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1 / 1)

第26章第二十六章

夜里才下了一场雨,只是空气中那股焦臭味却久久不散,往日翠色交映的山间都蒙上了一层雾似的阴翳,盘旋在人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明明只是初夏,周遭的树叶掉得厉害,周遭十分寂静,只剩宫人们默默无言,低头扫地时那些扎得齐齐整整的高粱穗扫过青石板路发出的沙沙声响。一阵惊雷似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动静大得山间鸟雀纷纷振翅飞出,林间回声阵阵。

宫人们死死低着头,面色几乎成了与身上穿着的素服一样的惨白。高大健壮的什伐乌身上滚满汗珠,随着它又急又沉的喘气声不断飞溅往下,连日来的奔忙让这匹神驹已经到了筋疲力尽的边缘。直至看到行宫翘伸的檐,它才渐渐停住疾驰的步伐,前腿往前跪去,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声,仿佛是在提醒它的主人一一他们此行的终点到了。

马上的人几乎是滚下来的。

匆匆赶来的老内官见到这一幕,几乎要喊出声来,他拼命地挪动着僵直的老腿往前赶,视线落在那个形容憔悴的男人身上时,原本打好腹稿的安慰之语全没了发挥的余地。

原因无他,朱聿此时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怕了。月余未见,他现在的样子憔悴到老内官都不敢认,须发凌乱、满面尘霜,瘦得双颊凹陷,本就深邃俊美的轮廓较之从前更显锋锐。那双掩在凌乱卷发下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老内官语噎。

朱聿单手撑在青石板路上站了起来,一阵晕眩袭来,他顾不得闭眼平复,大步往前走去,余光却被宫人们身上连片的白灼得发痛。“谁允许你们穿成这样的?"他停下脚步,猛地暴喝出声,“脱下来!一点白色都不许有!”

宫人们被他吓得心跳如鼓,下意识地按着他的命令行事,脱下外面罩着的麻衫和素白孝衣之后又撑着发软的腿脚,把行宫里那些沾了孝的物什都撤了下来“陛下……“老内官开口想劝,朱聿却像没有听到似的,脚下步伐越来越快,最后甚至到了拔足狂奔的地步。

裹着淡淡焦臭气息的山风吹乱他衣角,凉意不断灌入他口鼻,成了柔软的风刃,一下又一下地刮着他干渴的咽喉,他亦恍若不觉。直到那口棺椁猝然出现在他眼前,朱聿慢慢停下脚步,下意识屏住呼吸,任凭喉间生出浓浓的铁锈腥气。

“人呢?”

声音像簪子末端狠狠划过金石,带着尖锐的冷意,偏偏声线又粗砺,落在跪在殿中的玉荷等人耳中,更觉胆战心惊。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回话。

老内官好不容易追上他,看着满堂缟素,他喉咙又是一酸,正要说话,却听见朱聿倏然笑道:“她没事对不对?她只是还在生我的气,还在怪我……所以才故意让你们演一出戏来骗我,是不是?"说到后面,他声调猛地拔高,一双野兽似的眼瞳死死盯着那口棺椁,厌恶之色明显。若是视线能化作实质,那口棺椁早已被他凌迟成碎片。殿内一片死寂。只剩山风回荡,吹动重重白色帷幔,依稀有密窣声响起。朱聿猛地抬起头,拔步奔向帷幔深处,发疯似地挥开一道道白色,任由双目胀到发痛,也不敢眨眼,执拗地想要找到那道他日思夜想的身影。她的笑靥如同水面浮影渐渐消失。帷幔后空无一物,只剩刺目的白。朱聿捏紧成拳,有嘀嗒水声落下,激起淡淡血腥气息。“娘娘就在棺椁里。”一道有些粗哑的女声响起,朱聿双颊吸紧,冷冷投去一瞥,却听她继续道,“我陪在她身边那么久,不会认错。”金薇一身素服,跪在棺椁前,面色苍白,丝毫不惧地迎上那道阴沉沉的视线。

