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1 / 1)

第29章第二十九章

时至末冬,院里那棵石榴树被雪砸得光秃秃的,压了满枝的雪,白生生一片,引来几只肥肥胖胖的麻雀驻足凑在一块儿取暖,叽喳声渐起。秋娘担心它们会吵醒正在酣眠的小人,连忙从厨房出来把它们赶走了,麻雀们展翅滑走,雪上空留几行小爪印,树梢微颤,薄薄的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扬起一片清透的雾。

庄宓睁开眼,下意识看向身边襁褓,里面躺着的小小婴孩不知道已经醒了多久,一双琉璃似的大眼睛雾蒙蒙的,望向窗户的方向看得起劲儿,一头软软的卷毛海草般散开,侧脸圆凸,粉团般可爱。庄宓心头发软,轻声叫她:“端端。”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慢慢地扭过脸,对着庄宓轻声咿呀,小脸忽然皱成一团,这是要哭的前兆。

她很快就被抱进了一个柔软馨香的怀抱,庄宓低头一看,刚刚还做势要哭的小人小脸舒展,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小嘴翕动,看起来像是在笑一般。正巧秋娘掀了棉帘进来,庄宓连忙和她分享:“秋娘,你瞧,她这是在笑吗?”

初为人母的她看什么都觉得新奇,素质盈盈的脸庞上带着笑,双眼发亮。秋娘把碗筷放在一边,凑过去一瞧,脸上的笑都软了几分:“哎哟哟,咱们端端是在笑吗?你阿娘抱着你就高兴,是不是啊?”她之前生育过一个孩子,也见过不少产育的妇人,知道才出生不到一个月的孩子哪里知道笑,但看着粉团儿一般的端端,秋娘的语气很是笃定:“她就是在笑呢!咱们端端看着就是个有灵性的孩子,笑得比旁的孩子早,那一点儿都不奇怪,顺理成章的事儿!”

庄宓被她坚定不移的语气逗得发笑,随即怀中一空,咿呀着的小人被秋娘抱了过去,她熟练地哄起孩子,还不忘叮嘱庄宓快趁热把那碗红糖元宵给吃了。白瓷碗里盛着五六个小儿拳头大的红糖元宵,糯米揉成的皮又白又软,裹满了花生碎和砂糖的馅儿,庄宓轻轻咬开一道口子,就有香浓的馅儿顺着唇齿消出,汤汁甜润,味蕾与肚腹一下就得到了满足。端端是个很好带的孩子,被秋娘从母亲的怀里抱了出去也只是小小哼唧了几声,等秋娘抱着她在屋子里转悠,她立刻又高兴起来,一双雾蒙蒙的大眼睛也跟着灵动地转来转去,像是在找寻什么,等那道朦胧的身影闯入她视线,小脸上就露出像是在微笑的表情。

对视的一瞬间,庄宓也下意识笑了起来。

端端落地之后长得飞快,又是两个多月过去,原本窝在她臂弯里小小一团的人儿现在大了一圈儿,仰面躺在床上的样子让庄宓想起了秋娘发好的面团。小人十分配合地伸胳膊伸腿儿,让庄宓给她换上了一件大红色肚兜,藕堆似的小手不老实地动来动去,伴随着咿呀的叫唤,庄宓笑着拿起长命缕在小人上方晃了晃,她立刻举起手紧紧攥住那些色彩斑斓的穗子,小手上浮出五个肉乎乎的小窝。

今年天气暖和得快,被人打理得干净齐整的院子里一派生机盎然,庄宓亲手栽的那墙茉莉花与金银花开了大片,秋娘见它们长势喜人,还笑着说道等天气再热些,可以摘些下来熬汤给端端洗澡。

院角明艳似火的榴花铺得大片,引来几只鸟雀停驻,端端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扭着头望过去,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庄宓拿着棉扑往她身上扑药粉,细密的烟雾散开,小人抽了抽鼻子,打了个喷嚏,以为阿娘是在和自己玩儿,立刻扭过头,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她,嘴里发出的啊啊声都响亮了几分。

