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1 / 1)

第27章第二十七章

再度踏上金陵,庄惊祺心中生出几分恍若隔世的感觉。画鼓喧街,游人如织,一派盛世好风景。

前来接引的礼部官员眼风都不曾扫过他,对着前方身穿胡服,身量高挑的女郎陪着笑,微微弓腰:“晋王殿下,请您上马车吧。”朱危月嗯了一声,见庄惊祺望着周遭街景发呆,冷笑一声:“庄小三,过来。”

礼部官员眼观鼻鼻观心,金陵城里谁人不知,承安侯家的三郎君就是个混世魔王!生得一副好皮囊,性子却顽劣至极,不是成日和一群纨绔子弟打马游街,就是呼朋唤友在曲江边听歌赏曲、游戏人间。无奈他爹承安侯颇得皇帝看重,他的胞姐庄宓又背负着那样贵重的命格,金陵城里谁人不多给他庄三郎君几分面子?

前些时日听到庄惊祺偷偷参军,结果被俘的消息,可是令不少人笑得跌破肚皮。

之后事情的走向更令他们摸不着头脑。

北国突然举兵东下,直接将整个东狄都纳入囊中,北国的晋王殿下还大发善心,亲自押解了南朝的一部分俘虏还朝。接到城门守卫汇报朱危月等人进城的消息时,各部官员都惊得跳了起来。

没想到朱危月竞真的这般有魄力,孤身一人押送俘虏到了金陵地界,难不成她就不怕一一

一些官员才开始畅想,转念思及朱危月过往的凶猛战绩,又悻悻作罢。这会儿见着她对庄惊祺吆五喝六的,也就只当没看见。但看着庄惊祺走过去,熟练在朱危月面前跪下,任由她踩着自己的背登上马车时,礼部官员还是没忍住揉了揉眼睛,目瞪口呆。他还没来得及和一同前来的同僚交换一个震惊的眼神,就看见朱危月一撩车帘,冷冷道:“滚上来伺候我。”

年轻俊秀的郎君沉默了一下,依言照做。

看着那辆朱轮马车骨碌碌远去,几个官员恍惚地对上眼神,想起有关朱危月的那些香艳传说,不约而同地抖了抖-一庄惊祺一路上为了活命,指不定怎么出卖自己年轻美好的肉.体呢!

真是家门不幸啊。

朱危月闭着眼,任由庄惊祺十指僵直地给她按摩双腿,偶有力度过重的时候,她啧一声睁开眼,冷冷剐他一眼:“这么久了还不懂怎么伺候人?你耶娘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相比之下,庄宓可就比他聪明可爱多了。

想起庄宓被迫离家远嫁,为了却是保全这一家子的荣华富贵,朱危月哼了哼,更加没有心理负担地使唤庄惊祺。

等到马车停下,外面有人恭声说道已经到了皇城前,请晋王殿下下车去往大明殿,庄惊祺来不及松口气,面颊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回你的承安侯府,乖乖等着我上门找人。”一想到这小王八蛋这些年也没少见隋行川,说不定还会对作女人打扮的他起过龌龊心思,朱危月笑容更冷,一把推开他下了马车。庄惊祺跌坐在地上,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视线却情不自禁地跟着大开的车门追向那道洒脱身影。

她是什么意思?是要去他家提亲吗?他也要嫁去北国吗?种种思绪往着奇怪的方向发散,庄惊祺心乱如麻,想起回家面对耶娘这件事也就没那么抗拒了。

金陵人民的耳目格外灵通,不多时,就传出了北国的晋王殿下亲自送那些曾被东狄俘获的将士们回了金陵,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庄三郎君也。有人不知道晋王殿下是何许人也,糊涂道:“那、那不是龙阳之癖么?天爷,真是恶俗啊!”

知情者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傲慢道:“臭外地的,你懂什么?人家是女儿身,封王拜将,威风着呢!莫说是一个庄三郎君了,就是要把陛下的几个J子都纳入囊中,那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庄家所出的那位郡主不也是去往北国和亲了么?怎么这庄氏出美人,还都特别容易被他们老朱家的看对眼呢?”

