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第三十章
眼看着那道怒气冲冲的身影扬长而去,小沙弥们一些忙着捡起滚落一地的金珠子,一些则是拿来扫帚收拾被朱聿暴怒之下砍坏了的签筒与桌案。“方丈,那人太过分了!您好心替他开解,他不领情就罢了,还、还一一”个脑门上还带着青茬的小沙弥想起刚刚那道带着十足煞气的剑光刮过面门的感觉,冷汗淌了一背,忍不住重重拍了拍心口,试图把还没有归位的小心肝吓回去。了尘大师望向佛祖,宝相庄严的佛像睁着一双慈悲的眼,漠然看着堂下发生的一切。
他看了一眼毛毛躁躁的小沙弥,念了声佛号,温声道:“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因果不空,且看吧。”
小沙弥似懂非懂,直至看着了尘大师远去的身影,发光发亮的秃头在日光下越发瞩目,小沙弥忽有所悟一-他明白了,方丈的意思是贱人自有天收,让他等着看笑话!
从佛寺红墙内传出的撞钟声如同湖面回旋的波纹,山林间的疏密枝叶跟着轻轻翕动,在下一瞬又被一股更蛮横的力道劈开,狂花乱颤。朱聿骑在马上,任由什伐乌漫无目的地带着他在密可蔽空的山林间乱闯,遇到低垂挡路的枝叶就抽出腰间仍在嗡嗡铮鸣的长剑出来随意砍几下。草叶被割开,略带锐意的苦涩清香化作一阵凉风,吹得朱聿心口发冷。朱聿知道秃驴方才的话不过是无稽之谈,但听着他一语道破天机般的笃定语气,朱聿心中又难受起来,一时间竞然生出不敢面对庄宓的愧疚感。她早早离世,他被留在人间的寿命却还有很长,长到足够他变心,左拥右抱,娇妻爱子……
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才宁愿早早去投胎转世,不肯入他的梦?悍然十足的剑光狠狠劈落一丛枝叶,叶片飞溅落下,在朱聿沉郁脸庞上划出几道浮着红的伤痕。
他绝不可能变成秃驴口中那样不忠不贞的男人!……可他连向她解释的机会都不能再有。
意识到这一点,朱聿倏然没了愤怒的力气,双目胀得发痛,索性闭上眼去,任由茂密枝叶从他脸上擦过,生出细密凌乱的痛感。什伐乌仿佛是被纵得心野了,见主人一直没有阻止他撒欢的意思,卯足了劲往密林深处钻去,惊得栖息在此的鸟雀纷纷振翅往上飞去,一时间鸟鸣声不断,吵得朱聿眉头紧皱。
什伐乌痛快地撒蹄子狂奔,高大迅猛的战马躲避障碍的动作很是迅猛,直至一道崎岖的粗大树枝迎面扫过来,险些将朱聿掀飞下去。朱聿紧急往后一仰,避开那一击,不轻不重地扇了回过头来望它的马头一巴掌。
什伐乌喷出几口粗气。遭得惨,耍脱了。
一人一马从山林里出来时,天色已晚,一片暮沉,归鸟回巢,呼啦啦闯入林间的声音吵极了,朱聿面无表情地回望一眼,腰间长剑跃跃欲试地想要出鞘。砍叶子可比砍人好玩多了。
朱聿双腿微夹马腹,声音略有几分疲惫:………去行宫。”今天是她忌日,他应该早些去陪她的。
都怪秃驴口出狂言,污他清白!