她的语气是那样笃定,带着让人发狂的平静,朱聿冷笑出声:“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说那里面的人是她,就是真的?我不信。”说完,他疾步走到棺椁前,伸手落在沉沉的棺盖上,作势要开棺,众人都被他癫狂的动作吓得抬起头来,担心他惊扰了亡魂,个个敢怒不敢言。老内官长叹了一口气,艰难开口:“陛下,死者为大……让娘娘安心去吧。”“她安心了,那我呢?"朱聿侧过脸去,棺椁两侧燃着的往生烛被他的动作扑得忽明忽灭,焰光落在他泛着青白的脸上,莫名阴森,“就算她下了黄泉狱司,我也要抓她回来,问一问她一一"话到嘴边,他愣住,若真到那一刻,他要问她什么?

…应该道歉的人是他。明明是他。

朱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因为他那点儿可笑的傲慢,她走之前还在生他的气。

信上说那日的火异常的大,她被烧得该有多疼。失去意识前又在想什么?会不会怨他言而无信,没能陪在她身边?又或者是后悔来到他身边,导致她年轻的生命荒谬地戛然而止?

“陛下!“看着朱聿身影猛地一晃,老内官下意识冲上前去,想要扶住他,却被朱聿反手甩开。

他双手推着棺盖,因为过分用力,颈侧青筋暴起,面庞线条锋锐得吓人,那双漆黑的眼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渐渐露出的棺椁内棺。身后低低的哭声、不断回荡的风声在那一刹那通通都静止了。朱聿一双血丝密布的眼往棺内望去,呼吸一滞。内棺里只剩几捧灰白枯骨。几不成型,零碎堆在一起,死气沉沉。朱聿紧紧攀住棺椁一角,骨节凸起扭曲,老内官看着那些沿着棺椁滴落下去的血,着急地上前一步:“陛下,这棺椁不能沾血,是大忌啊。”剩下的话被猝然转头的朱聿吓得吞了回去。“她人呢?为何只剩一-"朱聿深深吸了一口气,喉咙像是被泥沼堵住,让他几乎要说不出话来,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他不想用几块枯骨去指代她。

老内官声音发涩:“那日夜里突然起了火,娘娘一个人在寝殿里,火势太大,没法施救……偏偏那几日气候干燥,没有雨水,这才…“他看着朱聿僵立在月地,侧脸灰败的模样,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待火势扑灭,宫人们冲进去时,娘娘已然玉殒香消……只剩这些了。”

“夜里起火。火势过大。无法施救。”

朱聿一字一顿,漆黑狭长的眼扫过众人:“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受苦受难?你们当时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跟着她一起去死?“说到后面,他声音愈发轻,里面浓重的恶意与杀气却如同纷飞刀光,恨不得将所有人都凌迟殆尽。玉荷喉头一哽,那场灾难过去几日了,但只要她一想起,仍会觉得后悔。“那日娘娘说要为陛下与大军祈福,请求神佛庇佑,让陛下大获全胜、平安归来。为保心诚,娘娘让我们远远避开,自己独自待在殿中斋戒三日、跪地视祷。”

说话的是金薇。

气氛又趋于凝滞。哪怕玉梅她们知道朱聿的忌讳,平时再不敢发出丝毫动静的人此时也忍不住抽噎哭泣,哀戚不已。那股被他刻意压制的痛苦趁他不备,卷土重来,好似要将他拖入无尽寒潭。是因为替他祈福,才衍生出了这场灾祸么?朱聿木然地望着那口静静敞开的棺椁。

为什么还在生他的气,又要忍不住对他好?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痛苦、遗憾、懊悔,都加诸在他一个人身上?他还有许多话想要和她说。

可他忽然又清晰地意识到,她不会再微笑着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听他说话了。

他从前觉得稀松平常的场景,也再不可能重来了。那阵心神俱裂的痛重又袭来,喉头蓦地涌上一股腥甜,朱聿闭上眼,任由疲惫与痛苦将他淹没,他不想挣扎。

“陛下!”