百姓们哈哈的欢笑声响彻街头巷尾,听了满耳朵八卦的青松忙不迭地回去和自家夫人分享。

那道如怨如慕的琴声倏地停止,"铮′的一声闷响,琴弦应声而断。青松看看满面寒霜的隋行川,又看了看生生被他掰断的琴弦,挠了挠脸,疑惑道:“夫人,这可是您最喜欢的那把琴…”隋行川冷笑一声:“墙角都要被人凿透了,我还顾得上它?"说完,他霍然起身,冷淡道,“去给我准备沐浴用的东西,我待会儿要出门一趟。”青松连忙应下,正要转身去忙,却听得自家夫人冷幽幽的声音再度响起。“美白嫩肤、紧致肌理的那些药材,放双倍。不,要三倍。”青松转过头去,隋行川川看着他脸上又露出那种活见鬼的表情,长眉一竖:“还不快去?”

青松捂着直颤的小心肝儿,连忙脚底抹油跑了。隋行川踱步到院里的池塘前,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那张冷艳美人面,眉头微蹙,勒出深深红痕的指腹悄然划过脸庞。

朱危月那么好.色,万一嫌他如今人老珠黄、美貌不再……他该怎么办?金陵这边儿鸡飞狗跳,热闹非凡,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城却是一片萧索。朱聿不顾阻拦,再度出征广兹,不过月余,就攻下了广兹全境,至此北国疆域又大了一圈。将士们欢呼雀跃之际,却听他们的君主下了一道古怪的禁令一一不许任何人靠近神山。

庄宓正在布庄挑选裁衣的布匹,偶然听到旁边一对新婚夫妻提起想去请求神山赐福,却再不能成行的事,语气中不无遗憾,她心头微颤。庄宓没想到,再听到和朱聿有关的事,竟然是这个。“据说夫妻一同登上山顶,点灯祝祷,就能受到神山的赐福,恩爱长久。”男人含着几分笑的声音仍犹在耳,庄宓低下头去,盖住了一霎间的异色。…他封了山,爱爬几次爬几次,和十七八九个美人一起爬她也不在乎!反正她不伺候了。

庄宓心头微定,选好几匹布之后交了银子,托人送去她如今的住处,又赶去下一个地方。

“庄娘子。"管事张媪对着她笑着点了点头,“大姑娘今儿一早就问您什么时候到呢,打发我出来看看,赶巧了不是,正好迎到人了。”庄宓莞尔,将手里的小篮子递了过去:“上次听说婶子家里的小孙儿夜来总是咳嗽,我做了些槐花蜜,回去给孩子兑些热水化开来喝,或许能好过些。”张媪心里一阵熨帖,意思意思地推拒几番,这才喜滋滋地收了东西,亲自将人送到了碧禾院:“待会儿庄娘子别急着走,我今日也得出门采买,正好捎你一程。”

说完,她像是怕庄宓拒绝,又补充道:“可别和婶子客气,你如今身子沉了,路走得多了,仔细肚子发紧发胀,对孩子不好。”庄宓一顿,低头看着已经有明显隆起的肚腹。这个孩子很乖,并不淘气,但她第一次做人阿娘,总要多怜惜着这个依赖着她生存的小小生命。见她点头应下,张媪点了点头:“这才对嘛。”她看着人进了屋,才走出几步路,就见两个扎着双丫髻的女使拎着食盒要往碧禾院去,张媪叫她们停下,揭开盖子瞧了瞧,两碗冰酥酪正冒着丝丝凉气,甜香浓郁,再看另外一个食盒里,装着几碟点心,白玉霜方糕、龙须酥、藕粉桂糖糕……俱都是外边儿不常见的精巧玩意儿。张媪心里一下就有了数,叮嘱两个女使进去放下糕点莫要多话,这才转身走了。

两个女使提着食盒进去时,庄宓正在抚琴,琴音飘渺,若在云端,两人不由得听得痴了,站在原地好半响没动。

一曲终了,庄宓抬眼望去:“这回可有感觉了?来,让我听听你这几日练习的成果。”

孙玉今苦着脸,余光注意到女使手里拎着大食盒,眼睛滴溜溜一转:“肯定是我二叔让人给咱们送来的!老师弹琴辛苦了,咱们吃些东西歇一会儿再继续练吧。”

八九岁的小娘子生得十分可爱,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她,无声做央求状,庄宓无奈,轻轻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用过点心之后就得认真弹琴了,不许再分心。”

这桩教导孙家大姑娘习琴的活计报酬十分优渥,与她打交道的人也都十分和气,庄宓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自然会拿出最大的诚意去教导孙玉今。孙玉今高兴地点了点头,打开食盒一看,快活道:“有冰酥酪!老师快来!”