庄宓低下头,鼻尖蹭过她凸起的肚皮,微痒的感觉逗得小人发出模糊的呼噜声,圆圆的葡萄眼弯起,一头小卷毛也跟着愉快地晃了起来。秋娘进屋时就看见母女俩闹成一团,忍俊不禁:“娘子当了母亲之后,性子也跟着越来越孩子气。“两人刚刚认识的时候,她性子虽也温柔平和,但秋娘总觉得她心里憋着什么事儿,并不开心。

这下好了,孩子平安降生,娘子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秋娘心里高兴,指了指自己特地端过来给庄宓看的那箩红鸡蛋,抱怨道:“不知道最近是什么日子,还不许见红。可惜咱们端端百日,都没能好好给她庆祝一场。”

庄宓垂下眼,秋娘只知道里正挨家挨户地通知这几日不许穿红色,更不能见喜色,追问缘由,里正瞪着牛眼睛没好气道:“上头发下来的命令,我咋知道!总之你们照着做就是了,别忘了!”

秋娘摸不着头脑,和她抱怨几句。

这日子的确不凑巧,正赶上了端端百日,她们只能歇了办宴的心思,自家人在屋里小小庆祝一番。

庄宓笑了笑,安慰道:“没事,待会儿把这些红鸡蛋放到老城隍庙桌案上吧,那儿住着不少无家可归的孩子,正好给他们加餐,也是替端端积攒些福气。秋娘笑着点头说好。

庄宓垂眼,心v底那丝异样再度浮现。

算起来,今日应当是她的忌日。

朱聿这人虽有许多为人诟病的地方,但与他堪称狂热的征战欲相比,他显然对搜刮民脂民膏这件事不感兴趣,征战得来的城池并入北国疆域之后他也不甚在意,一股脑丢给州府的官员便罢。

所以庄宓没有过多犹豫,选择在青州这座水乡小城住下,这里并不如何繁华热闹,但胜在离北城够远,远到朱聿这辈子都不可能发现她和端端的踪迹。“咿呀。”

垂在身畔的指尖被什么软软的东西碰了碰,庄宓回过神,看见端端正在不停地挥舞着小手,试图握住她,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涨红,眉头微皱,衬得她面颊愈发圆凸。

庄宓刚刚还有些低落的心情瞬间就明媚起来。她把手递过去,任由小人紧紧握住,俯身在她粉嘟嘟的面颊上落下一个吻。她的孩子一定会健康长大,长命无忧。

近日北城总是阴雨沉沉,朱聿的脾气也随着连绵不断的雨水变得愈发暴躁,好似浇下来的不是灌溉万物的雨水,而是烧得人浑身发痛的业火。不止是温室殿,整个北宫都随着一年前那场变故而陷入了长久的缄默,明明该是一片明媚姝色的暮春,落在这片地界上就成了暮气沉沉的寒冬。紫宸殿内,朱聿坐在罗汉床上,一双漆黑狭长的眼不耐地朝着底下的灰衣老叟看去,语气冰冷:“可曾卜出什么了?可是有人故意使了手段?"说到后面,他话音上扬,眼眸里像是燃着两簇不灭的业火,烧得他双眼发亮,因过分瘦削而越发显得深邃锐利的脸庞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灰衣老叟尚在迟疑,就见朱聿猛然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快说!'眼看着那位据说有通灵之才的大师被陛下吓得瑟瑟发抖,再无丝毫福佑去接他进宫时那副仙风道骨的风采,福佑眼观鼻鼻观心,越是靠近娘娘的忌日,陛下就愈发疯。

自从上次遇刺之后,陛下口口声声说是娘娘心疼他,特地入梦相见,这才让他逢凶化吉,平安脱险。

福佑撇了撇嘴,怀疑是黄太医下手太过没轻没重,给陛下用了太多的麻沸散,以至于都出现幻觉了。

无论底下人心里如何想,朱聿十分坚信,庄宓真的曾入了他的梦,还骂了他好久。

但之后无论他怎么盼,怎么求,那道熟悉的笑靥都不曾再在他梦里出现。期待一次次落空,朱聿脾气越发暴躁,来回走了好几圈,咬牙切齿道:“快给孤算!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了?还是谁妒忌我们夫妻情深,故意作祟,使巫术困住了她的魂魄,她正在受苦……是不是?”说来可笑,朱聿从前认定了庄宓身负秘术,所以才会勾得他在见面的一要间就对她生出了不一般的心思。