一路疾驰,等到了行宫时,天幕已经彻底黑了下去,一望无际的天边透出深远的蓝色,夜色垂朦下的行宫更显寂静,一点儿人声都不见,只剩灯烛在风中静静摇曳。
朱聿翻身下了马,随手拍了拍什伐乌,颇通人性的马儿止住了想要跟随主人一同进去的步伐,站在原地看了好半响,直到那道清瘦身影走得远了,才掉转方向,一头又扎进了丛林。
有风吹过,隐隐有火烛的气味。
应当是宫人们在为她祈祷冥福。
夜风轻拂,那股焦臭味仍在牵扯着他的神经,滚烫的火舌舔过他僵冷的躯体,漆黑幽深的眼瞳处燃着几近寂灭的火焰。他从前不知道,生原来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情。“奇怪,今儿是娘娘的忌日,陛下怎么没来?”眼看着已是月上中天,连鸟雀扑扇的声音都暂歇,只剩下黄纸在盆里无声燃烧,帘幔轻晃,烟熏的气息在这座重建的宫室里久久盘旋,玉荷等人跪在火盆前,脸庞被明灭扑腾的火焰映出一片暖色,肿起的眼泡泛着如出一辙的红。玉梅手巧,将写着密密麻麻福字的黄纸叠成各种形状,马车、床铺、灯笼……又一一丢到火盆里烧掉,闻言嘀咕一声:“最好别来。“娘娘也不一定乐意见他“金薇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宫人们低低私语几声,当时再难过、再难以接受,也被这一年来的时日冲得淡了。不少宫人最后对着灵位磕了个头,互相搀扶着走了。只剩玉荷和玉梅还跪着,怔怔看着灵位发呆。“就我们两个,进来吧。”
玉荷冷不丁出声,玉梅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道纤细人影在夜色下鬼鬼祟祟地探头,好半晌才快步走了过来,脚步声又急又轻。火光扑在她清秀的脸庞上,医女低声道:“我来给娘娘磕个头就走。”玉荷声音有些冷:“听说你要出宫嫁人了?恭喜。”医女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神色间有几分狼狈,看不出应有的喜意。玉梅有些糊涂,玉荷一向是最稳重的那个,就算这一年里发生了许多变故,也是她一力扛起许多,一直像是长姐般挡在她们前面。怎么突然对芝兰一个医女这么不客气?
她轻轻扯了扯玉荷的袖子,又转向芝兰:“对不住……今儿日子特殊,大家心情都不好。”
芝兰讷讷地点头,勉强笑了笑,有些慌乱地起身:“那、那我先走了。”她转身的瞬间,听到玉荷轻声道:“既然要走,就把这里的一切通通忘掉。从前你是怎么做的,今后也一样,闭紧你的嘴。”她语气里的讥讽意味实在太浓,玉梅打着哈哈,一边对芝兰使眼色,示意她快走。
芝兰往外走了几步,猛地停下,回过头看向玉荷,声音里带了些哭腔道:“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也没想到,娘娘她、她会一一玉荷上前几步,神情紧绷地左右看了一圈,夜风微燥,树影婆娑,宫室内外一片寂静,只剩下她们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闭嘴!你是想让娘娘死后都不得安宁么?”还好陛下不在,若是让他听到这些话……
玉荷双肩止不住地发抖。
芝兰捂着脸哭了起来:“我真的没有想到,会发生那样的祸事……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是娘娘说她想要亲口将她有喜的事告诉陛下,所以你问我的时候,我、我没说实话…
芝兰止不住哽咽起来,等事情发生之后,她更不敢说。害怕会被猝然得知自己一夕间其实是失妻又失子的陛下拖出去处死,更不敢去深想那场祸事背后的真相。咬着牙熬了一年。好不容易到了出宫的年纪,终于能和等她多年的青梅竹马成婚,不用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芝兰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高兴。
所以她今日特地告假来了行宫,想要给娘娘磕个头,祝祷她冥福无极,早登极乐,也权当消弭几分她的愧意。
她低低的抽泣声落下,殿内一片寂静无声,玉梅震惊地瞪大了眼:“可、可娘娘当时每月都有换洗……那上面是有癸水痕迹的呀!”芝兰抽噎着还没来得及说话,玉荷冷笑着回答道:“妇人有妊初期,胎象不稳,也有可能会出血,让人觉得她只是来了一次癸水而已。“说完,她闭了闭眼,两行泪顺着她瘦削面颊落下,“我不是怪你,我又有什么资格怪你?我只是在想,如果当时我们知道了,能多多陪在娘娘身边,或许她就不会做像事…她听永巷的老嬷嬷提起过,有些怀了身孕的妇人会突然性情大变,一些甚至会抱着才出生不久的孩子投河自尽。玉荷很难将想象中那些疯癫憔悴的妇人与庄宓联系起来。可偏偏事实如此,她没有做到应尽的义务,她甚至没有察觉到庄宓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下的那些愁郁。
玉梅愣在原地,好半响,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的意思是…那把火,是娘娘自己放的?”
