尖被人不轻不重地刮了刮。
朱聿落下一句'晚上再来收拾你'之后就自顾自地出去了,庄宓躺在罗汉床上歇了好半响,才勉强有力气坐了起来。
明明没有做到最后……但她总是很容易累。难不成是被朱聿折腾坏了?
想起那人在床帏里日渐娴熟,甚至可以称上一句狂浪的表现,庄宓揉了揉酸疼的眉心,只能安慰自己,等他出征就好了。起码有几个月轻松日子好过。
这几日她的心神总被一些事牵扯着,这会儿没人来烦她,庄宓穿好衣裳,终于想起那个紫檀木匣,也没惊动玉荷她们,自个儿捧来,坐在罗汉床上慢慢护阅。
朱危月给她的那封信放在最上面,庄宓顺势拆开。越往下看,她脸色越冷,读到末尾,方才娇艳如桃花般的好气色彻底不见,只剩一片颓然的苍白。
庄宓无意识地攥紧手,那张薄薄的信纸发出低低的哀鸣声,她松开绷得发白的手背,开始翻找匣子里的其他书信。她看得很快,几乎到了一目十行的地步,那些文字像是虚影一般浮在她面前,又不断贴向她,直至将她脑海搅得一片混乱,钝痛难止。
“娘娘?"看着从殿内奔出的庄宓,玉荷惊讶地迎上前去,却见她紧紧抿着唇,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冷淡,径直从她面前走过,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金薇才喝了药,药效发作起来有些昏昏欲睡,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下意识撑起身子看去。
等她看清楚庄宓脸上的神情时,金薇知道,她瞒不住了。“你半路折返,坚持回来找我,是不是因为庄惊褀被俘的事?”见金薇沉默着点头,庄宓闭了闭眼,脑海中又浮现出仿佛被血色浸透的那场噩梦。
难怪阿娘会给她写那么多信。为什么阿耶和阿娘的信又是分开的。原来如此。
见她神色恍惚,转身要走,金薇不知道她要去做什么,怕她误会自己是要提醒她帮忙向朱聿求情,发兵救出庄惊祺,下意识地叫住她:“郡主不要去!金薇不知道庄惊祺如今是生是死,可即便是死了,她也不会在意,她在乎的只有庄宓一个人。
看着她微微颤栗的背影,金薇咬着牙,踉踉跄跄地下了床。“侯爷和夫人的次女早在十四年前就死了!尸身就埋在京郊别庄那片假山下!"终于说出了深埋心底的那个秘密,金薇却一点儿轻松的感觉都不敢有,“他们担心承担不起误了那句贵不可言的批命,才、才将您抱回去当作原来的庄二姐子养着……郡主您为了庄家上下付出了那么多,已经足够了……真的足够了。不要再为了他们牺牲您自己的幸福,眼看着您已经过上好日子了……金薇哭得声嘶力竭,她紧紧攥住庄宓垂落在地的裙角,不敢放手。“什么?“庄宓半响才找回心神,下意识挤出一个问句。声音轻不可闻。
金薇抬起头,就看见庄宓双眸紧闭,绵软无力地朝一旁倒去。她又惊又怕,下意识地想要去扶她,可她自己重伤未愈,手脚乏力,哪里扶得住。还是平日照顾她的医女凑巧进来准备给她施针,见此情状连忙飞奔上去,将将扶住了晕倒过去的庄宓。
慌乱间,医女手指擦过那截纤细手腕,她本没有当回事,但那阵如珠走盘的跳动隐隐带着一股熟悉感。等到将人扶到榻上之后,医女没忍住,又伸手去投“娘娘有喜了。”医女松了口气,她刚刚还以为是犯什么病了呢。金薇愣在原地。
庄宓刚刚只是因为一时心神震动太过才晕了过去,一番折腾下也很快醒了过来。
弗一醒转,就听到了医女含着惊喜的声音。“………什么?”