见他仰头倒下,发出一声重重闷响,老内官捂着心口后退一步,福佑连忙蹿上前去,想要扶起朱聿,无奈力气不够,只得抬头招呼外面的禁卫进来帮忙。焦头烂额之际,一道瘦弱身影冷不丁地站起来,一头碰向棺椁。“金薇!"玉梅忍不住尖叫,撑着发软的手脚跑上前去,将软软滑落在地的金薇抱在怀中,泪如雨下,嘴里止不住地骂她傻,骂她太自私,竞然想一个人路到黄泉底下继续服侍娘娘。

金薇气若游丝,慢慢转过头去,看向染了血迹的棺椁,扯唇一笑。幸好里面躺着的人不是真的郡主,不然她还舍不得撞上去,怕她的血污了郡主的清净。

玉梅她们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将金薇抬了起来,又低声央求老内官给她也请一个太医,那些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金薇意识消失之前,望了一眼蒙蒙的天色,想起她的郡主。

此时应该走得很远了吧?

北城数十里外的一座山庙里,庄宓时不时转头望去一眼,小径尽头却始终没有出现她心心念念的那道身影。

自从她借着火势逃出行宫,已经有小半月光景了。原本她想带着金薇一起走,但金薇拒绝得很坚定,道她们二人一块儿逃走,难度更大不说,日后若是朱聿反应过来,察觉出不对劲,还会惹来更多麻烦。庄宓只好与她约定,等避开风头之后,她再设法出来和她汇合。可都过去那么多天了,却迟迟不见金薇。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心底浮现出一个她最不愿承认的可能,庄宓面色微白,一双远山似的眉颦起,眸中微光闪烁。

“女郎,吃些东西吧。”

一道低哑女声响起,一同递过来的还有一个用油纸包好的馅饼,庄宓伸手接过,轻声道谢。

那人正是朱危月在信中提及可以助她一臂之力的西央。朱危月的母亲曾经是中宫皇后,为当时还年幼的女儿留下一些暗桩势力也不稀奇。只是庄宓没想到,西央竞然真的能帮着她逃出来。见她低垂着眼,连吃东西的时候都无法平心心静气,一双忧愁的眼始终紧盯着门口的方向,西央默了默,等她吃完,又送上一筒山泉水:“女郎润润喉咙吧。”

她们这段时日都暂宿在这间山神庙里,西央原本还担心一看就身娇肉贵的庄宓适应不了,没成想她一句抱怨都不曾有,待她更是客气,丝毫没有她熟悉的,那些人惯有的高高在上的傲慢。

等庄宓喝过水,西央还是选择直言告诉她:“女郎不必再等了,金薇不会来的。”

迎上那双带了淡淡愕然的秋水明眸,西央顿了顿,低声将金薇在前一夜私下找到她的事说了出来,又道:“木已成舟,女郎……还是多为自己今后考虑吧。庄宓怔然地望向庙外,脑海中浮现起金薇的笑脸。一股浓重的自厌裹住她。

为什么每次都有人要为她牺牲?

如浆水一样浓稠的低落情绪悄无声息地上涨,几乎要让她喘不过气来。就在这时,腹部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持续的时间并不长,等她垂眼望去时,那阵痛意忽然又没了,仿佛只是想提醒她,她并不是孤伶伶一个人。对于这个孩子,庄宓的心绪很复杂,没有强烈的喜欢或者厌恶,但她自己知道,那种袖手旁观的心心态有多冷漠。赶路奔忙的这几日,她一声不吭,西央更不知道她身怀有孕,处在这样特殊的时期,自然没有高床软枕、饮金炊玉,一路上风餐露宿,可这个孩子意外的顽强,一点儿脾气都不曾闹。刚才庄宓感受到的疼痛,是这段时日来它发出过的唯一一点动静。孩子……

西央原本还担心庄宓会哭会闹,说不定还会命令她回去接金薇出来,可她没有。

甚至主动与她告别。

“这一路上多谢你。"庄宓笑着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给她,触到她柔软的手,西央忙不迭地把手背到身后,摇着头道:“我听令于晋王殿下,女郎您不必这么客气。”

庄宓却很坚持,要她收下。

西央拗不过她,只得接过那个荷包。

“我还有一个请求。”

西央正色道:“女郎请讲。”

“不要将我的去向告诉任何人。包括金薇,包括晋王殿下。"庄宓望向翠色掩映的山林,笑容飘渺得像是山间一缕烟岚。听她这么说,西央没有丝毫犹豫,点头应下,踌躇半响,问道:“女郎,为什么要逃呢?”