那场火来得蹊跷,又急又猛,仅仅是扑灭火势都用了一日一夜。稍有火星,被山风一吹火势又立刻会复燃。等到她们终于闯进那片被烧得不成样子的宫室时,娘娘早已没了生息。
玉荷疲惫地摇了摇头:“先前我也不愿相信……可你我是娘娘跟前近身伺候的人,她入宫之后过得开不开心,难不成我们心中没数么?”玉荷知道庄宓受了很多委屈,从前她只觉得后宫那些妃嫔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看着身上的华服珠玉,枕着的高床软枕,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在那场人灾之后的无数个深夜,玉荷都想不通,庄宓为什么要用那样堪称惨烈的方式结束她在北国的一切。
直到今日,她才恍惚明白过来。
“她选不了自己的来时路,在离开这件事上,她终于能做一回主了。”带着几分颤意的声音落下,几个年轻女郎轻轻对上视线,心情复杂,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去。
泪珠飞快坠落在地砖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啪嗒声,随即却有一阵更大的动静咕噜滚过她们耳廓。
玉荷几人惊愕地循着声音来源望去,却见几个酒坛乱七八糟地骨碌滚出,离得近了,那阵浓烈的酒气穿破了香烛黄纸的味道,直直侵入她们的感官。坛里残留的酒液倾斜淌出,汇成一片清亮的小小湖泊,那道冷厉无情的面容由远及近,渐渐倒映在那片水影中。
朱聿从帷幔后走出,身上酒气浓烈,脸上却不见丝毫醉意,几人承受不住他周身不断散发出的暴戾杀意,下意识跪了下去,浑身发抖。脚下有一瞬的虚浮,朱聿很快稳住,他扫了一圈,视线从那三个瑟瑟发抖的宫人身上掠过,庭院里月色清浅,火烛烟熏的气味织成一片薄薄的雾,笼罩在依着原样重建的草圃花树、假山流水之上,或许是雾太浓了,遮住了朱聿的感知他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这是在做梦吧?
还是一个噩梦。
不然她怎么可能狠心至此,怀着他的孩子,却要不顾一切地丢下他、离开他。哪怕代价是她的性命……也在所不惜?玉荷几人跪伏在地上,宛如泥胎木雕,一动不敢动。直至刀剑出鞘的声音骤然响起,玉荷吓得甩手尖叫出声,刀刃划破血肉的声音很钝,成串的血珠滴落下来的声音却又无比清脆。哒。哒。
震耳欲聋。
风雨声骤起,不多时,暴雨狂倾而下,凉风裹着雨丝胡乱拍在朱聿僵冷一片的脸庞上,那双失了焦的狭长凤眼极其缓慢地眨了眨。小臂上不断传来的痛楚,还有雨水扑在脸庞上的微凉感,无一不在提醒他一一他刚刚听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有了身孕,却瞒住了所有人,尤其是他。趁着他出征在外,她亲自点燃了那把火,把自己烧了个干干净净,一丝念想都不给他留。
竞然决绝至此。
她便是绝情到了这个地步。
可笑他还一一
脚下又是一个踉跄,朱聿撑着剑,勉强站稳,削铁如泥的剑尖划过地砖,发出令人悚然的金石之声。
“庄宓,你真是让孤大开眼界。”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幕,苍白凌厉的脸庞上忽地扯出一个笑。陛下的语气可怕极了,一字一顿,如同泣血,玉梅不安地缩了缩脖子,惴惴不安,陛下该不会被刺激得更疯了吧?