医女没有听出她语气里的古怪,欣喜地重复了一遍:“娘娘,您有喜了,估摸着月份还浅,将将一个多月,胎象还有些不稳呢,还好发现得及时,得仔纸养着才是。”
庄宓看着自己尚且十分平坦的小腹。那里居然有着一个小生命正在悄悄生长。
她来得猝不及防,也太不凑巧。
偏偏是在她最讨厌她那个混账阿耶的时候。听着庄宓请求她先不要将这件事传出去的话,医女愣在原地,又听得她补充道:“近来陛下事忙,我想等胎象稳定些了再告诉陛下,不至于让他空欢喜一场。”
原来是这样。医女忙不迭地恭声答应。
因着和张槐等人商讨出征广兹的事,朱聿回到温室殿时已是月上中天。殿里只燃着两盏灯,还放在离寝殿颇远的位置,屋里光线昏暗,朱聿却总是能精准地锁定床帏后那道静静躺卧的身影。想到下午那场未尽的情事,朱聿喉头微滚,手才触上轻薄若云的纱衣,就听得一道柔美女声幽幽响起。
“我阿弟被俘之后下落不明,夫君可知道他的下落?”朱聿一愣,随机反应过来,她看了那些信。那都是几个月前发生的事了,再者,两人前几日才因为他截下她书信的事大吵过,朱聿试着握住她手,见她没有要甩开的意思,心里一定。他想起朱危月临走前说的那番话,表情倏然有些不自在,还好这时候殿内一片昏暗,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窘色。
“你放心吧,朱危月下手有数,总不能叫他死了。“朱聿答得含糊,他知道朱危月提着人去了南朝,仿佛是为了找她那个昔年玩了一出死遁的未婚夫。只是庄惊祺状态如何,四肢可还健全,就不在他思虑范围之内了。“是么?"庄宓轻轻笑了一声,语气还算平静,听起来并没有要与他算账的意思。
前几日吵了那么一场,朱聿现在想起,还有胸闷气短的余劲未散。那种滋味不好受。他连回想都觉得抗拒,更不想再来一次。好在庄宓仿佛也懂事了些,没再继续问下去,只抽回手,翻个身自顾自地睡了。
朱聿望着她的背影,气得枯坐半响,不见她来哄他,再凝神一听,她的呼吸声变得十分绵长,俨然是已经睡着了。
“脾气真是越来越大.……"放在之前,她早就诚惶诚恐地贴上来求他了。覆着厚茧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睡得发烫的面颊。看着她睡梦之中也紧紧皱着的眉,朱聿手指上移,想替她抚平那些愁闷。睡梦中的人低低鸣咽一声,躲开了他带着凉意的手。朱聿静静看着她的睡颜,什么都不做,竟也觉得浑身松快。再过两日,他就要出征。这一去,少说也是月余不得见她。“等我回来,你要再摆出这副气性儿,且等着哭吧。”朱聿也不管她有没有听到自己此时的警告,自顾自地说完,看着她睡得无知无觉的模样,心头又软又酸,低下头去亲了亲她软绵绵的脸。朱聿冷眼看着,只觉得庄宓还因为弟弟被俘一事生气,这两日待他冷冷淡淡的,也不要他碰。
他哄也不会,发怒也不对,一时间颇有些束手无策。好在出征前夜,庄宓主动提出要帮他沐浴洗发。算是一个求和的信号。朱聿很讨厌别人碰他的头发,但对上那双盈盈的眼,他没有丝毫犹豫,点头应下:“好。”
温热的水流带着淡淡的花香,从头上倾泻而下,哗啦啦淌过高挺的眉骨、鼻梁,直至沿着精壮饱满的胸膛落下,汇入水面。“力道合适么?”
声音柔软如水,过了几日总算又享受到了她无微不至的关怀,朱聿只觉浑身舒坦,闭着眼嗯了一声。
音调懒散。
庄宓无声冷笑,面无表情地加大了力道。
搓死你个臭卷毛!
沐浴过后,一身神清气爽,朱聿下意识就要去抱她,却又被庄宓挡住。“明日要早起出征,夫君早些歇息吧。"对上他沉沉的视线,庄宓面颊绯红,羞涩道,“等夫君平安归来,你要什么…我都应。”朱聿本想拉着人直接跌进床铺里,但看着她紧张兮兮的样子,又想起她是第一次送他出征,心里一软,将人拉到怀里恶狠狠地亲了一通。“老实些,等我回来。”
庄宓闭着眼,柔顺地嗯了一声。
看着那道英挺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庄宓眨了眨眼,摒去眼底的酸涩,转过头去看向玉荷:“都准备好了吗?”玉荷连忙点头:“是,随时可以出发。”
虽然玉荷不明白娘娘怎么突然起了兴致要去行宫小住,不过主子有令,她们只管照做就好了。
庄宓轻轻嗯了一声,想起朱危月信纸上的那几个名字,闭了闭眼。皇后暴亡的消息在一个午后被递到了朱聿耳中。彼时北国铁骑才胜了一场,鸣金收兵,众人返回营帐,正是亢奋愉悦之时。见禁卫迈着焦急的步伐入内,将领们看着他手里那封杏黄绸封的信,纷纷反应过来,是皇后娘娘给陛下的家书吧?
将领们挤眉弄眼,说笑几句,朱聿心情不错,挥了挥手让他们自去歇息,晚些时候再来商量下一轮战术。
朱聿看着那封信,冷厉眉眼已经柔和下去,还没有拆,眼前却仿佛浮现出她柔软的笑靥。
她也一定想他了。要不怎么巴巴儿地让人八百里加急地送来信件?他倒是要看看,她在信上写了些什么。
带着期待、愉悦,还有不为人知的淡淡甜蜜,朱聿的视线落在信纸上,匆匆扫过一眼,他只觉得浑身血液倏然间冻住,耳畔似是有惊雷轰然炸开,震得他一霎间失去所有感知。
只觉心神俱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