但他分明也清楚得很,哪里是她使了什么手段。是他一见钟情。

此时此刻,朱聿却恨不得她真的会什么稀奇古怪的秘法巫术,好歹能够护住她自己,不要被那些孤魂野鬼欺负了去。灰衣老叟被他杀气腾腾的眼神吓得止不住地往后缩去,颤声道:“回陛下,娘娘福泽深厚,又得您垂爱,紫气护体,寻常的鬼魂是近不了娘娘身的至于娘娘迟迟没有与陛下入梦相会,只怕、只怕是……呃。”灰衣老叟行骗多年来,从未遭遇过如此凌厉的逼视,一时间心乱如麻,好不容易想到一个说辞,险些喜极而泣,忙道:“只怕是娘娘已经投胎转世,只等着与陛下再续前缘!”

投胎转世?再续前缘?

朱聿眉头紧皱,看起来并没有被他的话安慰到。那时候,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她再世为人,对他的爱意还尚存吗?她还能算是……庄宓吗?朱聿闭上眼,神色寂寥。

福佑察言观色,示意灰衣老叟赶紧退下。

朱聿默默坐在罗汉床上,眉眼冷厉,气势悍然,让人不敢靠近。福佑悄悄抬眼看去,却觉得陛下此时头顶上仿佛飘着几朵厚厚的乌云,电闪雷鸣,哗啦啦下起大雨,浇得他浑身湿透,一点儿暖乎劲儿都没了。换言之,就是没有人气儿了。

一转眼娘娘都去了一年了,陛下还是这副死样子……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缓过来?

相比于日夜对着一个又疯又躁的鳏夫,福佑还是更想服侍从前暴脾气的陛下。

就在福佑长吁短叹之际,余光一动,他下意识地追着朱聿出去:“陛下,您一一”

不等福佑多扑腾几下,就见朱聿翻身上了马,朝着宫门疾驰而去。福佑气喘吁吁地扶住朱红立柱,视线追着那道很快只剩黑点的背影望了一会儿,歇了口气。

陛下应当是又去行宫了吧?

从北城到行宫,距离并不近,但什伐乌这一年来载着主人在这条路上跑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找对路。

但今天一人一马的目的地发生了些变化。

了尘大师看着面前一脸阴鸷的青年,视线在他一头被风吹得凌乱的卷发上顿了顿,双手合十:“施”

朱聿一把打断了他的话,硬声道:“我来算一算姻缘。”了尘大师颔首,听他报了两人的生辰八字,又听他补充道:“我知我与她定然是天作之合,我只是想问……我们下一世什么时候才能遇上彼此?”哪儿有人用这一世的八字去算下一世的姻缘?了尘大师保持微笑,没有与面前这个显然脾气很差的青年计较,闭眼默算半响,道:“郎君长寿无极,但那女郎…可是早亡之相啊。”朱聿额头青筋暴起,他闭了闭眼,不耐道:“我知道!所以我问的是下一世,我们到底还能不能再续前缘?”

在殿内的其他小沙弥见他这般不客气,很不高兴,正要上前用他们手里的木鱼教这厮礼敬方丈,却见了尘大师对他们微微摇了摇头。“今世缘,尽了便尽了,正如这线香,强求不得。”僧人宽厚粗糙的指间有一柱线香正在静静燃烧,灰白余烬被鲜亮火光逼得节节后退,最后只剩一点儿残灰,被僧人随手拂去。朱聿无声地望着那点细微火光,直至双眼胀痛,他也不曾眨一眨眼。“可她曾入我梦来。只此一次。“朱聿声音艰涩,那些凄怆的情绪像是一把被人不断翻滚的尖枪,又准又狠地刺入他心口,绞痛非常。“后来,她再没来过。”

了尘大师双手合十,无声念了句佛号:“兴许那位故人早已投胎转世,自然不会再留恋人间的尘缘。”

僧人声音悲悯,落在朱聿耳中却是尖锐无比,刺耳得紧。他抬头冷笑,面色惨白,也难掩那股骇人戾气:“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说她不爱我?”

了尘大师嘴角微微抽动。

他看着青年漆黑的眼,忽而一笑:“施主莫急,我观施主红鸾星动,不过两年,施主定能再度逢春,子女星归,一家团聚。”朱聿听完,沉默一下,蓦地暴怒。

“秃驴,尔敢咒我不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