沉默间,一道呼喊声倏然劈开雨幕,声音喑哑,咬牙切齿,语气却透出几分无以言表的悲怆。
是陛下在叫娘娘的名字。
玉荷等人无声叹了口气,对视一眼,都觉得彼此只怕活不过今晚了。纷飞银丝一般的雨幕突然染了一蓬红。
随山赶来时,正巧看见朱聿捂着心口吐出一大口血,整个人像是三魂六魄都被抽走了一般,从不离身的长剑被随意丢在一旁,摇摇欲晃,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朱聿闭起眼,耳畔种种杂音忽然间消失了。他忽然没了再支撑下去的力气,索性顺着身体里那道不断蛊惑他放下一切的声音,仰面重重倒下。“陛下!”
听说朱聿这次病得委实严重,朱危月坐不住了,一把推开伏在她肩头闭眼小憩的隋行川,一把从床榻上蹦了起来,胡乱套上衣服就往外走。隋行川没防备,被她推得跌进刚刚被折腾得一片凌乱的床褥间,雪白肌理上点点红梅娇艳欲滴,他低下头看着那些被她祸害出来的痕迹,唇角嘲讽似的勾起。
失而复得,原来也不是什么值得珍惜的事。朱危月哪里知道隋行川此时心中的伤春悲秋,她脚步匆匆地进了紫宸殿,看见朱聿好端端坐在那儿,只是面色煞白,她这才松了口气。这臭小子,炸胡?
“你来得正好。“朱聿开口,声音有些哑,他没有注意到朱危月略有些古怪的神色,自顾自说了接下来的打算。朱危月听得一愣:“你要亲征南朝?”朱聿点了点头,神情冷漠,没有要多加解释的意思。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行吧。“朱危月没再接着问下去,毕竞他当上鳏夫这件事上,她偷偷摸摸出了不少力,这会儿也不好说什么。
两人又简单说了些军政兵需上的事,说完之后朱危月正要走,却听朱聿冷不丁开口:“听说你最近换了口味,不爱须眉爱娇娥?”参晋王荒淫无道的奏疏又堆了一箩筐。
想起长发委地的白衣美人,朱危月忍不住荡漾了一下,而后终于为她刚刚一言不发把人家丢在床榻上的事感到小小的愧疚。但很快她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这都一年了,他还在闹别扭,非逼着她清退后院那些绝色小琴师,她不肯,他便仍做女人打扮,怎么着都不肯进晋王府。看着朱危月脸上烦恼又甜蜜的表情,朱聿漠然移开眼,顿了顿又冷笑出声:“罢,莫怪孤不曾提醒过你,女人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生物。你对她至诚至真,有什么用?只怕她对你却是半分真心都无。仔细最后落得一无所有,还被人当做笑料。”
说完,他嗤了一声,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朱危月一言难尽地瞪了他一眼。
有病吧!
两年时间一晃而过。
随着朱聿不断南下征战,他的名声更是日益暴戾,南朝官员人心惶惶,眼看着丢掉的城池越来越多,百姓们炸了锅,军心更是日渐低迷。不过这些都没能打扰到青州枣糕巷尽头那座小院的平淡日子。听到有敲门声传来时,坐在小杌子上专心啃米糕的小娘子耳朵动了动,她立刻抬头去看,发现阿娘在屋里,秋娘在厨房里,顿时高兴地站了起来:“端端去开门!”
秋娘听到动静,忙不迭地从厨房出来,看着还不足院子里那张石桌高的小娘子一蹦一跳地跑去开门,无奈她藕节似的小手怎么努力往上扒拉,都碰不到门门。
偏偏她也不气馁,肉嘟嘟的面颊鼓得越发圆,眼看着是卯上劲儿了。庄宓从屋里出来,就看到这一幕,忍俊不禁:“端端。”端端立刻放弃了开门这项好玩但艰巨的任务,转身哒哒哒地朝她跑去:“阿娘!”
小人软软的呼唤,甜丝丝、软绵绵,庄宓笑着弯下腰抱起她。啊,又沉了些。
端端把脸埋在庄宓颈间蹭啊蹭,等撒娇够了她才猛地想起一件事,胖出五个小窝窝的手直指大门:“阿娘,开门。”娘俩胡闹了一通,门外的人倒是沉得住气,没再敲门催促。庄宓笑容微淡。