庄宓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隆起的小腹,孙玉今嘟了嘟嘴,庄宓伸手理了理小姑娘有些凌乱的红色发带,温声叮嘱她先吃,自己则是去了一边默起了琴谱两个时辰转瞬即过,孙玉今捏了捏自己泛红的指腹,不想继续练琴,又不舍得那么温柔好看的老师,下一次见面得三天之后了呢。庄宓看了看天色,又叮嘱了几句闲时多多练琴的事,孙玉今闷闷不乐地点头答应了,庄宓跟变戏法似地拿出一朵绒花簪在她鬓边:“去照照镜子,看看喜不喜欢。”

孙玉今忙不迭地跑去梳妆台前一看,顿时尖叫起来:"真好看!”她喜滋滋地站在镜前欣赏了好一会儿,又去挽庄宓的胳膊撒娇:“老师对我这么好,我更不舍得你走了,不如你留下当一一”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听得张媪咳嗽一声进了屋。庄宓顺势笑着和她道别,孙玉今不高兴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身旁的女使凑过来安慰她,提议可以一起翻花绳,或者也可以去花园里玩儿投壶。孙玉今摇了摇头,转而思索起自己刚刚没说完的话一一她觉得老师人很好,性子很温柔,长得更是漂亮,正好做她二婶婶!谢过张媪,庄宓往家走,轻轻敲了敲木门,院墙那头很快响起一阵脚步声,门被人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喜气洋洋的圆脸。“娘子回来了。"说话的是秋娘,说起两人的相遇还颇有些戏剧。庄宓知道自己身子渐渐重了,日后料理家务、照顾幼子的事堆在一块儿,难免力不从心,原先只想着托牙人寻一个老实勤快的婆子过来帮衬,却阴差阳错地遇见了被夫家卖到牙行,用一把剪子死死抵住脖子的秋娘。那边闹得鸡飞狗跳,秋娘说什么都不肯被他们卖去秦楼楚馆之类的下贱地方,另一对夫妻面色难看,指天抢地地与她对着骂。牙人见状皱了皱眉头,好心替庄宓解惑:“这人是前不久才嫁过来的,头先嫁过一次,夫婿要纳妾,她不许,闹得被休回了娘家。这年头各家生活过得者都紧,她娘家兄弟做主把她嫁了这户有着两兄弟的人家,结果这才几个月,她二嫁的夫婿上山打猎的时候不小心摔下山去死了。她娘家兄弟收了彩礼就不管了,她小叔嚷嚷着她克夫,要把她卖了拿钱给自家大哥过继个儿子继承香火,天经地义的事儿,咱们也不好说什么。”

“世上就没有天经地义的事。“庄宓语气很冷,牙人被顶了一句,挠了挠脸,正想说些什么补救一下过于冷凝的气氛,庄宓指了指脸涨得通红,却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的女人,“我相中她了。”

庄宓把女人带回了家,知道了她的名字叫秋娘,是个脾气有些急,但又十分率真的人。她还有着一手好厨艺,蒸出来的开花大馒头松软可口,从前不爱吃面食的庄宓每次都能吃完一整个。

秋娘从前生育过一个孩子,说起这事时十分云淡风轻:“嫌我丢人,跟着他爹过呢,罢,兴许我这人和畜生就是过不到一堆。”说完她又想起庄宓和她之前接触的人不同,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见她莹润皎然的脸庞上没有丝毫鄙夷厌恶之色,反倒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秋娘眼睛一热,低下头去,“娘子的家人是……

庄宓顿了顿,微笑道:“我娘家隔得远,有和没有是一样的……我夫君他,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这话说得哀哀低婉,秋娘一下就明白了,安慰说她们两个寡妇在一起也能将日子过得红,庄宓心心里本来就不难过,听她这么一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认真点了点头。

秋娘看着她比院角树上满枝榴花还要明艳的笑靥,晃了晃神,看起来柔弱无依的小妇人都能这么坚强,她秋娘又有什么资格自怜自艾,定得打起精神好好过日子才是!