她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听说陛下脾气很不好,对她却尤为特殊。西央远在行宫,也常常听到宫人们羡慕的话语。话音落下,庄宓久久没有说话,西央挠了挠脸,知道自己这话太唐突了,正要道歉,却听得她轻声回答:“因为我想要报复。”是对那些不拿她当人的报复。

无论是庄家人、南朝皇室,还是……朱聿。庄宓不想再和那些让她深切感受到痛苦的人有一星半点的联系。听完她的回答,西央默然半响,点头应好。她坚持陪着庄宓又走了一段路,直到看着那道纤瘦身影转身没入人群,西央半晌才收回视线,启程返回北城。

正值盛夏,北宫里却难见一点儿生气,宫人们个个大气不敢出,比往日更加自危。

老内官端着药进去,见朱聿闭着眼,怀里抱着一个闪着温润光泽的玉坛,无声叹了口气。

那日陛下在娘娘灵堂前忽然晕倒,可把他们吓了一跳。黄太医连滚带爬地赶了过来,见朱聿躺在床上,面若金纸的样子险些魂飞魄散,忙不迭地给他诊脉施针,好半晌才松了口气:“从战场上赶过来,少说也要耗费半月脚程,但陛下不过六日就赶到了…这样披星戴月地赶路,又没有及时补给,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意志坚定了。”他掠过男人瘦得快要脱相的脸,视线落在男人发白起皮的唇上,摇了摇头,专心施针,又让福佑拿来棉棒蘸水给他润一润唇。老内官至今想起都觉得鼻酸,忍不住抹了一把泪。他是局外人,尚都这么难过,更何况与娘娘情深意长的陛下?“陛下,金薇姑娘醒了,自请想去为娘娘守陵”老内官的视线在男人怀里紧紧揽着的那个玉坛上掠过,颇觉棘手,陛下还霸占着人不让入土为安,难不成她去守一个空陵?朱聿无动于衷。

老内官硬着头皮接着往下道:“还有玉荷那些人,也求着一同前去守陵。”见朱聿没有反应,他试着道,“娘娘从前很喜欢她们,也算是服侍有功,不如就…让她们去吧?”

也让娘娘早日入土为安。更是意在让陛下早日放过自己。朱聿缓缓摩挲着玉坛,玉坛触手生温,却始终比不过她肌理真实的温度。好半响,老内官才听到他喑哑的声音:“让她们就在行宫待着,日夜为她祈福。”

老内官应了一声,听得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却不见有人通传,他看了一眼朱聿,知道他今日还是不想理人,只得默默退下。门外的人是随山。

老内官知道他前些时日领了朱聿的密令,外出了一阵子,这会儿回来,见到朱聿这副模样,难免有些不知所措,干脆拉过他低声嘱咐几句,可别触了霉头“陛下让你去做的事,可是与皇后娘娘有关?”随山点头。

他想起那日朱聿命令他去组建一支军队时,脸上的笑。那样的笑容居然会出现在他一直效力的君主脸上,随山一时愣住,顿了顿才反应过来他吩咐的是什么,不由得迟疑道:“一支属于……皇后的军队?陛下,这是否太过……

他想说,陛下对皇后的宠爱是不是太过了,有昏君亡国之嫌。但看着陛下飞扬的眉眼,他不敢直说。

朱聿哼了一声:“你知道什么。照着孤刚刚的吩咐去做就是。”她害怕流离失所,害怕被人轻忽利用。他就给她一支只有她能调动使用的军队。

不知道这样的赔礼,能不能让她展颜?

一向阴鸷暴戾的陛下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少年人的、期待又柔软的笑容,随山不敢再看,慌乱扭过头去,心里默默道了几句真邪门。才过去多久,那支军队和陛下,都等不到他们的主人了。随山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