一转眼秋娘也来了快两个月了,她开门见着庄宓,沾着水渍的手在腰间围裙上擦了擦:“累着没有?我新烙了肉饼,给你拿几个出来吧?”庄宓笑着点头。

说来也怪,她在孙家看着那些精巧漂亮的点心时一点儿胃口都没有,这会儿只是听秋娘说起肉饼,口里就泛起浅浅的津液,连一直很安静的肚皮都突然戈过一个小小的凸起。

“你也饿了是不是?"庄宓轻轻抚上隆起的肚腹,眉眼低垂,笑容柔和。秋娘将一碟子肉饼端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伴着一碟她自己腌的风味小菜,酸酸辣辣的,嚼起来又脆又香,庄宓那两个月吃什么都不香,唯独就着那些小菜能喝完一碗粥。

秋娘见她喜欢,做得越发起劲儿。

“这孩子都有五个月了吧?”

见庄宓笑着点头,秋娘掰着指头开始数要准备的东西,絮絮叨叨念了一通,又道:“过了五个月,孩子长得更是快,日后娘子身子重了,腿脚难免浮肿,出门也不方便,娘子可还要继续去教孙家大姑娘琴艺吗?”庄宓点了点头:“不好半途而废,待我觉得吃力了会和他们提的,不用担心。“说完,她想起那些精巧的点心,还有孙玉今今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眉尖微蹙。

她不想给自己找些麻烦回来,眼看着教人弹琴这件事也不能长久了。见庄宓面色淡淡,像是在思考什么,秋娘没再打扰她,进了厨房。朱聿御驾亲征,攻下广兹全境的事儿很快就传遍了北城上下,文武百官翘首以待,在城门口等了许久,直至暮色四合,凉风渐起,却迟迟不见朱聿出现。一阵重若奔雷的马蹄声蓦地踏响在山间小路上。朱聿面色漠然地进了行宫,宫人们见着他来,下意识地低下头去,悄悄退远了些。

她们对朱聿总会冷不丁地出现在行宫这件事已经见怪不怪了。有一次宫人守夜的时候忍不住闭着眼打瞌睡,再一睁眼,却看见那处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的废墟上坐着一个人,月光昏暗,光影森森,那道背影一动不动,周身寂寥围绕,吓得那个宫人尖叫出声,以为是哪里钻来的山怪野鬼。等到朱聿被那阵动静吵得皱眉回望,宫人看着他凌厉而沉郁的脸色,在月色下更如鬼神修罗,吓得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她宁愿遇到的是鬼!

后面又遇到过几回这样的事儿,宫人们私下都说,陛下是特地去那儿陪娘娘的。

听说因烈火焚身去世,阳寿未尽的人会不断重复生前死去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地遭受痛苦,直到阳寿耗尽,才能通往极乐,转世投胎。陛下不会也听信了这种说法吧?

嘀咕归嘀咕,宫人们不可能公然问出口,只能默默看着那道英挺身影走远。忽然小径拐角处忽然冒出一队宫人,眼看着就要撞上朱聿,众人心口一紧,不忍地别过脸去,却听到一阵膝盖跪地的扑通闷响传来,陛下恕罪'的求饶声随之响起。

朱聿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脚下却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去,却看见一个宫人飞快伸出手,将那团淡紫色的荷包塞回了衣袖里。“东西,拿出来。”

漠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西央暗暗咬牙,心里想着应当不会那么凑吧,迫于无奈,将那个荷包双手呈上。

荷包上绣着几丛紫薇花,温柔明丽,风轻轻吹过,穗子轻晃,朱聿甚至能闻到花丛的香气。

不知为何,这个荷包总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朱聿眼眸微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